上京大學,物理學院行政樓。
嚴宏院士掛斷手機,將其隨意地放在辦公桌上。
雖然他從去年開始就已經卸任了物理學院院長的職務,把行政的擔子交了出去,目前處於一種半退休的狀態,但作為國內物理界的泰斗,學院裡依然為他保留著這間寬敞的獨立辦公室。
現在的嚴宏,除了偶爾去給本科生或者研究生開幾場大課之外,主要的精力還是放在了自己的實驗室里,想著能不能在徹底退休之前,再帶團隊搞出幾個能拿出手的國家級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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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端起桌上的保溫杯喝了一口枸杞茶,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回放著剛才那通電話里的內容,心裡依然覺十分荒謬。
林葉。
對於這個名字,嚴宏可以說是再熟悉不過了。
他最早關注到這個年輕人,還是在一年多前,那時候林葉剛剛發表了那篇解決高超聲速流場剛性災難問題的論文,第一次登上了PL。
當時的嚴宏還是物理學院的院長,在看到那篇充滿著可怕物理直覺的數學論文後,他簡直是痛心疾首,直接把院裡負責招生的那一票主任全叫到了會議室里,拍著桌子把他們罵了個狗血淋頭!
質問他們當初林葉入學的時候,為什麼就沒有一個人想過,去把這種百年難遇的好苗子給搶到他們物理學院來?!
居然眼睜睜地看著這麼一塊絕世璞玉,被隔壁數院給撿了漏!
甚至還被陳景明那個老匹夫搶先一步收了當干孫子。
當時那個負責招生工作的副院長還給他出過餿主意,說陳景明是院士,他嚴宏也是院士啊!
憑什麼那老陳頭能認干孫子,他就不能認?反正法律也沒規定一個人只能認一個干爺爺嘛!只要鋤頭揮好,沒有牆角挖不倒!
嚴宏當時還真就認真考慮過這個有點不要臉的提議。
只不過後來隨著他卸任院長,不再管那些搶生源和資源的破事兒,這件事情也就沒有了下文。
但他這大半年來,也一直都在密切關注著林葉的動向,看著這個年輕人單刷N方程,幾個月前還跨界H和MH兩個前沿領域,一步步登上神壇。
可越是對林葉的水平了解深刻,嚴宏現在就越是想不通。
「他到底圖什麼啊?」
嚴宏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在如今的國內學術界,投稿基本上就是相當畸形的唯影響因子論。
從內因上來說,不管是評職稱、申傑青優青,還是拿國家級大獎,評審專家最看重的硬指標就是你在國際頂刊上發了多少篇。
沒有,你就算在國內核心期刊上發了一百篇,在評委眼裡也等於零。
從外因上來說,國際頂刊代表著全世界最高級別的同行評審和學術曝光度。在這個圈子裡混,能用英文寫就絕對不用中文寫,能投國外就絕對不投國內期刊,這已經是所有科研工作者默契的生存法則了。
對於絕大多數普通學者來說,中文期刊只是那些實在發不出的研究生,為了湊畢業要求才去灌水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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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對於林葉這種連《PL》封面都能隨便上,愛德華·威滕都要親自下場寫長篇評論的真神來說,就更是如此了!
如果說林葉投的是他們《中國科學》的英文版,嚴宏還能勉強理解,就像是之前陳景明想過的那樣,他也會覺既然英文版已經被收錄進二區了,林葉這是在有格局地針對性「扶貧」,想靠自己的論文,強行拉一把國產期刊,助力它衝擊一區。
但他投的,偏偏是不被國際主流認可的中文版!
這簡直就像是帶著國足進入了世界盃,拳打西班牙,腳踩阿根廷的大將,突然跑去報名參加了某個地方的村超一樣——當然這就更是幻想中的幻想了。
就在嚴宏百思不其解的時候。
「叮——」
桌上的電腦屏幕右下角,彈出了新郵件的提示框。
趙春那邊已經把論文的原件發過來了。
嚴宏立刻收起發散的思緒,坐直了身體,點開郵件,將那個附件下載了下來。
當他的目光落在文檔最上方的這個標題時,嚴宏拿著滑鼠的手猛地一頓,眉頭瞬間緊緊地鎖在了一起。
《一種基於高維辛映射的非線性拓撲邊界隔離算子及其在離散網格中的泛用性框架》
「基於高維辛映射的……非線性拓撲邊界隔離算子?」
嚴宏盯著這幾個字,在心裡快速地分析著其中的專業含義。
這標題雖然看著有點長,但作為搞了一輩子凝聚態理論的院士,他一眼就看出了裡面的核心。
辛映射、非線性邊界、離散網格……這幾個詞組合在一起,明顯是衝著計算物理中致命的異性爆破問題去的!
難道說,這並不是什麼林葉隨手搞出來的邊角料成果,而是一篇專門用來解決超算死鎖的硬核理論?!
帶著強烈的震動與好,嚴宏直接點開了論文的摘要和引言部分。
然而,當他逐字逐句地看完了林葉在開篇對這個【隔離算子】的功能闡述後。
這位六十歲的物理界泰斗,直接瞪大了眼睛,整個人都無比失態地從座位上彈了起來。
「這……這特麼怎麼可能?!」
嚴宏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屏幕上那幾行十分平淡卻又囂張到了極點的文字。
摘要里非常清楚地說明著,這個算子,可以在不引入任何人工平滑誤差的前提下,在任何極端非線性系統的點周圍,構建一個絕對嚴密的數學隔離黑盒!
如果這篇論文裡闡述的成果是真的,那這絕對不是什麼能在中文期刊上灌水的文章!
這特麼是能夠隨便投給PAM、NM,以及JP等國際頂級期刊,並且會被那些主編當成祖宗一樣供起來的成果!
而現在,林葉居然真的就這麼隨意地,把它扔進了一本國內的中文期刊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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憑藉著對林葉過去那些逆天戰績的了解,嚴宏心裡其實已經有百分之九十相信,林葉在摘要里吹的這些牛逼,絕對是真的做到了!
也正因為相信這是真的,嚴宏現在對林葉這種自降身價的做法,簡直是越發地感到不可理喻和瘋狂了!
「不行,先不管他為什麼要這麼投了,我倒要看看,這小子到底是怎麼在數學上把這個隔離邊界給閉環的!」
嚴宏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翻江倒海,重新坐回椅子上,滑動滾輪,開始認真地審閱起論文後半段的數學推導部分。
然而,剛看了不到兩頁。
嚴宏的眉頭就深深地皺了起來,臉色也變凝重起來。
作為國內搞凝聚態物理理論的一把手,嚴宏本人的數學功底在物理界絕對算上是最頂尖的那一撥,他這輩子在PL上發過三十多篇論文,對於處理各種複雜的群論、泛函分析和高階微分方程,可以說是手到擒來。
他原本以為,以自己的水平,審這篇論文應該不會有太大的障礙。
但他還是低估了林葉這個數學天才在構建高維拓撲時的恐怖殺傷力!
這篇論文裡涉及到的大量關於拓撲重整化群和哈密頓流形映射的極深數學技巧,其抽象程度和邏輯跨度,簡直就像是在看天書!
「這小子的數學造詣……不管在哪都是一樣的深不可測啊。」
嚴宏在心裡感慨了一聲。
為了能夠儘快把這篇長達六十多頁的論文給看完,摸清它整體的物理圖像,他不不改變了接下來的瀏覽策略。
對於那些極其晦澀、推導過程長達好幾頁的純數學證明,嚴宏就果斷地選擇了暫時跳過。
反正以林葉的數學能力,連N方程都能證出來,這種底層的代數推導是絕對不可能出現什麼低級漏洞的。
他現在只需要看懂林葉構建這個算子的物理邏輯和最終結論就行了。
當然,這也是因為他現在只是為了快速通讀。
通讀一遍後,肯定還是認認真真地從頭到尾看上一遍,拿著草稿紙去把這些數學部分給一點一點地驗算死磕出來。
就這樣,嚴宏專注地坐在電腦前,開始認真地審起了稿子。
從上午十點半,一直看到了夜幕徹底落下,牆上的時鐘指向了晚上八點多。
當嚴宏終於滑動滾輪,看完了論文的最後一行結論,並仔細掃過了附件里林葉大方開源給出的幾個工程應用示例代碼後。
這位見多識廣的老院士,徹底、完完全全地被震撼到了失語的地步!
現在,他完全清楚了這個【拓撲邊界隔離算子】的恐怖重要性了!
作為搞凝聚態物理出身的人,嚴宏對大名鼎鼎的【密度泛函理論】簡直再熟悉不過,那是一個讓無數材料學家擺脫了多體薛丁格方程噩夢,能夠通過超算去預測新材料性質的偉大框架。
而林葉現在搞出來的這個算子,在計算物理和宏觀工程界的定位,簡直和密度泛函理論如出一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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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兩者的具體作用不同,密度泛函理論是用來算微觀材料屬性的,而林葉的這個算子是用來處理宏觀混沌點的。
但它們在本質上,都是提供了一個無比強大的泛用性數學框架!
在嚴宏看來,林葉的這個算子,簡直就像是人類在面對天花病毒時,終於發明出來的牛痘疫苗一樣!
當然,它的具體作用還不像是牛痘疫苗那樣能夠徹底摒除天花病毒,在使用的時候面臨著極高的門檻,需要研究者自己具備極強的數學能力,去針對特定的工程模型進行複雜的降維適配修改,就像密度泛函理論也需要選擇不同的關聯泛函一樣。
但這並不妨礙它的偉大!
只要這個基礎框架立在了那裡,以後國內那些搞高超聲速風洞的、搞深海螺旋槳降噪的、搞等離子體刻蝕的……所有被超算死鎖卡住脖子的工程,就都有了十分明確的攻堅方向!
只要順著這個框架發展下去,不斷地豐富各種特定環境下的應用案例,這個理論,絕對能夠成為一個在工程界比密度泛函理論更加受人追捧,也更加實用的偉大創舉!
「呼……」
嚴宏用力地搓了搓已經有些發僵的臉頰,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在這極度的震撼過後。
他再次想起了寫出這篇神作,並且反常地將它首發在全中文期刊上的那個年輕人。
這一次,嚴宏沒有再感到任何的不解和荒謬。
他看著屏幕上那些方方正正的中文宋體字,腦海中忽然划過一道明亮的閃電,他似乎有些猜到林葉這麼做的良苦用心了。
如果林葉真的是為了降低國內百萬工程師的語言閱讀門檻,為了讓華國的各種工程團隊能夠沒有任何阻礙,搶在全世界之前掌握這個工具……所以才放棄了那些能讓他名利雙收的國際頂刊的話。
那麼……
嚴宏的心臟猛地跳動了兩下,眼底深處湧起了一股強烈的動容與敬意。
他這段時間在圈子裡,聽不少老傢伙們讚揚過林葉的品行和氣節。
但如果這篇中文論文背後的動機真的是這樣的話,那麼那些對林葉的評價不僅沒有誇大,反而還說太保守了!
這等胸襟,這等格局!
這小子的境界,恐怕還要比那些評價再狠狠地拔高一個層次!
「呼……」
嚴宏吐出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那股翻江倒海的激動和敬意。
他不再去想那些虛的。
他重新握住滑鼠,將文檔拉回了第一頁。
他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去弄點宵夜填飽肚子,然後泡上一壺最濃的濃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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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一段時間,他不準備再去關注其他的事情,即使是他實驗室的事情也都是次要的了。
他要將自己的全部精力都放在這篇論文上面,無論如何,他也必須從頭到尾,嚴謹地、一筆一划地把這篇可以說是神作的數學推導給驗算一遍!
他要用最快的速度,確保這個註定要載入華國科技史冊的偉大成果,在論證過程中,沒有任何一絲一毫的瑕疵。
林葉已經將論文投給了他主管的期刊,那麼他這位主編,也絕對不能在年輕人的面前掉了鏈子!
……
時間飛快流逝。
就在嚴宏院士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里,準備為了林葉那篇充滿了高級數學技巧的論文死磕的時候。
1月10日,國家科學技術獎勵大會正式召開的日子,到了。
早上七點半,上京大學博士生宿舍。
林葉剛去食堂吃完早點,回到宿舍,剛推開門,正巧碰上剛洗漱完從衛生間裡走出來的沈鳴。
「早啊,今天不用去實驗室?」林葉隨口打了個招呼。
沈鳴頂著兩個黑眼圈,生無可戀地嘆了口氣:「去,怎麼可能不去,那個王扒皮根本不當人,寒假都放了,他還給我派了一堆數據分析的活兒。不過好歹算是放假了,不用去那麼早,我八點再出門就行。」
說著,沈鳴無比怨念地吐槽道:「想當年我讀本科的時候,還天天在群里抱怨早八起不來,等特麼現在研究生了才知道,什麼叫真正的天天早八!那幫本科生簡直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我上早八!」
聽著沈鳴這番血淚控訴,林葉不由失笑出聲。
八點整。
沈鳴收拾好背包準備出門,剛走到門口換鞋,林葉房間的門也再次打開了。
「林神,你也準備出……」
只見林葉並沒有像平時那樣穿著什麼平常的服裝,而是換上了一身剪裁體的深色正裝,甚至連領帶都打一絲不苟。
整個人看起來少了些平時的慵懶,多了一股極其沉穩幹練的氣質。
「臥槽,林神你這打扮……」沈鳴上下打量了一番,忍不住驚呼出聲,「你這是要去參加什麼婚禮嗎?穿這麼板正!」
「不是去參加婚禮。」林葉一邊穿皮鞋,一邊隨口解釋道,「去參加國家科學技術獎勵大會。」
「國家科技獎勵……」
沈鳴愣了一下,隨後猛地一拍腦門,震驚不已:「我靠!今天就是頒獎大會了?!哦對了!我前幾天還在網上看到別人提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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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沈鳴激動地湊上前,像個好寶寶一樣瘋狂追問,「林神,你今天去參加大會,是以什麼身份去啊?是觀禮嘉賓,還是去替你們數院哪個大牛領獎的?該不會是你自己報的那個N方程有條件證明獲獎了吧?!」
聽著沈鳴這連珠炮似的詢問,林葉有些哭笑不,拉開宿舍大門:「急什麼,等中午新聞出來你就知道了。」
「靠!賣關子是吧!」沈鳴撇了撇嘴,隨後又極其幽怨地嘆了口氣,「唉,人比人死,我那導師熬了十幾年了,連個進步獎二等獎的邊都沒摸到,跟林神你一比,簡直就是拉完了!」
兩人一同出門,沈鳴一路走一路瘋狂吐槽著自己的導師。
到了樓下,陳景明的專車已經停在路邊等著了。
「林神,祝你今天拿下大獎啊,回來之後必須請客!」沈鳴揮了揮手,轉頭苦哈哈地朝著物理大樓的方向走去。
「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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