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了上京大學後,顧為民並沒有就此放棄。
雖然林葉那番毫不留情的話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將他身為西南物理研究院首席科學家的驕傲扇粉碎,而他也不不在心中承認,林葉的話說的一點問題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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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關係到上億科研經費和明年HL-2M點火實驗生死存亡的大是大非面前,個人的臉面早已經被他拋到了腦後。
那些經費,可直接關係到他們研究院未來的各種項目,容不他不重視。
於是,接下來的幾天裡,顧為民帶著團隊這三年積累的核心模型數據,以及超算崩潰時的各項異常參數,開始在上京市各大頂尖科研院所瘋狂奔走。
他先是去了一趟中科院物理研究所,拜訪了國內幾位老資格的等離子體物理大牛;隨後又馬不停蹄地跑遍了上京大學、華清大學等幾所高校的物理系。
顧為民將姿態放很低,虛心向這些同行求教。
然而,結果卻讓他一次次地陷入了絕望的深淵。
那些大牛們在仔細翻閱了顧為民帶出來的崩潰數據和方程推導後,無一例外,全都連連搖頭,苦笑著將資料推了回來。
「老顧啊,不是我們不幫你,你這數據里爆發的,是真正的三維空間拓撲點,是純數學上的高維死鎖。」
一位中科院物理研究所的院士看著顧為民,滿臉無奈地說道:「咱們都是搞物理的,手裡拿的工具就是有限元差分和近似展開,面對這種不講物理道理,只講絕對數學邏輯的死結,我們根本沒有辦法能夠解決它。這事兒,咱們真的是愛莫能助。」
而且,在拒絕顧為民的同時。
所有看過這組數據的大牛們,幾乎都不約而同地指向了同一個人。
「老顧,我聽說你們這個模型的漏洞,最開始是在京大的報告會上被林葉一眼看穿的?」
華清大學的一位物理系教授滿臉詫異地看著他:「既然這病灶是林葉找出來的,那說明他在這方面的數學直覺遠超常人,你為什麼不去請他出手幫忙解決呢?」
面對眾人這極其一致的靈魂拷問,顧為民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咽下滿嘴的苦澀,無奈地指出了自己已經被林葉嚴詞拒絕的殘酷事實。
聽到林葉已經表態不插手,各大院所的大佬們皆是面面相覷。
連那位能單刷N方程的神仙都不願意幫忙了,那在當今國內的學術圈,這事兒可就真的算是神仙難救了。
想要解決這個問題,不僅有強大的數學能力,同時還有超強的物理直覺,此外還是研究這個領域的,哪怕只是研究等離子體物理的,也不一定就能夠上手這個問題,畢竟即使是等離子體物理之間,也是有著多種不同的細化方向。
這幾個前提條件相加下來,似乎也就只有林葉這個能夠看出問題的人,才有可能解決這個問題了。
四處碰壁的顧為民,在走投無路之下,最後只能提著兩盒茶葉,敲開了上京市西郊干休所里的一扇門。
他登門拜訪了一位姓梁的老院士。
這位梁院士不僅是國內老一輩的核工業元勛,在學術輩分上,更是顧為民嫡親的師叔,兩人私底下的關係一直非常不錯。
在客廳里坐下後,顧為民沒有任何隱瞞,像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一樣,將公文包裡面一直攜帶著的數據和模型遞了過去,想問問這位見多識廣的師叔能不能幫忙指條明路。
梁老院士戴上老花鏡,眯著眼睛在資料上掃了幾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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僅僅看了不到五分鐘,老人家就摘下眼鏡,指了指自己滿頭的白髮,沒好氣地笑罵道:「你這混小子,我都退休在家裡養了幾年花了,你現在居然拿這種能逼瘋那些頂尖數學家的變態拓撲題來刁難我這個老頭子?」
「這東西,我解不了,整個國內能解的人估計也屈指可數。」
聽到這話,顧為民的臉上也只能露出無奈的表情,果然是這樣。
他其實也算是早就做好心理準備了,甚至今天登門拜訪都帶著一種死馬當活馬醫的意思,因為這位梁院士已經是他最後能求的人。
這位如果還是提供不了幫助,他就只能回蓉城了。
他想著西南物理研究院盼他回去的研究員和學生們,在心中嘆了口氣。
別怪我沒能達成目的,畢竟我總回去。
而這個時候,梁老院士把資料放回茶几上,隨後端起茶杯,有些疑惑地看著顧為民:「我雖然退休了,但圈子裡的事兒也聽說了不少。前段時間你的那場報告會上,好像是那個叫林葉的年輕人指出了問題吧?」
「那個年輕人數學能力極強,又能夠看出你這個模型中的問題所在,要說國內誰真的能夠幫到你的話,也只有那個年輕人了吧,為什麼不去找他呢?」
顧為民聽到就連他的這位師叔,也提起了林葉,他的臉上頓時浮現出極其羞愧的神色。
他低著頭,將自己那天在報告會上的傲慢態度,以及後來去宿舍求援被林葉一通痛批、果斷拒絕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向師叔說了一遍。
聽完這番曲折,梁老院士端著茶杯的手頓住了。
他看著顧為民那副頹喪的樣子,良久,才有些動容地感慨了一聲:「好一個『是在向權威低頭,而不是向真理低頭』,這個年輕人的學術風骨,真是純粹讓人害怕啊。」
感慨過後,梁老院士的臉色沉了下來,極其嚴厲地批評道:「為民啊,這件事,確實是你的問題!搞了一輩子的科研,到了快退休的年紀,反而被那些所謂的工程經驗和專家面子給蒙了眼,失去了對基礎科學最起碼的敬畏之心。」
顧為民連連點頭,滿臉慚愧:「師叔您教訓是,自從那天被他罵醒之後,我就已經徹底認識到自己的錯誤了。現在的我,是真的只求能保住項目,保住我們研究院接下來的經費,個人的榮辱毀譽,我早就不在乎了。」
梁老院士看著眼前這個師侄,終究還是嘆了口氣。
顧為民也算是他們這個師門裡如今最有出息的後輩了。
雖然一直頂著個西南物理研究院首席科學家的頭銜,始終沒能評上院士,但那也僅僅是因為可控核聚變這個領域實在是太難出實質性成果了,想要在這塊評上院士,難度比其他學科高多。
「唉,解鈴還須繫鈴人啊。」
梁老院士搖了搖頭,語重心長地說道:「我看想要解決你這個模型的問題,最好、也是唯一的辦法,還是去找林葉幫忙。」
「可是師叔,」顧為民滿臉苦澀地攤了攤手,「我剛才也說了,他那天的態度極其堅決,而且他現在也是國家重點保護的科研大熊貓,他要是不鬆口,我就是跪在他們數院門口也沒用啊。」
「他確實有這個資本傲。」
梁老院士沉吟了片刻,忽然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指出了一個極其關鍵的人物:「林葉平時鑽研學術,基本不講什麼人情世故,但他這個人,極其尊師重道。在這個世界上,他最聽一個人的話。」
「誰?」顧為民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的直博導師,也就是他的干爺爺,陳景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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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老院士靠在沙發上,笑著說道:「巧了,我和老陳這大半輩子都在上京的圈子裡混,關係一直很不錯,我可以拉下這張老臉,幫你跟陳景明搭個線,組個局。」
「至於要如何讓老陳答應幫你去說服林葉……」
梁老院士看著顧為民,語氣意味深長:「那就看你自己,能拿出多大的誠意,去打動那個極其護短的陳老頭了。」
顧為民猛地一拍大腿,猛地站了起來。
現在這局勢,整個物理界都束手無策,這大概就是他最後能夠抓住的機會了。
「師叔!大恩不言謝!只要陳院士能幫我開這個口,不管他提什麼條件,我砸鍋賣鐵也答應!」顧為民斬釘截鐵地拜託道。
見顧為民已經打定了主意,梁老院士也不含糊。
他直接拿起自己的手機,然後就給陳景明撥通了電話。
「嘟——嘟——」
電話響了兩聲便接通了,那頭傳來了陳景明爽朗的笑聲。
「喲,老梁,這大半下午的,怎麼有空給我打電話了?是不是又淘到什麼好茶,想叫我過去品品?」
「哈哈,茶是有,不過今天找你,可是有正事要麻煩你啊。」梁院士笑著寒暄了兩句,隨後便直切主題,語氣也變認真了幾分,「老陳啊,我有個不爭氣的師侄,西南物理院的顧為民,現在就在我這兒坐著呢。」
聽到「顧為民」這三個字,電話那頭的陳景明沉默了一瞬,隨即發出了一聲不輕不重的冷哼。
「原來是為了他啊。」
陳景明的語氣頓時冷淡了下來,毫不客氣地指出了顧為民的痛處:「他那個什麼三維磁場重聯模型在超算上炸爐的事情,我在這邊也聽說了。」
「老梁,不是我不給你面子,這事兒我可是聽我這邊的學生原原本本講過了,你這師侄那天在物理學院的報告會上,那架子擺可是夠大的啊。」陳景明極其護短地冷笑道,「拿著所謂的工程經驗去壓我們家林葉的數學推導,現在超算 兜不住了,才想起來找我們家林葉去擦屁股?」
聽到陳景明這毫不留情的訓斥,坐在旁邊的顧為民老臉漲通紅,他趕緊從梁老院士手裡要過電話聽筒。
「陳院士,是我,顧為民。」
顧為民雙手握著話筒,姿態放極其卑微:「那天在報告會上,確實是我剛愎自用,犯了經驗主義的錯誤,我之前已經親自去向林葉博士道過歉了,我已經深刻認識到了自己的傲慢。」
「陳院士,我現在不求別的,只求能挽回我們西南院上百號人的團隊,耗費三年心血才搞出來的這個核聚變項目,只要您能幫我開這個口,勸勸林葉博士,我顧為民感激不盡!」
聽著顧為民那近乎哀求的誠懇語氣,電話那頭的陳景明手指輕輕敲擊著辦公桌面,陷入了思考。
對於顧為民這個人,陳景明其實還是有一定了解的。
他雖然氣惱顧為民當初對待自己孫子的態度,不過也清楚,顧為民這個人儘管有些學術上的驕傲,但骨子裡確實是個扎紮實實撲在國家一線大工程上干實事的人。
如果因為一時的意氣之爭,導致國家耗資數億的HL-2M裝置真的出了什麼不可挽回的事故,那絕對是國內科技界的巨大損失。
當然,作為林葉的爺爺,他也絕對不可能讓自己的寶貝孫子去白打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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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請林葉這位可能是國內唯一能夠解決那個問題的大神出山,你顧為民不脫層皮、大出血一次,這事兒能算完?
「行了,看在老梁的面子,還有你這些年確實幹了點實事的份上,這個忙我可以幫。」
陳景明語氣一轉,透出了一股極其精明的老狐狸味道:「不過,顧為民,學術界的規矩你比我懂,總不可能指望林葉這種級別的學者,就因為你幾句道歉,就無償跑去蓉城給你當苦力吧?先說說看,你打算拿出點什麼誠意來請他?」
顯然,他是在光明正大地為自己的孫子敲竹槓了。
而聽到陳景明終於鬆了口,顧為民不僅沒覺生氣,反而心裡一塊大石頭猛地落了地。
在學術界,這種等價交換才是最正常的規矩,不怕你獅子大開口,就怕你什麼都不要。
顧為民咬了咬牙,當即毫不猶豫地開出了自己能給出的最高價碼:「陳院士您放心,規矩我懂!只要林葉博士願意出手解決這個拓撲死結,等明年這套模型順利通過國家審批,後續下發的專項經費里,我直接劃出五百萬的額度,作為林博士個人的橫向課題經費,隨他怎麼花!」
「另外,等明年HL-2M裝置正式點火成功,我們在《Nat》或者《》之類的頂尖期刊上發論文時,都可以給林博士一個一作的位置!」
對於一個搞物理工程的首席科學家來說,直接讓渡五百萬的經費和後續一堆重量級論文的一作,這已經是堪稱割肉般的天價誠意了。
然而,電話那頭的陳景明聽完,卻只是極其平淡地「哦」了一聲。
「就這?」陳景明撇了撇嘴。
如果是普通的教授,聽到這五百萬和頂級論文掛名,估計早就樂找不著北了,但在陳景明看來,這點世俗的東西,對於如今手裡握著四百萬保密軍工專款,且視名利如糞土的林葉來說,根本沒有任何吸引力。
「經費,五百萬不夠,一千萬,少一個子兒都不行。」
陳景明獅子大開口,直接在經費上翻了一倍,隨後極其老辣地拋出了他真正想要為林葉爭取的東西。
「除了這兩個條件之外,我還要你答應一個條件。」
陳景明語氣極其鄭重:「西南物理研究院,必須向林葉無條件開放HL-2A以及未來HL-2M裝置的底層流場原始資料庫,包括你們過去十年裡,所有高壓放電、等離子體失穩爆炸的絕密觀測數據!從以前到以後,只要林葉需要,你們必須隨時隨地、毫無保留地提供給他!」
聽到這個要求,不僅是顧為民,連旁邊的梁老院士都驚訝地挑了挑眉。
陳景明之所以提出這個條件,自然是有著他自己的打算。
畢竟他是知道林葉現在正在研究的課題【三維非線性MH解耦】,並且也知道林葉現在在這個課題上卡殼了。
他作為一名搞應用數學的頂級專家,自然也清楚,像是這類理論推導被卡住的時候,最需要的往往就是海量真實的物理數據來幫助驗算。
通過這些數據,或許就能夠幫助理論的倒推。
而放眼全國,恐怕也沒有多少個地方能找到比西南物理研究院的資料庫更全面、更極端的等離子體參數了。
這就等於是讓顧為民把他們整個研究院最核心、最值錢的家底,全都向林葉敞開了大門。
「這……」顧為民咽了口唾沫,陷入了極其劇烈的掙扎。
這種核心數據的開放,在平時是絕對不可想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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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到了現在這個生死存亡的節骨眼上,他哪還有拒絕的資格?
「好!我答應!」
顧為民狠狠地咬了咬牙,斬釘截鐵地拍了板:「只要林博士能幫我們修好這個底層死結,我們西南院的所有數據,全部都對他開放!」
反正要擔心的只是數據會不會泄露,而以林葉的身份和地位,想來也不會泄露給其他人。
說不定借著這層關係,他們西南物理研究院還能夠和林葉維持住不錯的關係,以後請林葉這尊數學界的神幫忙呢?
他現在可是越來越清楚數學的重要性了。
「爽快!」
「我拿去交給林葉,先讓他看看這些數據對他有沒有用。」
說到這裡,陳景明語氣一頓,十分嚴肅地強調了一句:「另外,顧為民,醜話說在前面,我只負責幫你把數據遞過去,並轉達你的條件,我絕對不會用我的身份強制他接這個活,最終到底去不去蓉城,決定權完全在林葉自己手裡。」
「我明白!我完全理解!」
顧為民連連點頭,只要陳景明肯幫忙搭這根線,他就已經謝天謝地了。
「陳老,我馬上就把相關數據準備好,半個小時內,我親自送到您的辦公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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