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赴約

  季倉開啟包袱。

  青玉丹瓶拔開塞子,那縷乳白丹氣還在,凝而不散。

  黑鐵匣掀開一條縫,暗金凶光炸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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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匣面上十二道封印完好,沒有動過的痕跡。

  「驗過了。」

  他收起兩件東西,把壓在穆婆那裡的三千靈石押金結清。

  穆婆數靈石的時候,手指和收押金時一樣穩。

  數完,她沒有立刻收回手。

  「福胖子留了句話。」

  季倉腳步頓住。

  「東西交割完,只能算一半。」

  穆婆的嗓子啞得像砂紙磨石頭,「過幾天他會約你,地方不在暗市,也不在你那海泉峰,等他訊息就是。」

  季倉靜了一息。

  不在暗市,也不在海泉峰——龐福連送個貨,都要再套一層殼。

  「知道了。」

  他推門出了客棧。

  碎星暗市的穹頂上,那幾顆夜明珠還發著冷白的光。

  街上零星幾個人影,兜帽壓得極低,腳步輕得像貓,半點兒聲音都沒有。

  季倉穿過洞府群,出了海底隧道,逆著水流往上浮。

  海面上是濃黑的夜,沒月亮,也沒星。

  等他御風回海泉峰的時候,東邊天才剛露了一點魚肚白……

  靜室里。

  季倉坐在蒲團上,面前擺了兩樣東西。

  左邊是青玉瓶,裝著融靈丹。

  有了這個,紫雲爐的魂路就算徹底通了,本命法寶不用再只發揮七成戰力,能十成十地出力。

  右邊是黑鐵匣,裝著蛟龍殘丹。

  三道裂,往好了說五成爆體率——

  哪怕他在菩提樹下推一百遍,推演和真餵下去之間,永遠隔著小鯨的一條命。

  花出去的七萬二,夠在海泉坊市再盤三條街的鋪面。

  可靈石花了能再賺。

  離走天南行還剩不到四個月。

  這兩樣,少一樣都不行。

  他把青玉瓶收進儲物袋,拎著黑鐵匣,神識沉進同心鏡。

  菩提樹下,白兕早等在那了。

  「禿驢,你臉色不對。」

  「花了多少?」

  「七萬二。」

  白兕靜了兩息。

  「……你先坐,我讓定海蓮來給你泡茶……」

  季倉沒坐,把黑鐵匣往石台上一放,掀開蓋。

  暗金的凶光映在白兕那張永遠長不大的臉上。

  「三道裂,往好了說五成成功率。」

  季倉說,「幫我推到七成。」

  白兕盯著匣子裡那枚裂了三道紋的丹,半天沒說話。

  末了把袖子一挽。

  「你這哪是讓我推演,是拉著我陪你賭命。」


  白兕盤腿坐了,兩隻爪子按在鐵匣兩邊,菩提葉上開始密密麻麻浮起推演的符文。

  「先說好了,沒推到七成,你不許出這個門。」

  「行。」

  窗外松濤嘩嘩響,天快亮了。

  白兕在菩提樹下坐了整整十三天。

  第十三天天擦黑,滿樹寫滿符文的葉子同時顫了一下。

  像風颳過,又像葉心裡點了盞燈。

  淡金光從葉尖往回流,聚成一股,直直注進石台上那枚殘丹里。

  三道裂痕之間,浮起一根細得像頭髮絲的金線,繞來繞去,避著所有裂紋走,在丹里勾出個極複雜的迴圈路子。

  白兕睜開眼。

  臉上滿是倦意。

  「七成。」

  嗓子啞得好幾天沒喝水,「我只能推到七成,再往上就不是推演的事了,是命。」

  季倉在他對面坐了十三天,沒挪過地方。

  他盯著那根金線看了半天,點了點頭。

  「夠了。」

  白兕往後一仰,直接躺在樹根上,眼一閉,三息不到就打起了呼嚕。

  季倉沒叫他,把鐵匣蓋好,神識退了出來。

  靜室里松濤還在響,天光從窗縫擠進來,在地上畫了道細亮的線。

  正中午了。

  他活動了下發僵的肩膀,正想去畫今天的符——

  客卿玉牌輕輕震了下。

  是那條私線。

  神識探進去,傳訊短得很,和龐福人一樣:

  看著胖得拖沓,每個字都踩在刀刃上。

  「明日申時,海泉峰西北五百里,亂礁第三座,礁頂有棵歪脖子松。一個人來。」

  季倉把玉牌擱在膝上,沒急著回。

  那片亂礁他去過。

  那年,為了追被海獸叼走的一批靈材,他駕著破浪舟把周圍八百里的礁摸了個遍。

  第三座礁不大,退潮時露個三十丈見方的頂,漲潮就只剩那棵歪脖子松露在外面。

  四面空落落的,水深不見底,天上半點兒擋的都沒有——藏不了伏兵,也藏不了退路。

  龐福選這地方,不是圖方便。

  是讓兩邊都看清楚,誰也別耍花樣。

  他沒急著準備,閉了眼,神識在體內外掃過。

  不是盤靈石,是盤命。

  最先摸到的是老藤。

  現在已經是三階上品的智慧靈植,跟著他打了不下百場生死架。

  性子和他像,話少,做事穩,該藏的時候連元嬰修士的神識都能瞞過去。

  對沒根腳的野生靈植來說,三階上品差不多是頂了。

  再往上,光堆靈氣沒用,得碰機緣。

  青雲山是當年青雲門的藥園,地底下不知道埋了多少木行靈脈的殘眼,這次去天南,要是能找著一兩個,老藤說不定能摸一摸四階的門。

  他心念一動,老藤的藤條在皮膚底下輕輕動了動,表示知道了。

  神識往下沉,進了同心鏡。

  定海蓮浮在靈泉上,碧藍的蓮瓣半開半合,根須扎在虛空里,已經是三階上品巔峰,差一道雷劫就能化形入四階。

  可這一步,比從一階到三階加起來都難。

  化形雷劫是要命的,十個渡雷劫的靈植能活三個就算老天開眼。

  定海蓮的神通是穩空間,可雷劫劈的是本體,不是空間。

  他早答應過定海蓮,等從青雲秘境回來,就把海泉坊市升成仙城——四階護城大陣能分走一半雷劫的力,靈脈也夠它渡完劫恢復。

  這不是空話。

  海泉坊市本來就座落在三階靈脈上,又有地脈木根養著,靈氣濃度快摸到四階的邊了,差的就是個手續:

  建城得元嬰長老聯名保,宗門議事會透過,星辰殿備案。

  他現在是二等客卿,聶寒山又許過他護著,這層關係夠用,但還不夠硬。

  等紫雲爐能十成出力,再去和聶寒山談,籌碼就夠了。

  神識收回來,丹田角落飄著九幽幻靈。

  九片黑葉子繞著若有若無的幻霧,根須扎在他的靈脈里。

  融了幻靈草的魂之後,他的魂力感知比之前強了兩倍。

  現在光靠這株本命靈植的魂觸,三百丈內活物的情緒波動都能摸得清清楚楚。

  最要緊的是它有分體。

  錢大壯在碧雲城租了個隱蔽的洞府,種了九幽幻靈的一截分體——這是他最後一條後路。

  萬一哪天肉身毀了,金丹碎了,只要魂魄能逃到碧雲城,分體就能接得住,大不了修為掉回去,總比形神俱滅強。

  神識往外散,後山密林中,青墨正昂著頭巡山。

  背上四道紋比之前深了,角上的妖紋又多了半圈,已經是三階中品。

  不是吃藥堆上來的,是在隕海秘境裡一口一口啃靈植啃出來的,站在山頭上昂頭的樣子,已經有幾分大妖的架勢。

  它領的那群青玉鹿,從八頭漲到了十二頭,一半都是二階上品。

  山腹里大金的蟻巢亮著光,金須探靈蟻的數量翻了三倍,蟻后的觸鬚長了半寸,金里透紫——那是要升三階的樣子。

  大灰的灰幻蛾群也擴了,頭蛾翅膀上多了兩道銀紋,飛起來半點兒聲音沒有,連金丹修士的神識都難鎖定。

  這兩群一在地下鋪感知網,一在天上放哨,現在能罩住海泉峰周圍百里。

  同心鏡里的菩提樹,已經長到碗口粗,滿樹葉子都刻著推演的符文,泛著淡金光。

  可它才長了不到二十年,對神樹來說打個盹的功夫都不夠,靈智還沒真開,現在更像件和白兕心意相通的法器。

  白兕說過,要讓菩提樹真開智,得找著通天塔的另一半。

  去天南、闖青雲遺蹟,路其實都指著這一個方向。

  最後是小鯨。

  它在海泉峰下的暗河裡浮著,三丈長的身子,暗金脊線在水裡時明時暗,尾巴偶爾拍一下水,濺起三尺高的浪。

  現在還是三階下品,水下潛行、龍香誘敵是它的本事,暗河深潭都是它的主場,可三階下品的修為,真遇上金丹後期,也就當個活誘餌。

  它得醒血脈。

  蛟龍殘丹就在儲物袋裡,三道裂,白兕推到了七成。

  七成不低了,剩下的三成,只能賭。

  季倉睜開眼。

  這筆帳在心裡過了一遍:

  老藤的擬態隱身,定海蓮的穩空間控場,九幽幻靈的魂力感知加後路,鹿群蟻群蛾群的三層哨網,小鯨的水下接應,再加上他自己的符陣手段。

  真打起來,戰力不輸金丹後期,就算遇上金丹圓滿,也有得一拼。

  這就是他敢單刀赴會的底氣。

  可話又說回來,小心駛得萬年船。

  讓墨書去明面上見人,他藏在暗處……

  季倉從儲物袋裡把墨書取出來。

  這具三階下品的人傀站在面前,關節都換了三階靈木,驅動的木芯是錢大壯重新刻的陣紋。

  他心念一動,老藤的藤條從袖子裡鑽出來,順著墨書的四肢纏上去,表面浮起一層薄膜——是擬態靈衣。

  沒半柱香的功夫,墨書就成了「釋心」。

  灰僧袍,光頭,長相普通,嘴角帶著點溫溫的笑,連雙手合十時手腕偏的那點弧度都一模一樣。

  季倉掐了個分神訣,一縷神識從眉心分出來,沉進墨書的木芯里。

  墨書睜開眼,眼裡沒有傀儡的木氣,只有修士的沉定。

  他把三張三階上品金甲符、兩件用不上的三階中品防禦法器、一小袋補差價的靈石給了墨書。

  墨書收了,合十一禮。

  季倉點了點頭。

  一明一暗,兩道身影出了海泉峰……

  ……

  第三座亂礁。

  那棵歪脖子松果然歪得厲害,全樹被海風吹得橫著長,樹幹擰得像股麻繩,松針倒還密,風一吹簌簌響。

  未時三刻剛過,墨書扮的「釋心」就坐在松樹下的礁石上,雙手搭在膝頭,眼半闔著,海風吹得僧袍獵獵響。

  季倉藏在水下。

  他沉在礁底的海蝕縫裡,背靠著礁壁,老藤的擬態靈衣把他裹得嚴嚴實實,外面看就是塊長了海藻的石頭,靈力波動壓到了最低。

  手心扣著三枚瞬發符,腳邊海藻里藏著破陣傀儡。

  大灰的蛾子分了三隊,在五里外繞著飛,半點兒靈力波動都逃不過複眼;

  大金的螞蟻順著沙層鋪了三里的感知網;

  小鯨伏在二十里外的海溝里,真要跑,它的龍香能放個假目標,連金丹後期都能騙過去。

  不是信不過龐福。

  是這世道,誰都不能全信。

  申時正。

  西邊海平線上冒了個黑點。

  是艘最普通的破浪舟,二階下品,船身上還漆著星辰殿後勤司的編號。

  舟在百丈外停了,上面跳下來個胖子。

  不是一般的胖,灰短袍繃在圓滾滾的身子上,腰裡系根麻繩,走兩步就喘。

  龐福踩著個最普通的飛行法器,慢悠悠飄到礁上,落地還踉蹌了一下,差點踩住自己袍角,忙扶著歪脖子松站穩。

  「哎喲這風,這鬼風——」

  他拿袖子擦額頭。

  申時的海風涼得扎人,他哪來的汗。

  可這動作他做了幾十年,早成本能了。

  龐福站穩了,抬頭看向松樹下坐的「釋心」。

  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不到一息,又掃過合十的手,掃過僧袍下的關節弧度,最後落在那雙過於穩的眼睛上。

  他笑了。

  三層下巴的胖臉上,擠出個再老實不過的笑,眼睛眯成了兩條縫。

  「大師久等,久等了——龐某來遲,罪過罪過。」

  墨書睜眼,合十還禮:「龐道友守時,是我來早了。」

  龐福從袖子裡摸出塊灰布往礁石上一鋪,一屁股坐下去。

  礁石冰得硌人,他扭了兩圈,找了個不硌骨頭的姿勢,目光又在「釋心」身上掃了一遍——

  這掃得更快,像翻帳本似的,一頁就翻完了。

  是傀儡。

  三階的傀儡。

  和尚根本沒親自來。

  龐福臉上的笑半分沒動,眼底那點瞭然一閃就沒,混在滿臉憨肉的褶子裡,半點兒看不出來。

  在南星海混了七十年,這種事他見得多了。

  越謹慎的人,命越長。

  和尚這份小心,正說明是個能做長線的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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