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光柱的餘輝仍在海面上燃燒。
靈泉第一次噴發的狂暴已經過去,空氣中瀰漫著淡金色的光霧。
那些細小的光點像螢火蟲一樣在暗流中浮動,將整片海域映照得如同黃昏時分的夢境。
修士們三三兩兩散去。
有的滿載而歸,臉上掛著劫後餘生的狂喜。
有的血灑當場,屍體漂浮在暗流中無人收殮。
還有斷了胳膊瘸了腿的坐在礁石上,咬牙給自己敷藥,嘴裡罵罵咧咧。
季倉收回目光。
他盤坐陣法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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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靈在丈許外的石台邊緣。
她雙目緊閉,臉色蒼白如紙。
紫黑翎袍上沾滿了暗紅色的血漬。
那是清除血紋時從體內逼出的毒血,已凝固成塊,在衣料上結成硬痂。
身前的礁石上還殘留著一小攤黑血,濃稠如墨。
雖然經過高階本源靈氣沖刷,魔功血紋已經祛除大半。
但最後一道血紋,仍然盤踞在心脈邊緣!
它顏色深如凝固血液,像一條赤紅蜈蚣趴在心臟之上。
八隻節足深深嵌入心脈外壁的血肉中,每一次心臟跳動時。
它都隨之微微收縮,像是在汲取生命精華。
紫靈引導高階本源靈氣,已經沖刷了三輪。
每一次衝擊,血紋都會劇烈扭動,節足收緊,將反噬之力傳遞到心脈深處。
那種痛楚不是皮肉之痛。
是心臟被八根燒紅的鋼針同時刺入的感覺。
三輪衝擊,紋絲不動。
「嗯——」
紫靈悶哼一聲,嘴角溢位一絲鮮血。
血跡沿著下巴滑落,滴在紫黑翎袍上,與那些暗紅色的舊血漬融為一體。
她睜開眼,眸中血絲密布,下唇被咬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最後一道。」
她的聲音沙啞,透著壓抑的痛楚,但語氣依然平穩。
冰心劍修的本能讓她在劇烈痛苦面前也能保持理智。
「心脈最深的這道,比前十二道加起來都頑固。」
季倉雙手合十,從陰影中走出。
他在紫靈身前三步處站定。
老藤擬態靈衣讓他看起來四十餘歲,面容普通,皮膚微黑,像一個在紅塵中摸爬滾打半輩子的行腳僧。
唯獨那雙眼睛沉靜如深潭。
不是冷漠,是經歷了無數風浪後沉澱下來的從容。
「仙子心脈處的血紋,與心脈相連太深。強行沖刷,恐傷及根本。」
紫靈抬眸看他:「我知道。」
「貧僧有一法,可護住仙子心脈。」
紫靈的目光微微一凝。
她沒有立刻回答。
海風在兩人之間呼嘯而過,吹動她的鬢髮和染血的衣袂。
遠處傳來修士們的吆喝聲。
有人在爭奪一塊遺漏的靈源碎片,法器的碰撞聲在暗流中傳得很遠。
「你有條件。」
紫靈忽然開口,是陳述。
季倉沒有否認。
跟聰明人說話,繞彎子是侮辱對方的智商。
「是,」他語氣平淡。
「隕星海淵秘境結束後,貧僧欲往青雲秘境一行。
需要一位戰力強悍、又信得過的道友結伴同行。」
他直視紫靈的眼睛,目光坦蕩。
「紫靈仙子,是貧僧心中比較合適的人選。」
紫靈眉頭微微蹙起。
青雲秘境。
她當然聽說過這個名字。
是上古宗門青雲門的山門覆滅之地,據說裡面留有該宗的無數傳承。
但秘境入口布滿了兇險禁制,是青雲門全盛時期布下的護山大陣殘留,歷經萬年仍未完全失效。
進去的修士——雖然只有金丹期才能進入——十不存一,能完整出來的更是寥寥無幾。
這些都不是秘密。
但真正讓紫靈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大師為何要去青雲秘境?」
季倉沉默了一瞬。
然後開口,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貧僧需要找一件東西。」
「什麼東西?」
「對貧僧極為重要的東西。」
他沒有細說。
紫靈也沒有追問。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修仙界,追問別人的秘密等於宣戰。
釋心愿意在她面前暴露這個意圖,本身就是一種信任。
但這不足以讓她答應。
「青雲秘境的風險,不比隕星海淵小。」
紫靈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清冷。
「秘境裡,有上古禁制。」
「有四階的妖獸。」
「有殺人於無形的陣法。」
「憑什麼覺得我們能活著出來?」
季倉淡淡一笑。
「仙子,我們也有過幾次合作,你覺得貧僧會打無準備之戰嗎?」
紫靈點了點頭:「大師確實深謀遠慮,不是衝動膚淺之輩。」
「阿彌陀佛。」
季倉右手立於胸前,誠懇道,「出家人不打誑語。
此去青雲秘境,貧僧保證,會有特殊手段避開大部分禁制!」
紫靈看著季倉,沉默了。
她低頭思索。
冰心劍意讓她的心境清明如鏡。
她在權衡利弊。
釋心(季倉)靜立一旁,默默等待。
片刻後。
「為什麼是我?」
她抬起頭,直視季倉的眼睛,「你明明可以找更強的人。蔣晏,金丹後期,實力遠超我。
「齊溪,合歡宗天才,手段層出不窮。宮一、宮雙姐妹,雙劍合璧……為什麼選我?」
季倉沒有迴避她的目光。
「兩個原因。第一,你戰力彪悍。冰心劍意大成,同級之中,少有人能正面接下你三劍。
第二,你為人正派。即便身處魔教,你也沒走歪路,不墮魔道。這說明你的心性,比劍更強!」
紫靈冷笑一聲,不置可否,繼續問道:「那大師憑什麼認為我會願意去?」
「因為貧僧能保證——此行雖險,但機遇大於挑戰。」
季倉的語氣依然平淡,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青雲秘境中,有一處冰心洞。裡面有上古劍修留下的傳承,與你現在的劍意,同源同脈。
你若進去,必能突破金丹後期,甚至觸控元嬰門檻。」
紫靈呼吸一滯。
冰心洞。
上古劍修傳承。
這對她來說,是無法抗拒的誘惑!
但即便如此,她也沒有立刻答應。
「你在調查我。」
她語氣轉冷。
「你知道我的過去,知道我的血紋,知道我的劍意……你到底是什麼人?」
空氣中瀰漫著一絲緊張。
冰心劍意微微顫動。
只要季倉的回答讓她不滿意,她就會拔劍。
季倉沉默了片刻。
「我確實調查過你。」
他坦然承認。
「但不是為了害你。而是為了確認,你是否值得信任。
青雲秘境一行,九死一生。我不能帶一個不可靠的人進去。」
紫靈盯著他。
試圖從他眼中找出謊言的痕跡。
但她失敗了。
那雙眼睛,平靜如深潭。
沒有任何波動。
「我憑什麼相信你?」
她問。
季倉似乎早有準備。
他伸出手。
掌心浮現一塊土黃色的玉簡。
「厚土契約。」
他沉聲道。
「以大地為證,以神魂為誓。若一方背棄承諾,神魂俱滅,永世不得超生。」
紫靈瞳孔一縮。
厚土契約。
修仙界最古老、最嚴苛的契約之一。
一旦簽訂,雙方必須遵守。
否則天罰降臨,神魂俱滅。
「你認真的?」
她聲音有些發顫。
「認真的!」
季倉(釋心)點了點頭。
「你陪我去青雲秘境,我助你得冰心洞傳承。
途中所得,按貢獻分配。生死與共,互不背棄!」
紫靈沉默了。
她看著那塊土黃色的玉簡。
又看了看季倉平靜的面容。
冰心劍意在她心中流轉。
讓她能感知到,對方沒有惡意。
「好。」
她最終點頭。
季倉嘴角微微上揚。
他劃破指尖。
一滴精血滴入玉簡。
紫靈同樣劃破指尖。
精血融入。
玉簡化作兩道土黃色的光芒。
分別沒入兩人的眉心。
剎那間。
紫靈感覺到,自己的神魂與季倉建立了一種微妙的聯絡。
不是控制。
而是羈絆。
「契約已成。」
季倉收回手。
「從今日起,你我便是盟友。」
紫靈沒有說話。
她只是輕輕點頭。
但眼中,多了一絲柔和。
契約成。
「那就請大師出手。」
紫靈重新盤膝坐下,雙目緊閉。
她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冰心劍意在體內緩緩流轉,將狀態調整到最佳。
季倉在她身後盤膝坐下。
他抬手,掌心虛虛對準紫靈後心。
這個動作……以前雙修的時候,他已經做過無數次。
但這一次不同。
這一次,他要清除的是玄陰神教教主親手種下的血紋。
神識沉入通天鏡小世界。
定海蓮正在靈液池中閉目養神。
七色蓮瓣微微閉合,蓮台上流轉著淡金色的光芒。
那是靈泉爆發時吸收的界外靈氣,正在緩緩被蓮台煉化。
「定海。」
定海蓮的蓮瓣一收,像是被吵醒的貓。
它的語氣里全是不耐煩,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又幹嘛?本蓮正在修養。」
「幫我護住紫靈仙子的心脈。」
定海蓮的蓮台輕輕旋轉。
七色蓮瓣明滅不定,顯然在進行激烈的思想鬥爭。
「哼。她跟你什麼關係?三番兩次讓本蓮出手。
本蓮可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使喚的,你別蹬鼻子上臉……」
「她答應了。」
季倉語氣平淡,「秘境結束後,陪我們去青雲秘境。」
定海蓮的蓮瓣猛地張開。
「青雲秘境?」
它的聲音拔高了八度,完全忘了自己剛才還在裝高冷。
七色蓮瓣完全綻放,蓮台上光芒大作。
「你是說那個藏著——」
「對。」
白兕突然出言打斷,接著發出一陣嘿嘿的笑聲。
那笑聲裡帶著三分幸災樂禍、三分期待、四分唯恐天下不亂。
「禿驢夠陰,這招一石二鳥——既能救美人,又能找到通天塔另一半身子,本座喜歡。」
季倉無視白兕的調侃。
「定海,出手。」
「便宜你了。」
定海蓮嘟囔一聲,蓮台輕旋。
定海神通如潮水般湧出。
不是攻伐之力。
不是防禦之力。
而是一層柔韌的緩衝層。
像深海中最溫柔的水流,像北極冰原上最純淨的雪,像春日裡解凍的溪水。
它沿著季倉的掌心滲出,透過紫靈的衣衫,滲入她的經脈,最終在心脈周圍形成一圈淡藍色的光暈。
紫靈渾身一震。
那股力量冰涼卻不刺骨。
所過之處,心脈周圍的血管壁被一層無形的力量加固。
不是硬化的加固,而是像在薄冰下墊了一層棉花。
心臟跳動的節奏被調整到最佳狀態,每一次收縮和舒張都有定海神通化作的漣漪擴散開來,將可能產生的損傷消弭於無形。
「這是……定海神通?」
紫靈睜開眼,眸中閃過一抹驚色。
她想到了那次青葦島之行。
雖然是和眼前的和尚第一次見面接觸。
但已然覺得此人不凡。
不曾想,更是深藏不露!
這個行腳僧,竟然真的收服了就連龍家都束手無策的定海蓮?
紫靈的震驚只持續了一瞬。
她沒有追問原因。
每個人都有秘密。
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修仙界,追問別人的秘密等於宣戰。
釋心愿意在她面前暴露這張底牌,本身就是一種信任——比厚土契約更重的信任。
她不能辜負這份信任。
「靜心。」季倉低聲道。
「沖!」
紫靈咬緊牙關,雙手印訣一變。
靈界靈氣如怒濤般湧向心脈!
赤紅血紋瞬間暴起!
它在心脈邊緣瘋狂扭動,八隻節足同時收緊。
那是八根燒紅的鋼針,狠狠刺入心臟邊緣的血肉。
血紋表面泛起暗紅色的光芒,每一次閃爍都釋放出腐蝕之力。
那是教主為聖女競選者——血煞魔功修煉者——種下血紋時灌注的本源煞氣,專為控制神魂而設。
紫靈悶哼一聲,額頭青筋暴起。
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的衣衫。
她的十指深深嵌入膝蓋上的衣料,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下唇被咬出一道血痕,鮮血順著嘴角滑落,滴在石台上發出輕微的「嗒」聲。
但這一次,定海神通的緩衝層將反噬之力層層削弱。
腐蝕之力撞在藍色光暈上,如泥牛入海,消弭無蹤。
心脈在淡藍色光暈的保護下紋絲不動,穩如磐石。
心臟依然以穩定的節奏跳動,沒有任何紊亂的跡象。
「再來!」
第二波沖刷!
血紋劇烈顫抖,節足鬆動了半分。
第三波!
第四波!
每一波沖刷,血紋都發出無聲的尖嘯。
那尖嘯不是聲音,而是直接震盪在神識中的衝擊。
像千萬隻螞蟻在啃噬腦髓,像無數根細針在刺穿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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