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倉目送柳如煙的身影消失在石階盡頭,轉身朝峰頂走去。
一邊走,一邊在腦海中梳理著柳如煙送來的那份情報。
龍淵。
金丹大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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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植夫出身。
三百年前結丹。
生平喜好收集各類靈木,尤嗜古木與異種。
坐化前最後十年獨居海泉峰,極少與外界往來。
坐化前十日曾獨入後山庫房,親啟三處禁制,盤桓整夜,次日歸峰神色異於常日,不復見客。
這些資訊單看每一條都平平無奇,放在一起卻隱隱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彆扭。
龍淵堂堂金丹大圓滿修士,為何要在坐化前十日獨自去後山庫房待一整夜?
更讓季倉在意的是玉簡末尾那條看似無關緊要的記錄——
龍淵在他生命最後二十年之前,曾參加過一次規格極高的拍賣會。
那場拍賣會上,龍淵花了一筆在當時看來堪稱天價的靈石,拍下了一件「木屬性異寶」。
具體是什麼,玉簡中沒有記載。
連提供這條情報的龍家旁支子弟也只是聽長輩偶爾提起,語焉不詳。
二十年,庫房,廢木,天價異寶。
時間線對得上。
龍淵參加拍賣會回來後不久,便在後山修建了這三處庫房和密室。
此後他開始頻繁待在庫房中,有時一待就是十天半月,連族中事務都交給了旁人打理。
季倉隱約覺得,所有線索都指向一個方向,但差最後一塊拼圖才能串連起來。
他回到峰頂洞府時,夕陽已沉入海平面。
峰頂的靈泉在暮色中泛著淡淡的螢光,四周石壁上鑲嵌著幾顆夜明珠,散發著柔和的光芒。
這是他入駐海泉峰後第一次仔細打量這座洞府的內部——
之前一直在後山清理廢木,連自己的洞府都沒好好看過。
洞府內部遠比外表看起來寬敞。
一進門是方圓十丈的正廳,四壁光滑如鏡,地面鋪著平整的青石板。
正廳兩側各有一間偏室,一間丹房,一間煉器室,雖空置多年,但基本格局還在。
最深處是修煉用的靜室,靜室中央有一方巨大的靈玉台,台上刻著繁複的聚靈陣紋,直接連通海泉峰地下的三階極品靈脈。
季倉走上靈玉台盤膝坐下,能明顯感覺到這裡的靈氣濃度比山腰處又高了數倍。
三階極品靈脈的靈氣本就精純,加上靈玉台上的聚靈陣,修行效果確實非比尋常。
但對他而言,還遠遠不夠。
金丹期的修煉與築基期截然不同。
築基期時,修士主要依靠吸納天地靈氣、服食丹藥來壯大體內的液態真元。
而金丹一旦凝結,便如同一顆不斷旋轉的靈力核心,需要的靈氣量是築基期的十倍不止。
更重要的是,金丹修士想要更進一步,單靠吸納普通的三階靈脈靈氣並不行。
必須藉助更高品質的靈氣環境,將吸納的靈氣進行「升格」淬鍊,使其濃度和品質達到足以推動金丹壯大的地步。
這也是金丹修士大多集中在各大仙城和宗門核心靈脈的原因。
散修為什麼難以突破金丹中期、後期?
不是功法不好,也不是資質不夠,而是根本找不到足夠好的靈脈繼續修煉。
金丹初期或許還能靠三階靈脈勉強支撐,再往後就難了。
沒有四階靈脈的輔助,每一絲精進都要付出十倍百倍的時間和資源。
季倉很清楚。
上品金丹雖然風光,也意味著往後修煉所需的靈氣品質比尋常金丹高了不止一截。
以海泉峰現有的三階極品靈脈,供他日常吐納尚可。
若想衝擊金丹中期,不藉助外力的話,至少也要數十年。
「白兕。」
他忽然開口。
一道懶洋洋的白色光團從懷中飄出,在半空中扭了扭,浮現出兩隻滴溜溜亂轉的大眼睛。
經過這段時間的沉睡,它身上的光芒比之前明亮了許多。
「幹嘛?」
白兕打了個哈欠,「本座正睡得香呢。」
「之前你在後山密室,說那個木墩裡面有東西?」
白兕翻了個白眼——雖然它沒有眼皮……
「廢話。本座早就說過了,那木墩裡面有生機。
你當時還不信,非要等柳如煙把情報搜集完了再去看。
現在情報到手,你看出什麼名堂了?」
季倉沒有理會它的挖苦,將柳如煙送來的那枚玉簡取出來放在靈玉台上:
「龍淵在參加拍賣會之後開始收集廢木,之後修建了庫房和密室。坐化前十日,他獨自去後山待了一整夜。
玉簡里說他在拍賣會上花了一筆天價靈石買了一件『木屬性異寶』。」
白兕飄到玉簡上方,那道白光在玉簡表面一掃而過,旋即縮了回去。
它沉默片刻,語氣忽然鄭重起來:
「那木墩確實不是什麼普通貨色。它外層的死氣雖然很濃,但死氣覆蓋之下,有一層極淡的木屬性生機一直在頑強抵抗。
那股生機微弱到了極點,但本質極其精純——精純到連本座都有些意外。」
「什麼品階?」
「三階,或者說曾經是三階極品,甚至可能觸及了四階的門檻。
只可惜這截根部被死氣侵蝕了大半,殘存的生機十不存一,所以表面看上去跟普通二階靈木沒什麼區別。
龍家那些後輩不識貨,把它當成廢木扔在這裡幾十年,簡直是暴殄天物。」
三階極品靈植的根部。
季倉心中一條條線索迅速拼接起來。
龍淵在拍賣會上花天價買下的「木屬性異寶」,很有可能就是這截木墩。
他修建庫房和密室,不是為了存放那些不值錢的廢木,而是為了藏這截木墩。
那些廢木不過是障眼法,用來掩蓋木墩散發出的異常靈氣波動。
白兕不等他發問,便逕自說了下去:
「如果本座沒猜錯,龍淵當初買下這截木墩時,這東西已經被死氣侵蝕了。
但他沒有看出來——或者說,賣這東西給他的人刻意用某種手法掩飾了死氣的存在。
等他發現不對勁的時候,死氣已經順著木墩侵入了他的經脈。」
季倉沉默了。
這個推測,不是沒可能。
若木墩中的死氣深藏不露,又或被人刻意做了手腳,龍淵看走眼的機率很大。
而一旦死氣入體,便如跗骨之蛆,極難根除。
龍淵在生命最後的二十年,恐怕不是在閉關突破,而是在苦苦對抗死氣的侵蝕。
他收藏那些廢木,也許是為了研究死氣如何在木紋中蔓延;
他獨自待在後山庫房,也許是在反覆試驗如何將死氣從自己體內剝離出去。
可惜失敗了。
臨死前十日,他最後一次進入後山。
那一次他在庫房裡待了整整一夜,也許是在做最後的嘗試,也許只是不甘心地在木墩前坐了一夜。
次日歸峰後他神色異於常日,不復見客。
十日後,這位金丹大圓滿修士寂然坐化。
季倉沒有立刻回答白兕。
他將柳如煙的玉簡重新審視了一遍,又取出當初在青魚寶閣買下的《南星寶鑑》對照了片刻,終於在角落裡找到一句模糊記載。
「上古有木,名曰地脈,靈氣之所鍾也,可使低階靈脈升格為高階」。
靈脈升格。
季倉抬起頭,目光落在那截木墩上。
能讓低階靈脈升格為高階靈脈,這等逆天之物,難怪龍淵不惜傾家蕩產也要將其拍下。
「地脈木。」
白兕在半空中轉了個圈,語氣難得正經幾分,「上古時期各大宗門爭相種植的神樹。
此木品階從一階到四階不等,品階越高,聚集靈氣、提升靈氣品質的效果越強。
這截木根的原身,至少也是三階極品的地脈木。它的根部做成『根雕木墩』後,能將周圍三階靈脈的靈氣匯聚、壓縮。
在根雕表面,形成一個更高品質的靈氣環境——也就是『升格』。」
它頓了頓,語氣又恢復了慣常的吊兒郎當:「龍淵那老小子買下的這個木墩,正經是棵大傢伙的根部。
可惜整棵樹被邪祟死氣侵蝕過,木芯還沒來得及腐朽,就被黑心商人切了做成打坐的墩子,專坑龍淵這種做夢都想結嬰的金丹老怪。」
季倉沒有理會白兕的冷嘲熱諷。
他站起身,朝後山密室走去。
密室深處,那個巨大的根雕木墩靜靜臥在石台上。
之前季倉開啟密室的禁制後,只是粗略打量過它一眼。
此刻再次站在它面前,仔細觀察。
這截木墩直徑足有五米,高約兩米,通體灰褐色,表面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年輪紋理。
近距離觀察時,還能看到墩身內部隱約有暗紅色的脈絡在微微發光,像是乾涸的血痕。
老藤實時傳來更深層次的探測,而本命靈植九幽草,也有所察覺。
木墩內部,有兩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糾纏!
一股是陰冷、腐朽的死氣;
另一股,則是極其微弱卻異常堅韌的生機。
正是這股殘存生機,在過去數十年裡一直克制著死氣,讓木墩沒有徹底廢掉。
同時,也不至於讓死氣過分擴散到外面山峰……
季倉在木墩前沉默良久,低聲自語:「原來是被人做了局。」
木墩表面的那些暗紅色脈絡,是手法極為高明的陣紋,即便金丹大圓滿的龍淵也沒能第一時間察覺。
它們的作用只有一個——將死氣暫時壓制在木墩內部,使其從外表看來與普通的高階靈木無異。
一旦修士與木墩長期接觸,死氣便會順著經脈悄無聲息地侵入體內,等發現時已深入骨髓。
而隨著死氣越來越失控,即便金丹初期的季倉,也第一時間看出了異常……
他之前在兩個庫房處理廢棄靈木上的死氣,主要還是在梳理這些死氣的「脈」。
經過半個月來的觀察,發現這些死氣目前只附在廢棄靈木之上——
主要是龍淵拿這些靈木做實驗,他自己則是和根雕木墩接觸良久,不知不覺著了道!
而玄傘,對附在靈木之上的死氣有極強消殺作用,只要花些時間,必能清除乾淨。
主要問題是……
「白兕,這木墩還能恢復幾成?」
白兕繞著木墩轉了一圈,最終給出一個保守估計:
「殘存的生機太少,就算你用玄傘『催熟』,也頂多恢復原樣,不能再十倍升級了。
不過也夠你用了——只要把它放在道場靈氣最濃郁的地方,便能將周圍三階靈脈的靈氣匯聚起來,
在根雕表面形成一個相當於四階靈脈的靈氣環境,對於你一個金丹初期來說,綽綽有餘了。」
季倉點了點頭。
何止足夠,簡直超標!
他從儲物袋中取出玄傘撐開,懸在木墩上方。
淡色光芒從傘面上灑下,將整個木墩籠罩在內。
玄傘的造化之力如同一場無聲春雨,點點滴滴滲入木墩深處。
那些灰黑色的死氣在這股力量的滌盪下發出細微的「嗤嗤」聲,如同被烈焰灼燒。
木墩表面那些暗紅色的脈絡也開始發生變化——死氣被剝離之後,年輪原本的色澤漸漸顯露出來,一層層一圈圈,如同歲月在巨樹身上刻下的印記。
最深處那點微弱的生機,像是久旱的土地終於等來甘霖,以肉眼可見速度復甦、壯大……
整個淨化過程持續了整整七天七夜。
季倉寸步不離地守在密室中,一邊操控玄傘,一邊感應著木墩內部的變化。
當最後一絲死氣被徹底剝離,木墩表面的灰褐色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內斂的暗金色。
接著很快,密室中的靈氣濃度便明顯上升了一層——
這是木墩開始發揮「聚集靈氣」的本能,將海泉峰地下的三階靈脈靈氣牽引過來,壓縮、匯集,在表面形成一圈若隱若現的淡金色光暈。
季倉伸出手,虛虛按在木墩表面,感受著那圈光暈中蘊含的靈氣。
精純、凝練、厚重——遠超普通三階靈脈的水平!
白兕飄上前,聲音得意洋洋:
「如何?本座沒糊弄你吧。把它搬到峰頂靈脈最充沛之處,效果最佳!」
……
修煉靜室。
中央有一方巨大的靈玉台,台上刻著繁複的聚靈陣紋。
季倉將那截地脈木根從儲物袋中取出,輕輕放在靈玉台上。
瞬間,周圍的靈氣彷佛被一隻無形大手攪動,開始緩緩向木墩匯聚。
僅僅是幾個呼吸功夫,木墩表面便凝出了一層淡淡的靈霧,靈霧中隱約有金色符文流轉,散發出令人心曠神怡的精純氣息。
白兕從光團中露出兩隻眼睛,盯著那圈靈霧:「龍淵要是看到這一幕,棺材板怕是壓不住了。」
季倉走上木墩盤膝坐下,閉上雙眼。
木墩自發聚集的三階靈脈靈氣將他整個人包裹在內,每一口呼吸都帶著沉甸甸的分量。
金丹在丹田中緩緩旋轉,與這股被「升格」壓縮的靈氣共鳴震盪。
僅僅是片刻功夫,他便感覺到體內的金丹比平日活躍了許多——
不是修為增長,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通透感,彷佛置身於一塊無形的寶玉之中,外界的一切雜音都被隔離開來,只剩下最純粹的感悟。
難怪金丹大圓滿的修士拼了命也要尋一處四階靈脈來結嬰。
在這種環境下修煉,每一個周天都抵得上在三階靈脈中修煉數個周天不止。
只要這截木根還在,他在海泉峰的修煉速度便不會落後於那些身處四階靈脈中的宗門核心弟子!
……
遠處海面上,初升的朝陽將波濤染成一片碎金。
季倉深吸一口氣,轉身朝洞府走去。
草木在晨風中輕輕搖曳,空氣中瀰漫著清新的海風濕氣。
從船票登記的那一刻算起,他來到南星海,已經數年!
他在心裡默念著數字。
離開天南時,定下的期限是五十年——五十年內結丹。
可真實情況,從築基大圓滿到上品金丹,滿打滿算也不過五年光景。
這其中自然有厚積薄發的原因。
《青帝長生功》是上古木系頂級功法,根基扎得遠比尋常散修紮實。
又有九幽草日夜反哺、祛丹訣滌盪雜質,在雙修調和後體質已近無瑕。
這些積累,不是三年五年能算的。
但更直接的因素,是南星海的資源!
在天南,他和紫靈為了獵殺一頭准三階妖獸石龍,幾乎賠上性命。
可在南星海,拍賣會上便能以物易物換到手。
後來更是「撿」了三頭准三階大妖的全套材料。
再後來,連極品結金丹都「送」上了門。
資源。
這個詞在散修口中念叨了一輩子,卻很少有人真正理解它在高階層面的分量!
築基期時,幾粒築基丹就能造就一位築基修士。
但到了金丹期,需要的已經不是靈石,而是靈脈。
沒有好靈脈,金丹修士就像被扔在沙漠裡的魚,再強也蹦躂不了幾天。
這也是為什麼南星海的金丹修士寧可依附大宗門也不願自立門戶——好靈脈就那麼幾處,早被人占光了。
而他現在不僅占了一處三階極品靈脈,還得到了這截地脈木根。
「想什麼呢?」
白兕從他懷中探出半個光團,「是不是覺得這南星海遍地是寶,後悔沒早點來?」
「我只是在想……」
季倉把目光落向遠處波濤起伏的海面:「像龍淵這樣活了一輩子、攢了一輩子……最後卻為他人做了嫁衣!」
白兕歪了歪光團:「你到底在想什麼?」
季倉收回目光:「龍淵是金丹大圓滿,論修為他比我高。可他太相信自己的眼力了。
靈植夫出身,以為憑藉對草木靈氣的感知就能看穿一切,卻不曾想售賣地脈木根的幕後人實力更加恐怖,讓他看走了眼,甚至賠上了性命。
若他當時多留一個心眼,或是身邊有個能看穿死氣的同伴,下場也許截然不同。」
白兕不會了:「所以,你到底想說什麼?」
「你答應我的,結丹後要說的秘密,是不是該說了?」
「你這……轉化是不是有點快?」
「修仙無常,猝不及防……別廢話,趕緊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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