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長的小巷,季倉腳步死死釘在青石板之上。
正前方十步之外,白月清一襲白衣,靜靜佇立在陰影之中。
她獨自一人,沒帶任何隨從,就那麼隨意地站著。
然而,在此刻季倉眼中,卻是一座不可逾越的深淵。
「把他交給我吧。師尊……已等候多時了。」
白月清的聲音平淡得沒有一絲起伏,甚至不帶半分驚訝。
清冷的目光越過季倉,直直落在紫靈腰間那個灰撲撲的靈寵袋上。
一滴冷汗,順著季倉鬢角滑落,砸在青石板上,碎成八瓣。
這一路,他們經歷種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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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倉自認為每一步都算到了極致,天衣無縫。
可現在,白月清就這麼平平靜靜地站著,用一句話,將他所有的驕傲和自以為是,擊得粉碎。
沒有盤問,沒有查驗,甚至沒有多餘的寒暄。
這說明什麼?
說明從他們帶著蘇寧在南荒踏上歸途的那一刻起,
他們的一舉一動、那些自以為隱秘的偽裝,
就在城主府那位真正主人的嚴密監視之下!
紫靈的目光越過季倉,落在白月清身上。
那雙向來清冷的眼底沒有驚怒,更沒有慌亂。
作為曾在城主府潛伏過、做過暗子的人,她比季倉更清楚那位元嬰大修的恐怖手段與心機。
她微微後退半步,用極低的聲音對季倉傳音:「交出去。在她面前,我們沒資格掙扎。」
季倉深吸口氣,強壓下心中駭然,臉色恢復平靜。
他極其乾脆利落地轉過身,從紫靈腰間解下那個灰撲撲的靈寵袋。
「有勞白師姐久候。」
季倉微微躬身,將手中的靈寵袋,恭敬地遞了過去。
白月清抬起纖長玉手,穩穩接住。
就在布袋落入手中的一剎那,袋內猛地劇烈掙紮起來。
白月清面無表情,連眼皮都未曾多眨一下。
修長的食指與中指併攏,在袋口處飛快畫了道冰藍色符文。
「嗡——」
冰寒的靈光一閃而沒,符文瞬間烙印在布袋之上,袋中那劇烈的掙扎戛然而止。
白月清抬起眼眸,重新看向季倉和紫靈。
「師尊說,你們這一路,做得很好。」
她聲音依舊清冷,「紫靈隨我回城主府,季倉先回洞府歇息。記住,今夜之事,勿要聲張。」
話音落下,抬手拋給季倉一枚淡金色的通行玉符,隨後袖袍一揮,悄無聲息地隱入虛空。
小巷裡,再次恢復死寂。
「我隨她去城主府。」
紫靈轉過頭,看向季倉,「你自己當心。」
季倉點點頭,沒有多言。
兩人在巷口分道揚鑣。
紫靈朝著城中心那片燈火輝煌的殿宇走去,而季倉則捏著玉符,轉身走向棲霞山方向。
……
一路走來,季倉心中充滿了疑惑。
他本以為,經歷了南荒深處那場驚天動地的元嬰大戰,神劍門、離火宮、金陽宗與城主府徹底撕破臉皮。
此時的臨南城,理應風聲鶴唳、戰火連天,甚至可能已被其他宗門勢力圍得水泄不通。
可是,當他穿過幾條主要街區時,卻發現城內雖然開啟了戒嚴陣法,但並無任何戰火波及的景象。
相反,城內主幹道上竟張燈結彩!
幾家大型商會和酒樓門前,甚至掛起了象徵大捷與喜慶的紅綢靈燈。
半空中,不時有城主府的靈禽飛過,灑下點點帶著異香的靈水,滋潤著城內修士。
這股極其詭異的「喜慶」氛圍,讓季倉越走心越沉。
懷揣滿腹疑雲,回到了棲霞山洞府。
「嗡——」
陣法感應到主人氣息,自動讓開一條通道。
季倉剛踏入前院,一道倩影便如風般迎了上來。
「主人!您終於回來了!」
雲薇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她快步走到季倉面前,上下打量著他,見他雖面色蒼白、衣衫略顯凌亂,但氣息尚算平穩,眼眶不禁有些微微泛紅。
季倉也是心中微動。
大半年未見,雲薇身上的風屬性氣息越發凝鍊純粹。
她本就資質極佳,但修為進境之快,依舊令人咋舌。
「我沒事。」季倉點點頭,聲音有些干啞。
雲薇敏銳地察覺到了主人的疲憊,連忙側身:
「主人快進屋,婢子一直備著熱茶和安神的靈香。」
兩人步入會客室,季倉在主位坐下,端起雲薇奉上的千年悟道青靈茶,一口氣飲下半盞。
滾燙的茶水夾雜著精純的靈氣流入肺腑,將一路緊繃的神經舒緩大半。
「城裡怎麼回事?」
他放下茶盞,立刻開口問道,「我觀城內張燈結彩,似有大喜之事。蕭震……可是結丹成功了?」
當時在南荒,金陽宗宗主接到傳訊,說張真君聲東擊西,竟然安排蕭震在臨南城結丹……他可是親耳聽到的。
若蕭震真的結丹成功,臨南城多了一位金丹期戰力,張玄胤藉此大肆慶祝,倒也說得通。
然而,雲薇聽到季倉的問話,臉上神色卻變得古怪起來。
她頓了頓,組織語言,丟擲來一個炸雷般的訊息:
「回主人……蕭震前輩,並未結丹。」
「什麼?」季倉眉頭猛地一皺。
「那是假的。」
雲薇聲音壓得很低,「城主府在臨南城內布下的,是一個極其罕見、足以亂真的『海市蜃樓』大陣。
那一夜沖天而起的結丹異象、靈氣漩渦,全都是陣法模擬出來的虛影!」
季倉端著茶盞的手,在半空中猛地僵住。
假的?
蕭震結丹是假的?
那張玄胤在南荒拼死拖住三大元嬰,不惜暴露底牌,難道就只是為了演一出空城計?
這完全不合常理!一位元嬰後期大修士的算計,絕不會如此簡單。
「如果蕭震是假的……」
季倉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發緊,「那真正的結丹者,是誰?」
雲薇看著季倉,眼中閃過一絲震撼與敬畏,吐出四個字:
「王家老祖!」
「咔!」
季倉手中的茶盞發出一聲輕微脆響,被他硬生生捏出一道裂紋。
王家老祖?!
那個常年閉關、卡在假丹境界許久未有寸進的王永陽?
他結成金丹了?!
「在何處結的丹?」
季倉的呼吸急促起來,他隱隱抓住了什麼,但又覺得那個答案太過驚世駭俗。
雲薇深吸一口氣,吐出三個字:「青雲城!」
季倉的瞳孔,在這一瞬間,驟然收縮到了極致。
……
青雲城。
那是金陽宗的地盤,苦心經營的核心要塞!
王家老祖,竟然跑到敵人的大本營里去結丹?!
季倉猛地站起身,在會客室內來回踱步。
他感覺頭皮一陣發麻,一股難以遏制的寒意順著脊椎骨直衝天靈蓋。
「雲水和劉瘋子呢?把他們知道的所有細節,一字不落地告訴我!」季倉厲聲道。
半個時辰後。
結合雲薇的轉述,以及雲水和劉瘋子透過各種暗線渠道拼湊起來的最新情報,季倉在腦海中,終於完整地覆盤了這場驚世駭俗的棋局。
一切時間線,嚴絲合縫得令人膽顫。
就在南荒深處上空,天雷滾滾,蘇寧以身作餌,吸引了天下人的目光;
就在臨南城內,海市蜃樓大陣開啟,蕭震以假亂真,引得三大元嬰倉皇回防;
就在這所有人的視線都被死死牽制在這一南一北兩個點上的同一時刻!
王家老祖王永陽,早已藉著金陽宗內部的一條隱秘商路——王家在青雲城本就有產業布局——悄無聲息地潛入了青雲城的核心區域。
當金陽宗留守的高階修士被突然在自家老巢上空升起的、
浩浩蕩蕩的真實結丹天地異象驚呆,並試圖不惜一切代價出手破壞時,
天空中,竟浮現出一朵遮天蔽日的粉色巨蓮!
那是傳說中早已閉關百年、不問世事、正全力衝擊化神期大關的,合歡宗太上長老的本命法相!
合歡宗的元嬰大能,竟親自降臨敵營,為王家老祖護道!
在一位元嬰期大能的絕對武力壓制下,金陽宗留守的那些築基、假丹修士,根本連王家老祖閉關的百丈之內都無法靠近。
就這樣,在金陽宗眼皮子底下,在金陽宗弟子絕望而憤怒的注視下,
王家老祖王永陽,成功假丹化真丹,一舉踏入金丹大道……
「啪!」
季倉一巴掌重重拍在石桌上,茶水四濺。
他重新跌坐回椅子裡,胸膛劇烈起伏,後背早已被冷汗濕透。
「好一個一石三鳥……好一個張玄胤!」
這一手「計中計中計」,簡直毒辣到了極點!
其一,底蘊大增。
王家老祖假丹變真丹,臨南城一方實打實地多出一位金丹期戰力。
在這個元嬰輕易不出手的時代,一位金丹,足以鎮壓一方氣運。
其二,威懾天下。
藉著王家老祖結丹之事,張玄胤徹底向天南修仙界再次宣告:合歡宗的那位元嬰太上長老,在臨南城的戰車上!
有了合歡宗的死保,再加上張玄胤自身深不可測的實力,誰還敢輕舉妄動?
但最讓季倉感到背脊發寒的,是這第三點。
殺人誅心!
這是最毒的一計!
王家老祖在哪裡結丹不好,偏偏選在金陽宗的大本營青雲城結丹,而且還成功了!
事後,當神劍門和離火宮的元嬰大能趕回去,看到這一幕,會怎麼想?
他們只會想:「為何偏偏是青雲城?難道金陽宗暗中早已和張玄胤勾結,故意放水,引我們去南荒,好讓王家老頭在自己家裡安穩結丹?」
不管金陽宗的宗主事後如何解釋,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就再也無法拔除。
人性本疑,更何況是這些唯利是圖的修仙宗門。
神劍門、離火宮與金陽宗之間,那本就不怎麼牢靠的聯盟,經過這一出,已然嫌隙深種。
兵不血刃,瓦解敵盟!
這等智謀、氣魄,將天下人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手段,堪稱恐怖……
……
季倉讓雲薇回房休息,獨自一人在會客室中。
四周安靜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呼吸聲。
他閉上雙眼,腦海中不斷回放這幾日發生的一切,思維如同一台精密的紡車,將那些散亂的線頭,一根根串聯起來。
為何是王家老祖結丹?
為何王家在臨南城的地位如此特殊?
季倉腦海中忽然閃過一道電光!
想起當年,雲薇初到臨南城,這位高高在上的假丹老祖,竟「心血來潮」認雲薇這個小小的散修侍女為「血脈親人」。
隨後,更毫不吝嗇地賜下「醉仙居」這份龐大的產業!
這一切,真的只是因為那虛無縹緲的「血脈」嗎?
不!王家,根本早就徹底倒向了張玄胤!他們是張玄胤埋的一把刀!
既然如此,那王家老祖認親雲薇……就絕不是巧合,而是張玄胤的授意!
可是,為何是雲薇?!
季倉猛地睜開眼。
一個除了風靈根外毫無背景的侍女,身上到底有什麼東西,值得一位元嬰後期大修士去算計?
他回想起雲薇平日裡的點點滴滴,回想起她修煉《扶搖乘風訣》的進境,
甚至回想起方才見她時那種越發純粹的風屬性氣息……依舊找不出任何異常。
季倉苦思冥想,卻彷佛面對一團濃郁的黑霧,怎麼也抓不住那根最核心的線頭。
但他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一個深不可測的套路,早已悄無聲息地張開了大網……
面對這種降維打擊,季倉沒有頹廢。
他從儲物袋中取出家傳玄傘。
撫摸著粗糙的傘骨,眼中的迷茫與無力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從未有過的執拗。
「棋子……」
他低聲呢喃,聲音在空曠的靜室里迴蕩。
「既已入局,尚且有用,就繼續做好這顆棋子。」
他猛地收緊手指,骨節泛白。
修仙界,不相信眼淚!
張玄胤如今是執棋者,因為實力通天,智謀無雙。
但只要自己還活著,只要玄傘的秘密不暴露,只要《青帝長生功》和《奪靈真訣》還在穩步推進……
他必須隱忍,裝作一顆聽話的、感恩戴德的棋子,拼命汲取臨南城的資源。
直到有一天,積蓄出足夠的力量,足以跳出這棋盤!
「呼——」
季倉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道心在這一刻變得更加堅韌、冷硬。
就在這時,陣法外傳來細微的靈力波動。
「是她。」
季倉心中一暖,指揮陣法開啟一條直通會客密室的通道。
片刻後,一道倩影飄然而至。
紫靈已經換上了一件素雅的紫色長裙,小臉比在荒野時溫柔許多。
兩人四目相對,半晌無言。
紫靈移步到石桌前,率先打破沉默:「城主府剛剛傳下法旨。
三日後,張真君將在紫極殿設下慶功大宴。傳令你我二人……入府覲見,論功行賞。」
季倉聞言,眼角微微一跳。
論功行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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