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2章 世外川

  第1612章 世外川

  自大羊山往東,不過數城之地,已可見遙遙東海,海天一色,島嶼依稀,可在這暖風融融的海邊,卻有一處山川。

  「此地有一川一水,密封在山林之中,與世隔絕,稱作【潁川】,據說——內里有數十萬的人丁,皆是上古的百姓。」

  金燦燦的車輿停在太虛之中,一眾神通聳立,紫衣的大真人憑虛而立,拱了拱衣袖,這才聽一旁的青年問道:「上古的百姓?」

  「是?」

  虞息心道:「傳聞之中,潁川本是在中原的,只是被大法力取去,自西邊而來,落到了這山林之中,從此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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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這座【忘鄉山】中。」

  李周巍問道:「不像洞天之法。」

  李周巍讀過族史,當年那位小王劍仙前來之時,提過潁川,號稱是趙國的潁華郡,本

  以為也是束之高閣的洞天之法,沒想到到了此地,卻不過一荒山而已。

  虞息心道:「確實不是——潁華王氏雖然與世隔絕,這山中曾經有凡人樵夫之屬,無意從那郡中出來,來到這紅塵之中,據說,這些人不知有梁武趙胡,只聽說外界的魏人天下大亂,齊帝無道敗亡,拓跋入關,多半混亂不堪,後來才知道如今這裡都是趙國的領土——」

  李周巍道:「這倒是有意思。」

  這大真人合手,輕聲道:「那人一路被送到了轂郡,是龍亢有防送回王氏的,因此我們這兒也有些記載,除此一例,再無其他了。」

  說罷了,虞息心回過身,笑道:「此事,龐真人也應記得。」

  這話指的卻不是龐異,而是他的父親龐闕雲,這真人歸在明陽麾下,一向寡言少語,被他這麼一點,才邁步而出,行了禮,畢恭畢敬地道:「稟魏王,我龐氏是有些參與,據說,這是金位動搖的緣故。」

  「金位動搖?」

  李周巍挑眉,點了點頭,道:「只這一處【忘鄉山】?」


  龐闕雲道:「我家長輩曾經跟著護送,也從他口裡聽到一些有趣的事情那山腳下的修士想要試一試樵夫是否是洞天的人,曾經拿雨水、地動、日照一一對應,發覺全都和當地的氣象對得上,於是瞠目結舌,也是暈頭轉向。」

  他笑道:「這事情在我們那,倒也同樣是個不解之謎了。」

  李周巍饒有興趣地點頭。

  畢竟,如果此人真的是從秘境或者洞天中外出,雨水地動之類的是必不會跟外界完全相同。

  見左右把知道的消息都說罷了,他便一甩袖子,揮退了眾人,獨自乘光而下,落到那山林之中,在山頂坐了,靈識掃動一山上下,沒有發現什麼異樣。

  他的氣息顯露,滿山的走獸都熙熙而作,往四面八方而來,匯聚到了山頂,雖然個個懵懂無知,不懂什麼是三陽之點化,卻頗有靈性,通通拜倒在地,不相攻擊,只是等著。

  李周巍不欲動王氏的地盤,揮手驅散了,等了一陣,不見人影,料想著王氏不願見自己,便準備離去,還未用查幽細看,突然聽到山中有了動靜,有人道:「道友!」

  這一聲又遠又長,在山間迴蕩,不過片刻,又有一聲追上來,李周巍起了身,正聽到林中悉悉索索的走動聲,一人從林中冒出來了。

  此人一身樵夫打扮,五官端正,即便衣著落魄,卻仍然有股雍容之感,手中拿著柴刀,身後背著大筐,呼道:「這位道友!」

  李周巍略略看了一眼,這人倒也是個紫府,只是年紀不小了,心中略有怪異—以他如今震動九州的威名,誰人不識得他?眼前的人倒是一口一個道友,像是對他很陌生。

  如此一來,他便料想對方可能是王氏的人,與世隔絕,就低了低眉,道:「這位是——」

  那人笑道:「我是你家的老朋友了!李道友——往事種種,真是彈指即過,眼下是蓬萊的修士,道號叫做【流江】,受了王氏的恩情,在此地看山。」

  李周巍聽了這話,心中放了大半,又略覺得古怪,問道:「恕我孤陋寡聞,卻實在記不得有什麼是自家的老朋友,又能在蓬萊修行的——」

  這樵夫兩步上來,把身後的筐解下來,往地上一放,笑道:「我俗姓蔣,名合乾,當年也是和李通崖稱兄道弟的,這可記起來了?」

  此言一出,李周巍微微挑眉,道:「原來是前輩!」

  望月湖一地,原不是李家主宰,前身有個霸主,是密林郁家,而郁家曾是竊的主家蔣氏基業,當年的蔣合乾乃是前人遺孤,曾經和李家聯手對抗郁氏——

  他曾經背負了血海深仇,在郁家躲藏多年,硬是讓這個原先的霸主四分五裂,相互攻伐,最後取了郁慕高的頭顱,送到李曦明手中,自稱雲遊四海去了!

  從此渺無聲息——原來已經是蓬萊的修士了,正在此地!

  而這一家蓬萊,從來不收外人,百年前世道平穩還好些,如今天地波動不休,這下連外出都少了,又怎麼會收一個半途而來,修為不穩的築基呢?

  「必有蹊蹺——」

  蔣合乾見了他的模樣,知道他是記起來了,笑著往前,上下打量了,贊道:「好啊,李通崖有這樣好的兒郎!恐怕已經名傳四方了,只是我與世隔絕,竟不知是何姓名?」

  李周巍笑道:「我乃五世的子弟,據了個周字輩,名巍,略有薄名。」

  「是了——是了!」

  蔣合乾提起地上的大框,示意他跟著往前走,道:「我雖然與世隔絕,卻也知道神通圓滿的厲害,也該有些名望的。」

  李周巍負手隨著他,往前略慢他一步,竟然峰迴路轉,漸漸深入林中,身前的人一邊走動,一邊笑道:「只是你這個【巍】字,實在太重。」

  說完這話,他好像掀開了什麼無形之物,帶著李周巍走到了一處樹蔭之下,四處寂靜無聲,能見一處石台,兩個石凳,四處都是枯枝敗葉,好生荒涼。

  蔣合乾道:「請罷——請罷。」

  李周巍在那石桌旁站了,目光落在桌面上,便移不開了。

  案上竟然有無數山川起伏,亭台樓閣,黎民密密麻麻如同螻蟻,修士穿梭如星,竟有一方小小的世界,就這樣落座於案台之上!

  蔣合乾笑道:「這就是潁川了!」

  李周巍忍不住贊道:「好手段!」

  蔣合乾卻早已見怪不怪了,他將大筐放在一旁,在石凳上坐了,拉起袖口來,道:「這是真君的手段,把當世的潁川收下來了,祂與那位太元真君各執一金,說是分玄二端,不得輕動,動則有天地之金變,於是守著這一分地,也算一點造化功德。」

  李周巍道:「真是神仙手段。」

  蔣合乾端坐著,他的面上已經見不到當年被復仇怒火折磨的痕跡,反而有一股出塵在外,避世修行的仙味,笑道:「李周巍——我也是多年不曾回湖了,真是萬分想念。」

  他有些落魄地道:「我實是靠著祖宗的恩德——當年蔣家尚在,景略真人北下,去湖上借那一枚【六辛齊金令】,於是有了人情,王氏這才前來庇護我——將我送去了蓬萊,離世修行——」

  「那天地中說是清靜,卻也無聊,我天資不足,待在那寶地如坐針氈,就來到此地替王家人看山,做一樵夫獵戶,很有趣意。」

  李周巍點頭,笑道:「這事情,我家中略有耳聞,郁氏倒在我們手裡,也有郁家人替我們講了那【六辛齊金令】的事情,世間有幾個人,能得前輩這樣的瀟灑?」

  蔣合乾笑了一聲,眼中終於多了一點複雜,問道:「郁家人如何了?」

  李周巍道:「前輩雲遊四方,他們早已歸降我族中,如今不過是湖上一員而已。

  蔣合乾道:「這郁家人未做半點好事,上下都是血淋淋的,我蔣家曾經也是名門望族,他郁家人——曾是擠進我家門戶,娶了個嫡系女子的外姓而已,奪了這密林去也就罷了,實在專戾——我當時被仇恨蒙了眼看不清,如今想想,哪怕沒有我出手,他們的滅亡也是指日可待——」

  李周巍嘆道:「只是蔣氏——」

  蔣合乾聽了這話,擺手道:「早就是過眼雲煙了,我曾經是恨郁氏的,後來也知道,蔣氏的衰敗本就是註定,一如後來郁家的衰敗,這些事情從前就有,今後也不少,什麼蔣氏!蔣氏就是郁氏,郁氏也是蔣氏,什麼蒲、池、魯、安之流,都是一家人,熙熙攘攘,到底是自家人害自家人。」

  身為紫府修士,到何處都是叱吒一方,他卻只滿足於在山中生活,唏噓不已,道:「周巍,我其實也明白了,那望月湖蔣家也好,郁家也罷,後來又有你李家,都是一樣的,不過是搶著做主人,只見其利,不見其苦,復有何益?」

  他這人端坐原地,說到此處,竟然潛然淚下,李周巍久久不言,好一陣了,蔣合乾方才收起哀容,愧道:「其實,我是替王尋大人來見你的。」

  「他們秉持祖訓,不得見你,你我身上還有些因果,因此才派我來這一趟。」

  他道:「王尋說,當年和你們的因果——早就為之一清了,只是——仍惦念著一點助道之誼,還有一些寧李之間的交情,由是求了真君,有些許提醒。」

  李周巍道:「願聞其詳。」

  蔣合乾道:「他說,李恆清和蓬萊有些交情,陰雲遮天時,蓬萊仙山會從海上過,挨不太近,可興許有一二生機。」

  李周巍聽了這話,眉宇緊皺,眯起眼來,神色越發陰沉,低聲道:「這是何話。」

  蔣合乾道:「我卻不知,我看你也要證道了,興許是有備無患的事情。」

  他不知外界之事,提起李周巍證道好像也不過說是尋常求金,沒有半分忌諱,說罷這話,他才沉默下去,好一陣了,道:「我不送道友了!」

  李周巍面色已經恢復如常,微微點頭,便覺身邊的一切如同幻覺一般散去,不知何時,自己已經端坐回方才的山頂,方才的一切如同黃粱一夢般退去了。

  他沉默地騰身而起,踏過太虛,回到了那車輿之上,入了大殿,看著跟進來的虞息心,問道:「可曾見著什麼?」

  虞息心有些不安地道:「不曾,大王方才落下去,底下就見不著了,一座山空蕩蕩,吳廟等人一下亂了陣腳——臣下估摸著是王氏的手段,一時按下來了,這下等到魏王外出。」

  李周巍點了頭,問道:「泗水之上的事情,可這準備好了?」

  虞息心道:「早安排好了,是邊犯真人帶著人守著,只等魏王前去。」

  「好。」

  李周巍平淡地提了一句,將他遣下去了,在主位上端坐了,心中思慮萬千蔣合乾傳的話雖然沒有明示,卻已有警告之意。

  「難道,是叔公的事情?」

  自家身上有太多秘密,就算是王氏的推算,也未必能真正落在局中,他且將這事記下,靜靜思量:

  叔公在解羽地,眼下倒也不急,這話事關身後之事,——還是要問一問遂寧——

  他思緒漸漸分明,卻不如往常一般抓緊時間,暗讀求金之法,而是一路從主位上下來,掀開帷幕,看向外界。

  泗水距離潁川實在太近太近了。

  他抬起頭來,目光灼灼地望著遠方。

  依稀可以看見平坦的大地,以及密布在此地的村莊,邊犯的人早已到達了此地,鑄造了各種器械,不少修士在河道上來往穿梭,身影依稀。

  這河道實在不寬,或者這整個天下,實在沒有河流能跟江河二道相比。

  這一道曾經頗有威名,如今漸漸乾枯斷絕的泗水從此地發源,順流而下,先是去往蓮

  花寺,又一度水達江淮,現下卻如同一條瀕死的蛟龍,靜靜地躺在大地之上。

  李周巍俯視著大地,看著一道道神通落在大地上,天地中的風雲如同潮水一般涌動,吳廟快步上前來,低聲道:「魏王,海水漲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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