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紹庭不是在跟夏林南商量。轉入社區大門,梧桐樹蔭消失,陽光照亮了夏紹庭額頭的汗水和他眼鏡的金屬框,他眯起眼睛看一眼上坡路,淡笑一下,把懷裡的課本抱穩:「那邊小一點,在三樓,少爬一層。」
夏家一九九六年就購買了商品房,算是機械廠裡面較早的一批。梅峰尖位於鎮子高處,縣文化館、影劇院、機關學校都在此,象牙塔山水一中的坐陣,更是敲定了這片山頭的體面。一九九三年,林月荷離開桃花半島度假村,進入一家貿易公司,作為初創的骨幹之一,在公司里待了將近五年。工作很忙,還每年外派,但收入客觀,九六年底無壓力地購入了梅峰社區這套新房,九七年完成裝修,隨時可以搬進來。
夏林南記得小時候自己是最早產生「搬新家」的期待的,她還記得當時機械廠一大群鄰居前來參觀新家的場景。大人們對寬敞的客廳和成套的木家具稱讚不已,小夥伴們擠在她那嶄新寬大的席夢思床墊上,談笑間都是開心和嚮往。她至今仍能喚醒當時房子裡面新鮮的木頭香和油漆味。從最打頭的期待,到最末尾的搬遷,長達五年時間把新房子閒置,是為了宋柳玉的方便。這是愛護老人的佳話,夏家因此登上過報紙,榮獲市級「五好家庭」的牌匾,實打實的孝心也使得夏紹庭廣受稱讚和認可。夏紹庭突然提到搬家,夏林南想起那塊牌匾——兩年前從舊樓搬出,夏紹庭最先做的,就是鄭重其事摘下舊屋門牆上的「五好家庭」。
其實那是最沒用的東西。林月荷閃過腦海,夏林南轉頭看了夏紹庭一眼:「要是媽媽回來,還想離婚,你就會同意了是吧,爸爸。」
她想起來林月荷的手機,高二一開學就被裝進了物證袋,至今沒能回來。唐峰展示給她的簡訊裡面,林月荷告訴林月梅,「她說她跟爸爸」。其實夏林南記不清自己什麼時候明確說過這句話了。回憶起來,初二轉學是母女關係變化的轉折點,在那之前,林月荷工作再忙,也是親愛的媽媽。轉學要求是夏林南自己提出的,對此,夏紹庭表示理解,私底下怒罵「季星宇算什麼東西」,支持夏林南換個新環境重新開始,從寰州匆匆趕回來的林月荷卻持反對意見,教育夏林南,「逃避不是辦法」。
「你應該正視它,直面它,」她的語氣急躁又強硬,「這個事情……你逃不掉的,一輩子都會被人說行為不正,現實就是這個樣子。你越早學會面對越好。」
她還冷冰冰地分析夏林南的「失戀」:「你現在還分不清什麼是真正的愛情。」
夏林南咽不下那麼大的道理,只想要無條件的支持。失控的話語便朝著林月荷噴過去,「你自己都做不好就沒資格教育我」,林月荷氣得發抖說「我確實白教育你了,讓你這樣子看我」。母女間的裂痕就此撕開,之後的一年多,大吵小吵不斷。所以自己應該真的說過「要跟爸爸」這種話——夏林南邊回憶邊沉思——既然逃避不是辦法,那麼媽媽,為什麼你還不回來?
你回來看看就知道了,我那只是氣話,其實我非常認同你。
「你別想那麼多,」夏紹庭停下腳步,又抬手擦汗,「高三,最重要的一年。暑假裡爸爸帶你出去散散心,接下來認真讀書,考個好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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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一年,你成績……進步不大,但是,」他聲調下沉,帶著不忍,看向夏林南的目光裡面充滿疼惜和欣慰,「穩住了呀。這一年穩住就很厲害了。挺棒的了。」
「跟破案比起來,讀書不難。」夏林南風輕雲淡。
夏紹庭呵呵笑了,眼睛看著前路的上坡,腳步又抬起來:「爸爸不給你壓力,認真讀就好了。給自己設立一個目標,一步一步努力去靠近。考得不夠好,就再考一次,爸爸以前就復讀了一年,沒什麼的。關鍵是不要放棄。」
夏林南邊聽邊點頭。
「你媽媽當年有點可惜,她平時成績很不錯,高考沒考好。其實她也想過復讀,但她是女孩子嘛,家裡幫她安排了進機械廠,當時也是個好出路,能夠早早穩定下來。她又心軟,看不得我走掉之後,阿婆沒人照顧。她……對我有恩,」夏紹庭轉頭,和夏林南的視線一撞上,有些窘迫地趕緊撇開,「你不用考慮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爸爸媽媽不管怎麼樣,最不想……最不想看到的,就是拖累了你。你什麼都別管。放開讀書,大膽讀書,天高任鳥飛,你未來的路要靠自己走,一定要努力。」
兩人在烈日下一路走到坡頂。夏紹庭額角的汗水滲進了他眼角的魚尾紋,夏林南看到了,有一瞬間的發愣——爸爸以前的魚尾紋也這麼深嗎?她呆看著夏紹庭,腦海里又閃過林月荷——
她穿著藍色印花長裙一個轉身,飄然離去的背影;
她十七歲時笑如小女孩一般燦爛明亮的臉;
她存在於她眼前的無數個轉瞬即逝的的片刻:她看書寫字、她疊衣服做飯、她端著照相機突然出現在西水中學的校運會操場上給她拍照……
「你要是考個好大學,你媽媽肯定特別高興,」夏紹庭覺擦到夏林南呆呆的打量,清了清嗓子,「那個,哪天她回家,你就是大學生——」
「我不想搬家,爸爸。」
「我們倆都換個環境,」夏紹庭腳底轉了個彎,走進樓房下面的陰影,「基本生活用品帶一些就行。這邊也還是家。」
夏林南也走進陰影。夏紹庭補充:「一中這邊太複雜、太不安全了,林南。」
有三個小區環繞著山水一中:梅峰社區、雲和佳苑,以及學校水泥陡坡對面,幾棟沉於斜坡下面的居民樓。雲和佳苑的隧道口是李紅案發之地,夏林南曾在半夜進入隧道時被暗影跟蹤;斜坡居民樓的頂部兩層是章利鋼舊屋,夏林南曾和許西一起覺察到樓邊灌木叢里躲藏的暗影。至於梅峰社區,暗影倒還沒有,各式目光卻沒斷過,早已把夏家戳得百孔千瘡——樓下樓上的鄰居,對面屋頂上的便衣警察、程雅文、季星宇……甚至於夏林南自己,也曾因為對夏紹庭的疑慮而把窺探的視線投向過自己家。
「白嶺路那邊的話,爸爸接下來……騎車上下班方便一些。但你上學放學就沒那麼方便,」拐進樓道,夏紹庭繼續說,換成商量的語氣,「學校里宿舍很緊張,但我和鮑主任講過了,如果你想——」
「我走讀。」夏林南打斷他,超過他,率先上了樓。
她沒有提前去白嶺路的「新家」看一眼。房間裡東西不少,她快速且非常公平地整理出一半,把東西打包放進紙箱時,她腦袋裡不受控地重複著早些年電視劇裡面的一句歌詞,「爸爸一個家,媽媽一個家」。周顏幫她一起收拾,問她窗戶和床頭的風鈴帶哪個,夏林南搖頭,點頭,最後還是搖頭:「我把它們都送給福利院算了。」
「那就帶這個好了,」周顏自作主張地解下床頭的蝴蝶結風鈴,「它陪你那麼久,別丟下。」
夏林南跨過地上的兩個大紙箱,走上前抱住周顏,眼淚稀里嘩啦往下流:「我早該料到,我爸媽就是會離婚的。」
可怕的話說出口,她心裏面空了,身體竟也輕鬆了。「哎呀你想多啦,」周顏抓住風鈴拍她的背,銅管在亮黃色蝴蝶結下方叮叮作響,「小姨這不還沒回來嘛,只要小姨回來,一切好說。我感覺經過一些風波,你爸媽感情會更好,真的。要是我說得不對,我就……就……就罰我一年收不到皓皓的信!」
夏林南吸了吸鼻子,破涕為笑。「半年吧,」她放開周顏,「皓皓的信,你需要我要帶過去嗎?」
「不用了,」周顏搖頭,眨眼睛,「接下來還會有更多呢。你給我留個安全的抽屜啊。」
夏林南點頭說必須,擦掉眼淚從周顏手裡拿過蝴蝶結風鈴,認認真真放進了書包。
家裡的大件家具只搬走了鋼琴。搬家這天是天氣預報宣布的正式出梅日。酷熱的太陽曬得對面熱水器冒出了沸騰的水汽,一輛小小的麵包車在漫天粉紫的傍晚時分到達梅峰社區的坡頂,六個紙箱被低調地塞上車,隨著兩聲清脆的啪嗒,夏林南拔下了梅峰社區15棟401防盜門的鑰匙。車子在坡頂掉頭時,一輛計程車緩緩到達,短暫地堵住了麵包車的路。隔著車窗玻璃,夏林南看到高建國走下出租,一臉高興地打開車子後備箱,費力拎出一個特別大的行李箱;緊隨著高蓬蓬也跳下車,他死死不肯放開的手臂另一頭,牽下來一個戴遮陽帽、穿淺米色連衣裙的女人——
鄭紅玉。
帽檐遮住鄭紅玉的半張臉,夏林南只看到她塗了口紅的、彎起的紅唇。鄭紅玉的笑容美得讓夏林南打了顫。計程車離去,麵包車也擺正方向,夏林南強迫自己直直盯住正前方,不去看別人一家三口的幸福背影。終於拐進了梅峰路,她的視線被梧桐樹吸引,舉起掛在胸前的照相機,不由分說地一陣猛拍。很快相機的膠捲就耗盡,夏紹庭的聲音從後方傳來:「今年你過生日,爸爸到時候送你一個數位相機吧。」
「我要手機。」
夏紹庭點點頭,夏林南撫摸著林月荷的舊相機,靠在車窗上,不自覺地開始想像新家。車子一路駛過梧桐樹,行至一個沒有樹的急彎,司機轉著方向盤拐進去,白嶺路到了。
陡峭、狹窄,路面被烈日照得泛著白。梅峰尖到正街一共有三條行車路,其中兩條分別從兩個最繁忙的路口匍匐上來,連著正街形成一個松松垮垮的三角形。彎角鋒利的白嶺路是第三條,像一道把三角形劈開的閃電。夏林南的新家位於閃電線條的折彎處,三號居民樓的2單元303,從客廳到臥室都比梅峰的家小個幾平方,衛生間地面鋪著老式花瓷磚,格子木窗和木地板看起來有了些年份。走進次臥,夏林南眼睛一亮,這個房間連著陽台。
陽台沒有包鋁合金,望出去只能看到後邊高高低低的樓房以及不遠處白嶺路的陡坡。夏林南不顧夏紹庭說的「你住主臥更方便更安全」,把自己的箱子推進這個房間,蝴蝶結風鈴掛至陽台的門框,用手輕輕撥一下,清靈清靈——
「爸爸,」她喊著,又從包里掏出一串彩色星星,走進夏紹庭的房間,「這個給你,幸運星。」
她環視一圈,把幸運星掛在了夏紹庭的書桌檯燈上,臉上的汗珠滴落在手臂。夏紹庭打開電扇,站直身體,插著腰上下左右看看:「明天來裝空調。這幾年用電需求猛漲,今年估計也還是會停電啊……」
夏紹庭一語成讖,裝了空調的第二天就開始停電,搬到白嶺路的第三天一早,夏林南從汗濕的枕巾上醒來,迷迷糊糊聽到灑水車的歌聲,頗有種昨日重現的幻覺。她沒睜開眼睛,灑水車的歌聲在爬坡,從她的左耳繞到右耳,慢悠悠地越來越高,風箏一樣越飛越遠……樓上有人在哼著歌曬衣服,樓下有人在陽台上聽收音機。突然客廳里的電話鈴聲大作,夏林南一躍而起。
是夏紹庭。
「程阿姨聽說我們搬家,一大早送了東西過來,放在門口,」他坐在快艇上,風聲、水聲和船體發動機的聲音清晰可辨地從電話線另一頭傳過來,「她怎麼知道我們搬家了?」
「我告訴汪老師了,」夏林南回答,頓了頓,「不能說嗎?」
夏紹庭用手捂住半張嘴:「你要知道程雅文現在是個什麼情況。大是大非面前,不能犯迷糊,南南。程雅文要是出現了,來找你,你必須——」
夏林南掛掉了電話。門外地上擺著一盆爆花的白色茉莉,一盆橙紅色康乃馨,花盆都是塑料泡沫盒子。她跨出花盆,追出路邊探頭看,捕捉到程麗娥離去的背影。
程麗娥身旁還有一個人。拐彎之前,那人回了回頭,夏林南立馬縮回身——
唐峰。
回到家,夏林南非常細心地給茉莉和康乃馨換了盆,把泡沫箱裡的泥土一點一點倒出來,沒有找到任何異常物體。程麗娥守口如瓶。或者說,程麗娥也對程雅文的去向一無所知。
喜新厭舊或許是人類骨子裡的劣根性,搬到新家不到一周,夏林南已經適應了白嶺路的生活,開始接受這裡的好——房間簡約東西少,鄰居克制不聒噪。生活似打開一個嶄新的局面,可緊接著第二周,高建國那令人厭煩的聲音就出現了。
「夏局!」他從路邊的一家小賣店裡冒出來,和下班回家的夏紹庭熱切打招呼,「這麼巧!你搬這了?好啊,好……」
高建國是來盤店的——鄭紅玉回來後要找事干,看上了白嶺路這家正在轉讓的小賣部。小賣部客流穩定,店內無需打理,一個人就忙得過來。幾天後,夏林南看到小賣部的原有招牌被換下,一塊紅底白字的「紅玉小百貨」取而代之,鄭紅玉穿著無袖連衣裙和高跟涼鞋,笑意盈盈地擺弄著店門口的兩個開業花籃。剛開業的前兩天,店裡很熱鬧,第三天人流回歸正常,太陽暴曬的午後時分,瞅著店裡還算清靜,夏林南抱著幾支康乃馨走了進去。
「……就是嘛,我不趕緊把這幾萬塊花掉,我們家老高就要把錢拿去買車了!他借錢都要買的,死要面子……」鄭紅玉站在呼啦作響的電風扇旁邊打電話,瞥見夏林南,展露一個風情萬種的笑,「我先不跟你講了啊,有貴客來了!」
店裡除了鄭紅玉還有兩個下棋的人,一個是搖著蒲扇的高建國,還有一個——夏林南進門了才看清——是摸著下巴的唐峰。夏林南放下花束,改變計劃,想要買瓶汽水就走,眼睛一抬看到鄭紅玉掛在脖間的銀飾,愣住。
蓮花掛墜。
和林月荷的手機掛繩一樣。
一個過去挺久但依然鮮活的場景在夏林南腦海浮現,最開始,在學校的團委辦公室,唐峰向她問話的一大堆問題裡面,就包含了這個銀飾。夏林南記得很清楚,在那張被標為「白骨現場疑似物證」的黑白照片裡,有一個銀紐扣,也是蓮花圖案。
掛墜、掛繩、紐扣,都是相同的蓮花。想必,唐峰就是注意到這點,才在鄭紅玉的店裡久待。日子時過境遷,案子卻停步不前,鄭紅玉塗著紅唇的笑看在夏林南眼裡,有一種無法排解的驚悚。
「南南呀!人比花嬌呀!真是從小好看到大,越來越水靈了!」
「紅玉阿姨,開業大吉。」夏林南把花束遞過去。
「喲,給我的呀!」鄭紅玉用驚喜的語氣接過花束,拉住夏林南,「康乃馨!你們剛搬到對面是吧!我也是剛回來。我就說嘛,咱兩家特別有緣!」
鄭紅玉也塗著紅色的指甲油,款款笑言間,脖子下方的銀墜子在康乃馨後面一晃一晃。夏林南莫名地特別想念林月荷,想到有些窒息:「我買瓶冰汽水,紅玉阿姨。」
「你第一次來,阿姨請你喝,」鄭紅玉說著,放下花束,掀開冰柜上面的厚棉被,姿態優雅地俯下身子,「剛剛我們還在誇你們家呢,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你媽媽還沒回來吧?」
夏林南還沒什麼反應,高建國突然不高興了,放下蒲扇,氣勢洶洶地抬起一顆子:「殺!」唐峰無動於衷。鄭紅玉起身,把汽水瓶蓋打開,推瓶子到夏林南眼前,白花花的手臂緊隨著往玻璃櫃檯上一趴,一隻手撫弄著蓮花掛飾:「我剛剛還跟唐警官說,沒見過比南南媽更大方的人。這不,幾年前她從東南亞那邊回來,在街上碰到我,這麼好看的銀墜子說送就送……我用得也講究,是不是?你媽媽送我東西,送對了人……」
為什麼偏偏要說這些?夏林南張了張嘴,欲言又止。唐峰瞥過來一眼,目光有制止的意味,似乎在提醒她,「別打岔」。高建國臉上掛不住,張口喊鄭紅玉:「賣汽水就賣汽水,講那麼多勞什子!」
鄭紅玉吊起脖子:「你管我咯!」
「多久以前的事情還在那裡講講講,」高建國皺著眉頭,看看夏林南又看看唐峰,搖頭陪笑圓場,「哎,沒辦法,她外面待久了,也只能講講這些舊事。」
那當然是舊事。別說人了,連案件都會開枝散葉,長江後浪推前浪——這一陣子大家津津樂道的,不再是方玲玲、姚香仙,而是「小灣公園死了一個人」、「旅遊局長女兒被扔在樹林」,以及層出不窮的「誰誰貪了多少」、「某某主任出去就沒回來」之類。唐峰沒回應高建國的話,穩如鍾地伸出一隻手:「將你一軍啊,老高。」
「以前的事就不是事啦?真的是,」鄭紅玉嫌棄地翻了個白眼,拿過汽水的冰涼紅指甲纏上夏林南的手腕,大紅唇笑得體貼,「別理他,男的人不懂感情。你媽媽這麼長時間沒回來,你肯定是想她的咯。你肯定想要跟人講講她的,對吧!」
夏林南抽出手,汽水也沒碰:「我有事先走了,紅玉阿姨。」
她頂著白嶺路火辣辣的驕陽大步走,大口呼吸。唐峰的黑色影子在路面上追上了她:「我們又多了個巧合,夏林南。」
「銀掛墜,」被夏林南狠狠瞪了眼,他解釋,「既然你媽媽能把銀飾隨便送給鄭紅玉,那姚香仙有蓮花紐扣就不奇怪了,肯定也是你媽送的。高跟鞋、指甲油、銀飾,原來都是巧合。真是無巧不成書。那接下來我們——」
「誰跟你是』我們』了?」夏林南不得不停腳,手臂在空中揮成拳,「你這個老狐狸,你把他們安排在我家對面的是不是?之前你盯著我爸,現在開始找人盯我了?」
「我幹嗎要盯你?」
「你們要找雅文啊!」
「聽起來你對程雅文沒什麼信心啊。」
夏林南無聲地罵了句髒話。唐峰語調嚴肅:「我對程雅文倒有點信心。」
「你故意這麼說,拉攏我,」夏林南直言不諱,「你做夢。」
「你是雅文的朋友,我也是,所以我們,我和你,」唐峰指指自己,又指指夏林南,「我們也是朋友。朋友之間不使詐。」
夏林南犀利地打量了唐峰兩眼:「我要是相信你,我就見了鬼了。」
「你要是說你真見過鬼,」唐峰微微笑,「我也無條件相信。」
「滾蛋。你休想從我這裡套出一句不利於雅文的話。」
「有骨氣,」唐峰笑,「你怎麼忘了,我早就是個不能辦案的警察了。我真把你當朋友。」
白嶺路一棵樹都沒有。夏林南踩著路面的細縫,被路面反射的陽光刺得有些睜不開眼睛,視線往旁邊一瞥,唐峰正在趕一隻繞著他腦袋轉圈的蒼蠅。這畫面有些滑稽,夏林南的腳步開始放慢:「哎,要是紅頭沒出事就好了。」
我最開始只是單純地想要找媽媽。這句話,她吞了回去。唐峰隨她一起拐進小區:「紅頭案和綁架你的案子,包括之前的刺傷許西、舊樓放火,成立了另外一個調查組。跟姚香仙案、方玲玲案分開了。你對此怎麼看?」
「我怎麼會知道?」夏林南不禁又對唐峰怒目而斥。
「我跟他們的想法不太一樣,」唐峰自問自答,「死了人的所有案件,管他死的男人女人,可以放在一起查。它們有一個很明顯但沒人在意的共性。你知道是什麼共性嗎,夏林南?」
前方上十級台階再拐個彎就是三號樓了。「你別跟著我了,」夏林南很不耐煩,「我到家了。」
「我們順路罷了,」唐峰的腳步不停,徑直前往另一個方向的台階,「我去牧教授那裡坐坐。」
所以——共性是什麼?
暑假剩下的時間,唐峰這個問題在夏林南心裡慢慢紮下根。有好幾個晚上,周顏擠在夏林南的小床上和她一起思考,沒得出一個統一答案。周顏說共性就是都在深夜案發,夏林南提醒她,姚香仙一早離開阮淑華之後應該就遇害了,不然她就會坐上前往上海的長途車。也就是說,姚香仙案發於白天。夏林南說共性應該就是三起案件的受害人都是突然遇害,毫無徵兆,周顏卻提醒她,姚香仙是死後一年才被發現的,她到底怎麼死的,誰都不知道。
末了,夏林南還是堅持自己之前的推論:李紅和方玲玲案是同一人所犯,姚香仙案是另一人,新增加的紅頭案,則可能是第三人。
「這個第三人還派人綁了麗娥阿姨和你,刺傷了許西,放火害得雅文跳樓摔斷腿,」周顏點著頭,眼睛發著亮,「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因為他害怕你和雅文的查案,害怕我們挖出了牙齒,害怕章利鋼交代出那麼多人。我覺得第三人就是第一人!他之所以這麼害怕,是因為他犯下了李紅和方玲玲案!」
夏林南手心發熱地抓著周顏:「我覺得我可能想反了。唐峰不是找高建國和鄭紅玉來盯我,可能是想讓我盯一盯他們。他可能是真的把我當朋友。我沒讓他說完,就把他趕走了。不知道為什麼,聽鄭紅玉講話,我不太舒服——」
「那個高建國,我一開始就說他可疑!」周顏振奮起來,「他跟著你們,陰魂不散,一定心裡有鬼!他最會使喚人!鄭阿姨出國掙到了錢,他也有錢僱人!沒錯,唐警官就是讓你盯他們!這樣好了,我們分工,我盯他家裡,你盯他店裡!」
夏林南依然沉浸在思考中:「紅頭替那人幹過髒活,比如說,半夜去舊樓恐嚇雅文,放火逼得雅文跳樓。但紅頭知道了一些內幕,所以那人把紅頭滅了口。」
「沒錯!還挑準時機,嫁禍給雅文,一箭雙鵰!」周顏激動地說完,恍然大悟地「噢」了聲,吸一口氣,捂住胸口,聲音壓得極低,「林南?」
氣氛突然一變。夏林南害怕起來:「怎麼了,你想到什麼了?」
「我是一視同仁的開放性思維哦,林南,」周顏黑溜溜的圓眼睛嚴肅地看著夏林南,「既然想要嫁禍,那……對雅文的態度就是關鍵。我們都相信雅文沒殺人,但你有沒有發現,許西這次回來,變得有點奇怪?」
夏林南沒有把許西錄到程雅文一事告訴任何人。周顏打量著夏林南瞬間凝重的神情,換了個輕鬆的語氣:「不過他是外人啦,他舅舅也是外人,兩個人都要走了,沒必要在碎湖犯個案再走。牧知教授,排除。本地人才是重點。」
見夏林南定住了一般吭不了聲,她又補充:「我亂講的啦,許西肯定不會袒護他舅舅,他之前一有證據就上交,完全不怕你生氣,那麼是非分明是不是?其實我覺得他人品挺好的,我們班其他人也發現他這個人,還不錯。那接下來我們就還是——」
「噓——」夏林南轉頭,抬手,用耳語,「聽到了嗎?」
輪到周顏緊張害怕到瑟瑟發抖:「什麼呀?」
「陽台上,有聲音,」夏林南頓了頓,咽下一口口水,「有人。」
周顏的牙齒開始打顫:「我沒聽見什麼……」
清靈——陽台門外的黃蝴蝶結風鈴開始搖擺,木門板動了一下,有人在推門。周顏起身要往客廳跑,被夏林南緊緊扣住。「可能是雅文,」她湊到周顏耳邊,「別驚動我爸。」
那人又推了一下門,動作很輕。夏林南提起心臟,環視房間,拿起書桌上稜角最鋒利的一個金屬相框,攥在手裡當作武器,一步一步移向陽台的木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