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武鈞望著眼前恭恭敬敬的兒子,心底卻是一嘆。
他不知自己如此作為,究竟是對是錯,又是否真合了那個「緣」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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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想在樓文合回來之際,便將那捲功法交予他手,可這念頭方起,心頭便莫名一緊,似有陰雲掠過。
他並非不知這兒子根性如何,也曉得功法一旦落入他手中,未必是福。
可到底,還是心軟了,終究抵不住那一份溺愛。
心思起伏間,樓武鈞恍若又得見那日光景。
兩家弟子本和睦歸來,只是將行歸途一半,可見一頭白鹿踏雲而來,足下雲光時漲時縮,如潮起落。
口銜金光,華彩耀目,不可方物。
那白鹿在他和許淵沖二人面前止住身形,將一記金冊丟下,無數金光雲篆浮現,又隱沒其中。
兩人頓覺不凡,心下一橫,當即出手屠殺各族子弟。
待到他與許淵沖各自將隨行弟子打殺乾淨,方從地上拾起各自那捲金章,當場結為異姓兄弟。
二人相互印證一番,那金冊所載,皆是《黃曾觀真經》。
只是卷首之處,倏然浮出一行小字,轉瞬便又隱去。
可那豆粒般大小的字眼,卻似刻入記憶那般,至今猶在眼前。
「無緣者,朝亦不朝,徹亦不徹,見之不得,學之不成。
「有緣者,朝自為朝,徹自為徹,不索而遇,不學而通。」
他不明白這話是什麼意思,功法不就明明白白寫在金冊上麼?
從元胎到煉炁,每一層、每一步,無一遺漏,分分明明。
可緣之一字,偏又橫在卷首,叫人想不明白……
什麼是緣?誰是有緣,誰又是無緣?
他也曾修習過這功法一段時日,始終未能入門,更莫說悟得真意。
不過想來也屬正常,他這般年紀,先天一炁恐早已散盡,喚不醒了。
「父親,容孩兒先告退了,我這便去潛心修煉,一刻也不想耽擱。」
樓文合躬身稟告一聲,心中激動難抑,那是恨不得立時便去修行,半點工夫也不願浪費。
「可,你好生修煉罷,我們樓氏也需要一位煉炁士。」
樓武鈞吐了一口氣,擺了擺手。
樓文合邁步出門,面上頓時浮起笑意來。
這一刻,他只覺得天下最快活的事,也莫過於此了。
回到屋舍之中,樓文合先是認真將周遭清掃了一番,又將醒神香點燃,這才緩緩盤膝坐下,翻開那《黃曾觀真經》。
「萬物有形,形皆有色。」
「色者,天地之文也。」
「日月星辰,有其曜;草木蟲魚,有其華;山川土木,有其質;人禽鬼魅,有其氣……」
子時又至,顧朝徹舊法再施,又取一縷新發,將樓文合拖入夢境。
不過片刻,便從夢中得到了一個驚天消息。
顧朝徹緩緩睜眼,眉頭微蹙,心底疑雲漸生,再無心思折磨此人。
「樓氏得到了一部煉炁境的功法…黃曾觀真經。」
他喃喃幾句,依樓文合記憶中所載,這門功法可將自身先天真炁,轉化為欲界六天第一天太皇黃曾天的【黃曾混元炁】。
此炁一成,既能洞穿幻境,亦可施展幻術,頗有幾分神異。
只是…這【黃曾混元炁】品秩太低了,甚至不如先前蘇微月提議的【摩夷化精炁】。
三十五種真炁,隨玄天高低而分優劣。
天愈高,炁愈強,品秩亦愈高。
太皇黃曾天列於欲界第一天,所成真炁,只能忝居末流。
顧朝徹主意既定,便不再猶豫。
那捲功法既然教他知曉,便沒有繼續留在樓氏的道理。
他長身而起,行至窗邊,將無邊夜色盡收眼底。
銀漢倒懸,萬點華星,綴滿蒼穹。
顧朝徹負手而立,輕輕一笑:「因果輪轉,自有定數,這功法,合該入我手中。」
言罷,身形如流風過隙,縹緲若失,須臾遁入杳冥之中。
……
樓文合醒來後有些心神不寧,白日裡得練心功法的喜悅於此刻消散。
他不知為何,接連兩日入夢也就罷了,怎地夢中俱有那顧朝徹的身影?
如此久之,倒讓他有些疑惑,不由暗忖:莫不是真應了經中那一句……
「心中有神,不知慚愧,則馳競遑遑,無時得定?」
這般想來,心緒愈煩,夜風愈涼。
他披衣推門,獨步行至中庭,只見銀漢低垂,滿院花影搖曳,聞得宿鳥偶啼,倒讓心中那股躁意散了幾分。
見有丫鬟值夜於此,樓文合便開口調笑幾句,見得她頰生紅霞,低眉而去,這才踱步緩緩歸去,止步門前。
信手一撐,輕輕一推,嘎吱聲響。
樓文合緩步入內,夜風透窗而來,只覺滿室冷意,懸燈隨風搖晃。
他心頭微緊,抬眼望去,便見一人坐在窗前,銀輝映下,青衫素袍,好似神仙中人。
那人正是顧朝徹。
他並未起身,只將手中半盞靈茶抬至唇間,眉間含笑,如見故友。
「候君多時。」
顧朝徹唇齒輕啟,吐出一縷清風。
那盞中余水似有靈性,乘風而起,散作數點寒光,掠過半空,打在樓文合身上,將他周身經脈盡數毀去。
「小心些,別摔著了。」
樓文合悶哼一聲,身形失衡,腳下一個踉蹌,往前栽倒,卻未及倒地,便穩穩落入顧朝徹掌中。
顧朝徹輕笑一聲,將樓文合抬至榻上,一手壓下,覆於其面。
「別、別殺我,顧朝徹……我給你煉炁境功法!對,煉炁境功法!」
樓文合只覺天昏地暗,心中驚懼難當,忙不迭出聲求饒。
顧朝徹動作一停,本欲再用魘昧之術搜上一搜,未料此人骨頭竟這般軟,如此容易便交代了出來。
「你說,功法在何處?」
樓文合哪敢提半點條件?
他早聽人說過,仙家手段層出不窮,便是不開口,也能叫自己一字不差的吐出來。
是以他再不敢有任何隱瞞,只求能換得一線寬赦,顫聲道:
「在…在我衣櫥之中,第二件衣裳底下。」
顧朝徹聞言,五指緩緩向右擰去。
樓文合痛得渾身發顫,聲音又急又抖:「求你,顧朝徹,別、別殺我…我大哥要娶親了,那許綰蘅美得很,真不比蘇微月差。」
「我把她讓給你,把她推給你!當初是我色迷心竅,才叫人害你,是我混帳…不能這般,不能這般啊…」
隨著咯噔聲響,再無生息。
顧朝徹面無表情地走到衣櫃前,打開櫃門,取出那捲金冊。
他隨手翻開幾頁,與所得記憶一一印證,別無二般,正是黃曾觀真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