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月下拉弓 吾箭准否【4k】

  「這、這…道友,此事……」

  李元下意識地遲疑會兒,沒有一口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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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畢竟這非小事,一旦動手,便是要取另一位煉炁境修士的性命。

  「放心,李道友,並非要你出手,只需在旁掠陣即可。」

  顧朝徹心中自有決斷,在小玄門中,未成為正式弟子之前,本就不忌廝殺。

  成為弟子後雖自有章程,可一旦出了山門,門規便難再管及。

  再者,他非先動手之人,於山內門規亦無可察之過。

  「那我也不好再說甚麼了,顧道友,你可有甚麼計謀?」

  李元自忖到底自己也算有求於人,這條件也極為合理,便拍了拍肚皮,應下來了。

  「計謀?眼下倒沒有甚麼計謀,不過還請李道友將那人的信息告知在下。」

  李元眼珠子滴滴一轉,眉頭微蹙,似在回憶甚麼,稍許,才將其娓娓道來。

  顧朝徹聽完,心中霎時有了數。

  原來這武正陽,亦是寒門出生,年少打獵時得了仙緣,有幸踏入小玄門之中。

  不過天資極為低劣,前不久才堪堪步入煉炁境,因此修的功法也是欲界第一天的《太皇洞明經》。

  其炁【黃曾混元炁】在初時,只有著洞穿幻象之能,此外並無奇異,亦沒錢去購置道法,只會使的一手好弓法。

  也正因如此,他才決意參加游鱗飛矢會,想博個魁首,掙些修行資糧。

  為了這場會,他攢了許久的道錢,才湊出一株赤血參作彩頭,勉強夠上報名之資。

  本以為憑著一手好弓法,奪魁是十拿九穩,誰知半路殺出個顧朝徹,將他到手的魁首生生奪了去。

  這梁子,便就此結下了。

  ……

  「這般看來…也無須什麼計謀,只是先請李道友陪我往符院走一遭,再順道去弟子堂把下山事宜登記了。」

  顧朝徹略微思量,輕輕一笑,這武正陽修為並非甚麼高深之輩,自己有符器在身,倒不是那麼懼怕。

  不過眼下不過元胎境修為,行事多費些周章總是好的,有備無患。

  待往弟子堂登記過後,便下山去,且看那武正陽來與不來。

  若來,便順勢將其射殺,永絕後患;若不來,正好趁此突破煉炁境。

  屆時,便無須再這般小心了。

  「那行,待顧道友將事情處理完畢,在山門處匯合可好?我趁此間隙去買張法契。」

  「當然可以。」

  李元看他這般回答,想來心中有數,便將自己的一些事情道出,兩人一前一後出了洞府。

  晨光熹微,自雲間漏下,照得人眉目皆淡。

  顧朝徹目光散了幾分,心神微微一盪,只覺恍如隔世,旋即搭乘李元靈舟前往了符院,在那花了七枚道錢購置了幾張幻影符,這才轉向弟子堂之中。

  ……

  「你這次,又是兩月便歸?」

  侯明流執筆在冊上記下,又抬眼看向顧朝徹,這一看,目中不禁露出幾分訝色。

  只見顧朝徹周身氣機渾然一體,流轉如意,不泄分毫,便知對方離煉炁境,只差那臨門一腳。

  他放下筆,有些惋惜地嘆道:「你的天資很高,可惜了,本門並無什麼上乘煉炁法。」

  「老夫走的也是欲界之路,此生怕是止步玄光咯,若我手中有更好的法門,定當授你一門。」

  說到這,他似是想起了什麼,笑了笑,面上褶皺便堆作一團。

  「不過…你既是我小玄門弟子,我又身為長老,教你一門道法,也是合該的。」

  言罷,他自乾坤袋中取出一本黃皮書冊,道:「你莫擔心,這道法是我自己鼓搗的,並非門內私有,雖簡陋了些,也算堪用。」

  話雖如此,他目光落在那書冊上,渾濁的雙眼之中,卻閃過一絲自傲。

  顧朝徹並未立刻伸手去接,只看著眼前老者,心下反倒愈發疑惑。

  二人一時相對無言,晨風穿堂而過,掀起案角書頁輕響。

  侯明流見他這副模樣,笑了笑,蒼老的聲音打破沉默:「小子,給你就接著吧,就當是…天才之間的惺惺相惜?」

  他說到這兒,自己也覺好笑,哈哈兩聲,又補道:「開個玩笑,莫當真。」

  言罷,便不由分說地扯過顧朝徹的手,將這黃皮書冊強硬地放在他手心之中。

  「去吧,老夫我還有許多事要忙,不多留你了。」

  顧朝徹目光一凝,落在手上這黃皮書冊上,旋即重重行了一禮,躬身及地,鄭重道:

  「弟子定不會讓您老這門道法,辱沒在我手中。」

  話音落下,人抬步出門。

  在去與李元會合的路上,顧朝徹翻開那本黃皮書冊。

  書頁上字跡潦草,顯然是手寫,他幾經辨認,勉強能看出個大概。

  所載道法,名為【玄天真雷】。

  雖系手錄,可這部道法立意著實不低,能夠得上中品道法之列。

  要知道,道法向分上、中、下三品,其上才是神通。

  而創造一門道法,更非易事。

  它對創造者要求極高,須得有天廣的見識,通曉天地之勢,諳熟人體經脈,還得明了如何運炁施法,方能將一道法門推演成形。

  也正因如此,顧朝徹越看越覺出味來,心下也愈發為侯明流的天資而驚嘆。

  「今言雷法…雷者…天地之樞機也…」

  不覺間,顧朝徹行至臨近約定的會合之地,他收好《玄天真雷》,抬眼掃了掃前頭,腳下也快了幾分。

  「顧道友…這兒!」

  李元站在山門右側,一眼瞧見顧朝徹,忙揚起手來,邊喊邊揮。

  見對方循聲看過來,又朝自己這邊靠,他這才彎下腰,將一紙黃皮契約鋪在地上,抬頭沖顧朝徹嘿嘿一笑。

  「這便是法契,我早都擬好了,顧道友,你先過過目,有甚問題再與我說。」

  顧朝徹將契約從頭至尾掃過數遍,確定並無甚麼疏漏,這才割破手指,以鮮血簽下姓名。

  筆落之際,便覺一股玄妙之感自紙面透入心間,隱有約束之力,當是法契生效之兆。

  他頓了片刻,將契約遞還。

  只是目光停在李元接過的動作上,又緩緩落回那紙黃皮契書。

  不知怎地,他腦中閃過侯明流塞書過來的那一幕,忽然開口問道:

  「李元,你可了解侯長老?」

  「侯長老?」

  李元正要把法契收回乾坤袋,手上動作一頓,想了想道:

  「我也不算很了解,只聽說他好像是小玄門裡土生土長的弟子,後來才升了長老。」

  言罷,他收起法契,又望向顧朝徹,認真道:

  「顧道友,我的確能掩飾氣機,不叫武正陽察覺,可等會兒咱們得分開走,你那邊沒我跟著,能行嗎?」

  顧照徹望著天色將落,暮色沉沉,輕笑道:「放心,自是無礙,況且還有溯鈴螺。」

  兩人也就沒再說話,出了山門,各自朝著一路去了。

  走了不知多久,待到月上中天,顧朝徹倒有些懷念起昔日放走的那頭老牛來。

  恰在此時,他似有所感,嘴角微微一勾,伸出手,輕輕摩挲溯鈴螺的螺角。

  「武道友,別來無恙啊?怎地拖到這般時候才來?」

  林間傳來沙沙輕響,果不其然,武正陽的身影自暗處走出。

  他望了望顧朝徹,又掃了眼四周,見只有他一人,不由輕笑一聲:

  「我知道你與那李胖子有幾分交情,可你這般把人支開,獨自下山,倒有些瞧不起我了。」

  「今日,我便教你個乖,讓你莫要輕視任何人……」

  話音未落,但見一隻湛藍箭矢飛來。

  武正陽瞳孔驟縮,顧不上把話說完,整個人猛地向側方偏去。

  同時,心神一動,急催體內真炁,一層暗黃渾濁、狀若淤泥的真炁應念翻湧而出,將他周身盡數裹住,化作一個球體。

  八馬不過之力於此刻盡數爆發,驚鴻弓上又是下品符器,這一箭去勢極猛,正中武正陽周身那團土黃真炁,沒入稍許。

  只聞得「砰」的一聲,箭上禁制應聲發動,無數凝滯、沉重的水流轟然炸開,如浪如漿,向四麵攤涌而去。

  武正陽只覺周身一沉,狼狽地自水中掙脫出來,他渾身掛滿粘稠水液,連臉上都糊了一片。

  他面目猙獰,低頭看了一眼手上那甩不脫的黏膩水流,臉色霎時爛看到了極點。

  元明文舉天…竟是文舉大禁所煉的符器。

  「你這廝把那些靈珍都換道錢了?真是暴殄天物,明明這一切……」

  話未說完,夜色中又是一道藍芒閃出。

  武正陽大駭,欲要抽身,可腳下、身上沾滿了那元明文舉天之水,動作被拖得遲滯無比。

  這一箭,幾乎是照著他眉心而來。

  他再顧不得其他,將全身真炁一次逼出,向旁撲去,可那箭擦著右側肩頭掠過,帶起一蓬血花。

  可下一瞬,武正陽尚未起身,臉色便劇變。

  他感受到了,那水流正順著箭傷滲入,不斷侵入半邊身子的經脈,真炁流轉為之一滯。

  武正陽面色發白,立知此時不可再戰,不敢遲疑,探手自乾坤袋中取出一物,形似碗蓋,通體灰暗,不知是何寶物。

  顧朝徹心下有些拿不準此物底細,也不冒進,只抽身退出數步,再度調運周身氣血。

  他拉開弓弦,一滴血珠自指尖溢出,沿弦蔓延,轉瞬便凝成一支湛藍箭矢,穩穩搭在弦上。

  「咻!」

  箭矢再度破空而去。

  可這一次,武正陽身周浮起一層碗蓋模樣的護盾,將那箭矢堪堪擋下。

  那護盾通體灰暗,形如倒扣的巨碗,將武正陽整個罩在其中。

  盾面靈光流轉,四圍的文舉天水汽竟也被撐開數尺,一時近身不得。

  「你這王八殼子,倒是不賴。」

  顧朝徹輕笑一聲,目光落在那碗蓋護盾上,「只是不知,能撐到幾時?」

  武正陽不敢多言,只想抽身離開此地,當即接著護盾撐開水域的間隙,縱身躍至林間之上。

  他真炁凝在腳尖,不斷在樹木之間起落,好似猿猴那般在林間騰躍,短短几瞬便掠開數十丈距離。

  顧朝徹笑吟吟地跟在其後。

  論身法,武正陽其實不差,他身形靈活,在密林間縱跳躲閃,快得只餘一道殘影。

  可偏偏顧朝徹的箭更准,那道湛藍箭矢如生了眼睛,總能從他最意料不到的方位射來,逼得他不得不硬扛。

  就這般,一箭,兩箭,三箭……

  護盾上的靈光也漸漸黯淡下去。

  「顧道友,我來助你!」

  李元的聲音驟然自一側響起。

  武正陽本就心神繃到了極處,這一嗓子出現地毫無預兆,倒讓他身形一亂,腳下登時失了章法。

  顧朝徹等的便是這瞬。

  「右腿!」

  二字方落,湛藍箭矢便破空而去。

  武正陽身形未穩,哪裡還避得開?

  箭尖正中右腿,護盾發出一聲瓷器破裂般的脆響,轟然碎散。

  可箭勢尚未就此結束,帶起一片血肉,在他腿上劃出深可見骨的傷口。

  「李道友,不必插手了,且看我這箭法如何。」

  顧朝徹從容收弓,語帶輕笑。

  武正陽不甘就此殞命,儘管右腿劇痛難當,仍在林間奔逃,大聲嘶喊道:

  「兩位道友!此番是我的錯,我願為二位做牛做馬,只求饒我一命!」

  回應他的,只有弓弦拉滿時那一聲短促的緊繃。

  夜中寂靜,弦音清亮。

  「武道友,身法不錯,可這一箭呢?你該如何處之?」

  咻!

  一箭追至!

  武正陽仍在林間踉蹌著奔逃,只是尚未逃出幾丈之距,便叫這一箭貫透後背,整個人如折翼之鳥般墜了下來。

  他放聲慘叫,身形尚在半空,第二箭便緊跟著追至,直接穿腹而過,將他整個人釘死在一棵粗壯老樹之上。

  他半懸在樹上,血水順著腿腳滴落,斷斷續續地哀嚎:

  「不…不要殺我…道友…饒我一命…我願為你們做…做什麼都成,求求你們……」

  顧朝徹沒有回話,指間弓弦再度拉緊,聲如裂帛,在夜色中冷冷盪開。

  月華臨身,會引天弓。

  武正陽見此,心中亡魂大冒,不由褲頭一濕,哀嚎裡帶著哭腔:「不要殺我…不要殺我……」

  「道友…吾箭准否?」

  砰!

  天地一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