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烈酒傾腸陳善果,老魔凝目識真身

  一番話說罷,那老怪慵懶的坐在大椅上,小口品著大葫蘆里瓊釀美酒。

  不多時,便已酣然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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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備心中卻久久難平。

  他識人見事多矣,所以他有種感覺。

  這老怪所言之事,竟大概率可能是真的。

  而如果他所言為真,便意味著,他行的是萬惡之事,為的卻是無量善功。

  為此,他不惜擔下萬千惡名。

  劉備心中久難平靜。

  他既無比驚駭於老妖這一番悲壯苦心,又深深糾結於正邪對錯,一時間竟不知該將此妖視作惡人,還是義士。

  「皇叔,你如何看此事?」

  「……」

  「皇叔?」

  「我亦不知,但我現在,很想和他坐下來,好好喝一杯。」

  「皇叔,貧僧不能喝酒。」

  「是啊,很多事,明知是錯,卻不得不為。」

  「這個……可以不為。你可以以茶代酒。」

  劉備明白,若此人真為義士,倒真想與他相交,聽聽他與那位大德之間的情誼與故事。

  相信必是一樁可泣可歌的世間美談。

  若真為眾生濟世求善,便獻此肉身,亦無妨事。

  可前提是,那是他自己的肉身。

  可現在,需要獻祭的,卻是玄奘的肉身。

  他決不允許旁人拿玄奘的性命,去成全別人的大義。

  「大師,叫他起來!」

  「你欲作何?」

  「我說叫他起來,我要跟他喝酒!」

  「真喝酒啊?」

  「對。」

  「以……以茶代酒麼?」

  「不,就喝烈酒,最真,最烈的酒!」

  「皇叔,貧僧……」

  「他說他欲以大師肉身成全所謂之大德,但我不信!真有得行之人,決不會允許自己被這種手段所救!他要救眾生,你我亦要救眾生,飲此烈酒得一息之存,救得大師性命,於備而言,亦是無上功德也!」

  「喝酒……他就會放了我們?」

  「我亦不知,但值得一試!」

  「可那戒律……」

  「為救眾生,人我們都殺了,何況一酒乎!」

  「這……」

  玄奘心中無比矛盾,但一路走來,與皇叔肝膽相照。

  至今時今日,自信賴無比。

  「好,貧僧豁出去了……」

  於是,玄奘大喝一聲:「那老妖,你且起身!」

  九頭蟲上前:「大膽,勿擾我師父休息。」

  「你算何人,滾將一旁!」

  「你……」

  那老妖緩緩睜開眼,將手一擺:「汝吵嚷何故?」

  玄奘紅著眼,抿著嘴,咬牙吼出一句:

  「貧僧渴了,要喝酒!」

  「喝酒?」

  老妖看看自己的酒葫蘆,滿臉困惑:「你不是和尚麼,和尚不是不能喝酒麼?」

  「哼,貧僧都快要死了,還不能嘗嘗酒味?」

  老妖感覺好奇,擺擺手,讓九頭蟲解開繩索。

  「也罷,便給他弄壺酒來!?」

  「不!」

  玄奘將手一指,指著老妖手中酒葫蘆:「貧僧要喝此壺中酒!」

  「什麼?」

  那老妖抱著酒葫蘆勃然大怒:「你當你是誰?」

  「怎麼?」

  玄奘依得劉備之言,哼哼一笑:「我命都要給你了,管你要口酒都不給,還好意思枉稱義士,我看你自私自利,就是一介宵小妖魔。」

  「我……」

  那老妖竟被這這句話問住了,眨著眼睛一時語塞無言。

  想了半天,沒有發作,竟將酒壺遞將過去:「就喝得一口啊!」

  玄奘接過那沉甸甸的酒葫蘆,心中暗問:「皇叔,真要喝麼?」

  「喝,大口喝,能喝多少喝多少!便有業障,全算在朕的頭上!」

  「不可,我與皇叔……」

  「別廢話,快喝!」

  「嗯!」

  玄奘咬牙,揚起脖子,咕嘟咕嘟灌了一大口。

  烈酒入喉,好似一團灼燒的烈火順著食道滾下,嗆得他喉頭一陣發緊。

  辛辣之氣直衝鼻腔,眼眶瞬間泛起濕熱。

  那酒氣衝上頭頂,讓素來清淨的心神,頃刻間便泛起一陣眩暈。

  那老妖將手一探:

  「喝完了,還我吧!」

  「且慢,那大德之人究竟做過何等功業,值得你不惜代價,做到這般地步?」


  「不說也罷。那你不妨聽聽,貧僧一路西行,都做過何事?!」

  「你?」

  「你既自詡行大義之舉,便用心評判一番。到底是他德行高遠,還是貧僧功德更重?」

  劉備識海朗言,玄奘依言轉述。

  「皇叔,這麼說,不好吧……」

  「廢什麼話,按朕所言便是!」

  那老怪也是好奇:「好,便聽你一說無妨。」

  玄奘沉吟片刻,於是依那劉備所言,複述道:

  「兩界山前誅六患,除凶救庶保民康。

  黃風嶺上清妖禍,盪盡黃沙護此方。

  流沙河畔渡冤魂,九世沉冤始得揚。

  西土教人營生計,織席販履救生荒。

  寶象國中扶善主,廣施德政佑土疆。

  平頂山救諸妖命,渡化生靈安樂邦。

  烏雞井底君王醒,重掌山河復廟堂。

  號山降妖安土地,山神歸位復如常。

  除得黑河變清澈,萬千水族免禍殃。

  鑿堤治水消洪患,車遲僧眾脫苦韁。

  通天河斬魚妖患,保下孩童免祭江。

  祭賽山火終得滅,山中生靈復還鄉。

  一路西行行大義,我以我命濟黎蒼……」

  一番話說完,那老怪神色凝結,怔然很久。

  顯然,這些事的分量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料。

  如果真以此命,救那大德之命。

  其中禍福因果,怕是並非自己先前所想那般簡單。

  他滿心疑惑:「什麼?這些……這些都是你這和尚乾的?」

  玄奘被酒勁激盪,也是拍著胸脯,慷慨而言:「一樁樁,一件件,皆是貧僧所為!」

  「這……」

  「你以貧僧之命,去救那所為大德之人。卻不知,是給他帶去了莫大的功德,還是無上的罪業?」

  「不對,不對,你本不該有這些因果!?」

  「什麼叫本不該?貧僧還以為,西行廣救蒼生,本不該被你這妖魔捉來!」

  這幾句話,並非劉備所授,玄奘卻發自肺腑,脫口而出。

  那老怪怔然良久,卻忽然恍然一凜。

  「哦,我好像知道了……」

  他飛奔階下,扶著玄奘雙臂看著他的雙眼,歪頭凝視片刻。

  卻咯咯的笑了起來。

  他壓低著聲音,以極小而又嘶啞的聲音言道:「我好像知道你是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