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山。
血腥味濃得化不開。
大雷音寺的金磚縫裡,填滿了紅白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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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青獅白象的屍骸。
也是佛門萬年清譽的殘渣。
菩提手裡提著那隻半死不活的六耳獼猴。
另一隻手。
正懸在如來佛祖的天靈蓋上方三寸。
只要落下。
這尊萬佛之主,就得去輪迴走一遭。
「還不出來?」
菩提沒看如來。
也沒看跪了一地的菩薩羅漢。
他抬著頭。
看著西方極樂世界的盡頭。
那裡有一片混沌未開的虛空。
「自家看門的狗都被打了。」
「當主人的,還沉得住氣?」
如來滿頭大汗。
那是冷汗。
他感覺頭頂那隻手,比須彌山還要重。
隨時會壓碎他的元神。
「老祖……老祖饒命……」
如來不敢動。
連大氣都不敢喘。
只能在心裡瘋狂呼喚那兩位至高無上的存在。
快來啊!
再不來,這西方教就要斷了傳承了!
就在菩提的手掌微微下壓,準備給這胖和尚開瓢的時候。
轟——!!!
西方天際。
紫氣浩蕩。
連綿三萬里,瞬間遮蔽了蒼穹。
原本被血色籠罩的靈山,剎那間祥雲萬道,瑞氣千條。
一股比之前如來強橫了千萬倍的威壓。
毫無徵兆地降臨了。
如果說如來的威壓是一座山。
那這股威壓。
就是整片天!
咔嚓!
大雷音寺殘存的幾根盤龍柱,在這股氣息下,瞬間布滿裂紋。
跪在地上的眾佛。
此刻連跪都跪不穩了。
直接整個人趴伏在地,臉貼著染血的金磚,渾身戰慄。
那是來自生命本源的敬畏。
聖人。
降臨了!
「阿彌陀佛。」
一聲佛號。
天地共鳴。
虛空中生出無數朵金蓮。
每一朵金蓮上,都盤坐著一尊佛陀虛影,齊聲誦經。
兩個枯瘦的身影。
從那漫天紫氣中,緩緩走出。
左邊一人,面色疾苦,身披粗布麻衣,手持念珠。
接引聖人。
右邊一人,面容清奇,挽雙抓髻,手提一根七彩流光的樹枝。
准提聖人。
這兩位西方教的教主。
這兩位不死不滅的天道聖人。
終於捨得從須彌山下來了。
「老師!!!」
如來佛祖發出一聲悽厲的嚎叫。
那是委屈。
那是絕處逢生。
他顧不上佛祖的威儀,連滾帶爬地朝著空中那兩道身影磕頭。
「弟子無能!致使靈山遭劫,佛門蒙羞!」
「求老師做主啊!」
接引聖人低眉。
看了一眼狼藉的大雷音寺。
看了一眼滿地的血污。
最後。
目光落在了如來那隻被戳穿的手掌上。
老臉越發疾苦。
仿佛死了親爹一般難看。
「痴兒。」
接引嘆了口氣。
一指點出。
一道金光落下,籠罩如來。
那恐怖的傷口,肉眼可見地癒合。
連同如來損耗的元氣,都在瞬間補滿。
這就是聖人手段。
萬劫不磨,因果不沾。
准提聖人卻沒那麼好脾氣。
他手中的七寶妙樹微微一刷。
周圍的空間直接粉碎。
那雙蘊含著天道法則的眸子,死死鎖定了場中那個青衣老道。
「狂徒。」
准提開口。
聲音不大。
卻讓整個西牛賀洲都在顫抖。
「你也修道,也知天數。」
「既知西遊大興乃天道大勢。」
「為何逆天而行,壞我佛門根基?」
准提一步跨出。
直接站在了菩提面前百丈處。
高高在上。
如同審判螻蟻。
「甚至還要殺我教主?」
「你當吾這七寶妙樹,不刷人嗎?」
聖人一怒。
天地變色。
剛剛還晴朗的天空,瞬間烏雲密布,雷蛇狂舞。
那是一種讓人絕望的壓迫感。
仿佛只要對方一個念頭。
自己就會化作灰灰。
六耳獼猴被菩提提在手裡。
感受到那股熟悉的聖人氣息。
他笑了。
笑得癲狂。
「哈哈哈哈!」
「老東西!你完了!」
「聖人來了!兩位聖人老爺來了!」
「你再狂啊!你再打我啊!」
六耳獼猴一邊噴血一邊狂笑。
他覺得這把穩了。
三界之中,聖人最大。
這就是鐵律。
只要不成聖,終為螻蟻。
這老道就算再強,難道還能強得過兩位聖人聯手?
必死無疑!
靈山眾佛也都長舒了一口氣。
特別是觀音、文殊幾位。
悄悄擦去了額頭的冷汗。
終於得救了。
聖人出馬,這老道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得折戟沉沙。
然而。
處於風暴中心的菩提。
卻好像沒事人一樣。
甚至還伸出小指,掏了掏耳朵。
「吵死了。」
菩提彈飛指尖的一點耳垢。
這才慢悠悠地抬起頭。
看著面前那個不可一世的准提。
「怎麼?」
「打了小的,來了老的?」
「我就知道你們這兩個不要臉的東西,肯定坐不住。」
全場死寂。
所有人以為自己聽錯了。
不要臉的東西?
他在罵聖人?!
准提的臉皮狠狠抽搐了一下。
自從成聖以來。
除了通天教主那個愣頭青,誰敢這麼跟他說話?
就連鴻鈞道祖,也會稱呼一聲道友。
「放肆!」
准提大怒。
手中七寶妙樹光芒大盛。
「吾念你修行不易,本想留你一線生機。」
「既然你一心求死……」
「那便化作灰灰去吧!」
刷!
七寶妙樹猛地揮下。
七色神光鋪天蓋地,所過之處,五行崩滅,陰陽逆亂。
這一擊。
沒有留手。
是要徹底抹殺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
如來閉上了眼睛。
他不忍看。
雖然這老道剛才羞辱了他,但畢竟也是一位大能。
可惜了。
惹誰不好,非要惹聖人。
就在那七色神光即將淹沒菩提的一瞬間。
菩提動了。
他沒有躲。
也沒祭出什麼法寶。
只是把手裡提著的六耳獼猴往地上一扔。
然後。
向前踏了一步。
僅僅是一步。
轟隆——!!!
一股無法形容的氣息。
從那具瘦弱的身體裡,毫無保留地爆發了出來。
那不是靈力。
不是仙氣。
也不是佛光。
那是一種最原始、最古老、最純粹的黑暗。
是混沌!
是虛無!
是天地未開之前的那個「一」!
原本遮天蔽日的紫氣。
在這股氣息面前。
就像是遇到了烈陽的殘雪。
瞬間消融!
退散!
取而代之的。
是一片令人靈魂凍結的絕對黑暗。
在那黑暗中。
隱隱浮現出一尊頂天立地的魔神虛影。
那魔神看不清面容。
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
仿佛看透了億萬次輪迴。
仿佛見證了三千魔神的隕落。
視天地為囚籠。
視聖人為草芥。
「這是……」
准提揮出的七寶妙樹,僵在了半空。
那無物不刷的七色神光。
在那黑色氣息面前。
竟然像是耗子見了貓。
直接縮回了樹枝里!
瑟瑟發抖!
這可是極品先天靈寶!
居然在害怕?
准提愣住了。
接引那張萬年不變的苦瓜臉,此刻也僵住了。
兩人的瞳孔劇烈震動。
死死盯著那個站在黑暗中的青衣老者。
那種氣息……
那種讓人元神都要崩碎的壓迫感……
太熟悉了。
熟悉到成了他們成聖之前最深的噩夢。
當年。
紫霄宮聽道之前。
在混沌深處。
曾遇到過一位遊歷的無名尊者。
那時候。
他們還是兩隻剛剛化形的弱雞。
被那位尊者隨手點撥了幾句,才有了後來立教成聖的根基。
那位尊者曾說:
「道無可道。」
「佛本是道。」
「若有一日,爾等背道而馳……」
「吾必親手毀之。」
那句話。
成了他們的心魔。
而現在。
這股氣息,和記憶中那個恐怖的身影。
重合了。
「你……你是……」
准提的手在抖。
七寶妙樹都快拿捏不住了。
嗓子裡像是塞了一團棉花。
乾澀。
沙啞。
那個名字。
那個連天道都要忌憚三分的身份。
卡在喉嚨里。
怎麼也吐不出來。
菩提站在那裡。
身後的魔神虛影緩緩俯下身。
將兩位高高在上的聖人,完全籠罩在陰影之中。
「准提。」
菩提開口了。
不再是那個鄉野老道的語氣。
而是帶著一種金屬質感的冰冷。
迴蕩在整個三界。
「當年那根樹枝,是我給你的。」
「怎麼?」
「翅膀硬了?」
「想拿我送你的東西……」
「來打死我?」
哐當!
七寶妙樹掉在了地上。
准提聖人。
這位在封神量劫中算計通天、不可一世的西方教主。
此時此刻。
膝蓋一軟。
在靈山萬佛驚駭欲絕的注視下。
對著那個青衣老者。
緩緩地……
跪了下去!
「老……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