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化敵為種

  菩提的聲音從方寸山傳過來,隔著不知道多少億萬里,還是那副不急不慢的腔調。

  「那球別捏碎。」

  「裡頭的東西比他本人麻煩十倍。」

  孫悟空低頭看了看手裡那顆純黑色的球體。

  球面上那些扭曲的人臉還在無聲嘶吼,但掙扎的幅度比剛才小了太多。

  像是被猴心的暖意壓住了。

  「他師父的力量?」

  孫悟空皺了鼻子,「這老東西還有師父?」

  「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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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菩提的聲音淡了下去,「死了很久了,但留了一手。」

  「那怎麼處理?」

  「老夫教你個法子。」

  地上那具乾癟的軀殼還在抽搐。

  老人的身體像漏了氣的豬尿泡,皮肉往內塌陷,骨架子一根地凸出來,黑色鱗片全掉光了,散了一地碎渣。

  沒了惡意本源的軀殼連維持人形都費勁。

  他的嘴在開合。

  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只有氣流從乾裂的嘴唇間漏出來,嘶的,像踩扁了一隻老鼠。

  瑤站在遠處,看著地上那個東西,臉色複雜。

  「他還活著?」

  「活不了多久。」

  孫悟空瞥了一眼,「沒那玩意,他跟風乾的臘肉差不多。」

  那團被剝離出來的惡意本源在孫悟空掌心裡不老實。

  黑色球體表面鼓起一個個氣泡,每個氣泡里都裹著一張臉。

  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張著嘴想說什麼。

  所有表情匯成一個意思——

  不甘。

  極致的不甘。

  球體突然猛烈一顫,試圖從孫悟空的指縫間鑽出去。

  一股冰涼的力量刺入掌心。

  孫悟空手指一緊,把它攥死了。

  「還蹦躂?」

  他從耳後取下鐵棍,單手橫握。

  棍尖對準了那顆球。

  菩提的聲音在他腦子裡響起來,一字一句地念了七個音節。

  不是任何已知的咒語。

  沒有韻律,沒有節奏,聽著像是隨口說了句話。

  但每個字落在孫悟空耳朵里都重得離譜,像是有人往他腦子裡塞了七塊鐵秤砣。

  他記住了。

  鐵棍抵住黑色球體的表面。

  孫悟空開口。

  七個音節從他嘴裡吐出來的時候,聲音變得又低又沉。

  不像他的嗓子能發出來的音色。

  倒像是一個活了太久太久的老人在嘆氣。

  球體上的人臉全停了。

  所有表情凝固在原位。

  然後開始萎縮。

  不是被壓小的那種縮。

  是從內部開始坍塌。

  像有隻手從球芯處往外拽,把所有的惡意、怨念、否定、絕望,一層一層地抽走,捲成線團塞回核心。

  球體從拳頭大縮成雞蛋大。

  從雞蛋大縮成彈珠大。

  從彈珠大縮成——

  一顆種子。

  拇指蓋大小的黑色種子,表面光滑得能照出人影。

  但那個「人影」是歪的、扭曲的、帶著一張嚎叫的嘴。

  那是師兄最後的一縷意識。

  被壓成了種子外殼上的一道紋路。

  他發出了一聲極細極弱的哀嚎。

  不是從嘴裡發出來的。

  是從這顆種子的核心處滲出來的精神波動。

  像是一個曾經能滅世的存在,被人搓成了一粒芝麻,塞進了玻璃瓶底。

  他能感知,能思考,能恨。

  但他什麼都做不了。

  永遠做不了了。

  地上那具乾癟的軀殼在同一時間停止了抽搐。

  徹底不動了。

  死透了。

  但死得比孫悟空想像中安靜。

  沒有爆炸,沒有詛咒,沒有什麼「臨死前的反撲」。

  就是幹了,裂了,碎了。

  風一吹,變成灰白色的粉末飄散開來。

  連灰都不剩。

  孫悟空捏著那顆種子,在指間拋了拋。

  種子落回掌心時涼颼颼的,帶著一股說不清的陰冷氣息。

  他顛了兩下,像小時候顛桃核玩。

  「這東西放哪?」

  他扭頭問瑤。

  瑤想了想:「扔了?」

  「扔了萬一被哪個不長眼的撿去就麻煩了。」

  菩提的聲音又傳來了,帶著打哈欠的尾音。

  「種了。」

  「啊?」

  「種地里。」

  「……

  孫悟空看了看手裡的種子,又看了看腳下被他鬧得一塌糊塗的戰場。

  到處都是碎裂的空間殘片和黑色鱗甲的碎渣。

  金色囚籠的光壁還亮著,但裡頭已經什麼都沒了。

  只剩清風和一地狼藉。」

  行吧。

  種就種。

  「

  他一把拽住瑤的手腕,腳下金光一閃。

  兩人化作一道流星射向遠方。

  穿過被藤蔓巨樹撐起來的新星域。

  穿過那些剛誕生不久的恆星和正在凝聚的行星。

  一直飛到這片新宇宙的最邊緣。

  這裡什麼都沒有。

  不是黑暗,也不是虛無。

  是一種灰濛濛的、尚未被定義的混沌狀態。

  像是一塊等著畫師落筆的空白畫布。

  孫悟空的腳踩在一片尚未成型的灰色土壤上,鞋底陷進去半寸,帶出一股潮濕的土腥味。

  他在地上隨便踢了個坑。

  坑不大,也就巴掌寬,兩指深。

  然後把那顆黑色種子丟了進去。

  種子落在坑底,發出一聲極輕的」嗒「。

  坑壁上的灰色泥土微顫了一下。」

  你就這麼隨便?

  「瑤在旁邊看著,嘴角抽了抽。」

  不然呢?

  還得挖個花盆?

  澆點水?

  「孫悟空彎腰攏了兩把土蓋上去。

  蓋完了還覺得不夠結實。

  他抬腳在上面踩了兩下。

  左腳一下,右腳一下。

  踩得很用力,泥土被壓得瓷實。

  腳印清晰地印在上面。」

  得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泥,搓了搓指尖。

  然後退兩步,叉著腰看著那個被踩平的小土包。

  三息。

  土包動了。

  一根黑色的嫩芽從泥土縫隙里鑽出來。

  細得跟牙籤一樣,顫巍巍的,帶著兩片還沒展開的葉芽。

  速度很快。

  芽變成了苗,苗變成了枝,枝變成了干。

  十息之內長到了一人多高。

  樹幹是純黑色的,像墨汁澆鑄出來的,表面沒有樹皮的紋路,光溜溜的,泛著暗啞的光澤。

  但葉子不一樣。

  每一片葉子都在發光。

  金綠色的光。

  那是被孫悟空的創生之力轉化後的產物。

  曾經的否定、絕望、惡意,被封鎖在樹幹里。

  而樹冠上綻放的,是從那些惡意中榨取出來的、轉化後的生命力。

  風吹過來,葉子晃動,光點簌落下來,像碎金子撒了一地。

  那些光點落在灰色的土壤上,泥土的顏色就深了一分。

  有了養分。

  有了生機。

  假以時日,這片荒蕪的宇宙邊緣也會因為這棵樹而生出綠意。

  孫悟空盯著那棵樹看了一會兒。

  樹幹內部隱隱約約能看到一些紋路。

  像是一張扭曲的臉。

  嘴巴張著,但發不出任何聲音。

  那是師兄最後的模樣。

  被永遠封在了樹芯里。

  活著,意識著,看著這片宇宙越來越熱鬧、越來越繁榮。

  但他什麼都做不了。

  只能當一棵風景樹。

  給後來路過這裡的生靈乘個涼。

  孫悟空覺得這挺好。

  比殺了痛快多了。」

  走吧。

  「他拍了拍瑤的肩膀。」

  不多看兩眼?

  「」有啥好看的。

  「孫悟空轉過身,鐵棍往肩上一扛,」一棵樹而已。

  「

  他走出去幾步又停下來。

  回頭看了那棵黑樹最後一眼。

  風裡傳來極細極弱的嗚咽。

  不知道是風聲,還是樹芯里那道殘存意識的哭泣。

  孫悟空咧了咧嘴。

  不是笑。

  就是咧了咧。

  然後大步走了。

  瑤跟上去,回頭望了一眼那棵在宇宙邊緣獨自發光的樹。

  以後無論誰路過這裡,都會看到它。

  會好奇這棵樹為什麼長在這種荒涼的地方。

  會靠近它,觸摸它,研究它。

  然後他們會在樹幹的紋路里,看到那張永遠無法閉合的嘴。

  會明白——

  有些東西,死了比活著幸福。

  方寸山的方向傳來一聲含糊的哈欠。

  菩提的聲音遠地追過來,不咸不淡的。」

  猴子,回來。

  「」有客人。

  「

  孫悟空腳步一頓。」

  誰?

  「

  沒有回答了。

  但虛空深處,有一道極淡極淡的氣息在靠近。

  那氣息跟之前所有敵人都不一樣。

  不冷,不熱,不善,不惡。

  像是一潭沒有波紋的死水。

  孫悟空握緊了鐵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