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貧僧不取經了,貧僧便是經

  毒敵山,琵琶洞。

  並沒有預想中的妖氣衝天,也沒有金戈鐵馬的肅殺。

  只有一股淡淡的脂粉香,混雜著……燒刀子的味道?

  「這就到了?」

  孔宣嫌棄地用袖子捂住鼻子。

  作為鳳凰之子,她有潔癖。這地方雖然不像幽冥血海那麼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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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這股甜膩膩的香氣,讓她覺得像掉進了凡間的青樓。

  「味道不對。」

  孫悟空落在洞口。

  金箍棒沒拿出來。

  他現在的境界,對付這種占山為王的小妖,也就是吹口氣的功夫。

  但讓他奇怪的是,那跟猴毛傳來的訊息里,那禿驢的情緒不是恐懼,也不是絕望。

  而是一種……死寂後的亢奮?

  「禿驢!」

  孫悟空也沒敲門,抬腳對著那兩扇刻著鴛鴦戲水的石門就是一下。

  「轟隆!」

  碎石飛濺。

  厚重的石門像紙糊的一樣炸開,直挺挺地拍進了洞府深處。

  煙塵四起。

  幾個端著果盤的小妖嚇得哇哇亂叫,連滾帶爬地往角落裡鑽。

  孫悟空大步跨進洞府。

  孔宣背著手跟在後面,那模樣不像是來救人,倒像是來視察工作的領導。

  洞府最深處。

  紅燭高燒,錦帳低垂。

  一張鋪著虎皮的寬大石桌上,擺滿了山珍海味。

  沒有人肉。

  全是正兒八經的燒雞、烤羊腿,還有幾壇拍開了泥封的好酒。

  一個穿著紅袈裟的和尚,正背對著洞口,盤腿坐在石凳上。

  他手裡端著一隻大海碗。

  對面,坐著一個美艷到極致的女妖精。

  那女妖精手裡抱著一把琵琶,正滿眼痴迷地看著和尚,時不時還要給他滿上。

  「師父?」

  孫悟空試探著喊了一聲。

  以前這禿驢要是被抓了,聽到動靜肯定早就哭爹喊娘地叫「悟空救我」了。

  今天怎麼跟聾了一樣?

  和尚的手頓了一下。

  他緩緩轉過身。

  那張白淨俊俏的臉上,泛著不正常的紅暈。

  眼神迷離,卻又亮得嚇人。

  「來了?」

  唐僧看了孫悟空一眼。

  沒有激動,沒有責備,甚至連屁股都沒挪一下。

  他舉起手裡的海碗,對著孫悟空晃了晃。

  「喝嗎?」

  孫悟空愣住了。

  孔宣也愣住了。

  這還是那個只要聞到酒味就要念叨半天「罪過罪過」的迂腐和尚?

  「禿驢,你腦子被驢踢了?」

  孫悟空幾步竄過去,一把扣住唐僧的手腕。

  混沌魔氣順著經脈探了進去。

  沒被奪舍。

  也沒中迷魂術。

  這就是唐僧本僧,靈魂純淨得像張白紙,連那個所謂的「金蟬子」元神烙印,都已經在覺醒的邊緣瘋狂跳動。

  「沒瘋。」

  唐僧輕輕掙脫了孫悟空的手。

  他端起碗,仰頭,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烈酒順著嘴角流下,打濕了那件象徵著佛門榮耀的錦襴袈裟。

  「痛快。」

  唐僧抹了一把嘴。

  他看向對面那個還有些不知所措的蠍子精,笑了笑。

  「接著奏樂,接著舞。」

  蠍子精看了看凶神惡煞的孫悟空,又看了看反常的唐僧,手裡的琵琶抱得緊緊的,不知道該不該彈。

  「悟空。」

  唐僧也沒管她。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肉——那是只雞腿。

  狠狠咬了一口。

  「你也坐。」

  孫悟空眯起眼睛,上下打量著這個便宜師父。

  「你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嗎?」

  「破戒。」

  唐僧嚼著雞肉,含糊不清地說道。

  「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

  「屁!」

  唐僧突然把手裡的雞骨頭狠狠摔在地上。

  「啪!」

  這一聲脆響,把蠍子精嚇得一哆嗦。

  「佛祖?」

  唐僧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他指著西邊的方向,那是靈山的所在。

  「哪還有佛祖?」

  「悟空,別以為貧僧是傻子。」

  「這一路上,妖魔鬼怪是有後台的接走,沒後台的一棒打死。」

  「貧僧念了十萬八千里的經,拜了無數座廟。」

  「求的是什麼?」

  「是眾生普度?還是給那些高高在上的泥塑鍍金身?」

  唐僧的眼睛紅了。

  不是醉的。

  是哭的。

  兩行清淚順著臉頰流下來,滴在酒碗裡。

  「前幾日,天塌了。」

  唐僧指了指頭頂。

  「那天都黑了,血雨下得跟潑水一樣。」

  「貧僧心裡那個聲音告訴我,靈山沒了。」

  「如來……也沒了。」

  孫悟空沉默了。

  他沒想到,這個凡胎肉體的和尚,感應竟然這麼敏銳。

  或許是金蟬子十世修行的本能,在信仰崩塌的那一刻,徹底衝破了封印。

  「既然老闆都倒閉了。」

  唐僧突然笑了。

  笑得比哭還難看。

  「這經,貧僧還取給誰看?」

  「取回去給大唐的百姓,告訴他們,哪怕磕破了頭,最後也只能供奉一群連自己都保不住的廢物?」

  他一把扯下身上的錦襴袈裟。

  這件如來賜下的寶物,水火不侵,萬邪不避。

  但在此時的唐僧眼裡,這就是一塊裹腳布。

  「撕拉!」

  唐僧用力一扯。

  袈裟沒壞。

  這玩意兒質量確實好。

  唐僧尷尬了一下,隨即惱羞成怒,直接把袈裟團成一團,狠狠扔進了旁邊的火盆里。

  「呼!」

  火焰騰起。

  在佛寶的燃燒下,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響。

  「啊!」

  蠍子精驚呼一聲,想去救,卻被唐僧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燒了乾淨!」

  唐僧看著跳動的火苗,眼神逐漸變得清明,那種頹廢的醉意正在迅速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

  「悟空。」

  唐僧轉過身,看著這個神通廣大的大徒弟。

  「貧僧不走了。」

  「這毒敵山挺好,這琵琶洞也挺寬敞。」

  他指了指旁邊的蠍子精。

  「她雖是妖,卻比那些滿口慈悲的羅漢真實。」

  「她想睡我,那是真想睡,不像那些菩薩,明明想要香火,還要裝作是賜福。」

  蠍子精臉「騰」地一下紅透了。

  雖然她是女妖王,也經不住這麼直白的話啊。

  「你要還俗?」

  孫悟空挑了挑眉。

  「不。」

  唐僧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亂的中衣。

  他雙手合十。

  這一次。

  他沒有拜天,沒有拜地,也沒有拜任何一尊佛。

  他拜的是他自己。

  「貧僧要在這裡,修我的佛。」

  「不是小乘,不是大乘。」

  「是真佛。」

  「度己,便是度人。」

  一股淡淡的金光,從唐僧那凡人的軀體裡透了出來。

  不是佛門的功德金光。

  而是一種純粹的、屬於人性的光輝。

  原本被壓制在識海深處的金蟬子記憶,在這一刻徹底覺醒。

  但他沒有變成金蟬子。

  金蟬子是他,他也是唐僧。

  兩者合二為一,再無分彼此。

  「有點意思。」

  孫悟空咧開嘴,笑了。

  這才是他想看到的。

  如果不經歷徹底的絕望和崩塌,又怎麼能在大廢墟上建立起新的秩序?

  那個唯唯諾諾、只會念緊箍咒的唐三藏死了。

  活下來的。

  是一個有血有肉,敢愛敢恨的……人。

  「你要留在這當壓寨夫人?」

  孫悟空打趣道。

  「那是國王。」

  蠍子精突然插嘴。

  她壯著膽子走過來,扶住唐僧的胳膊,挑釁似的看了孫悟空一眼。

  「不光是這琵琶洞。」

  「隔壁就是西梁女國。」

  「女王妹妹早就說了,只要御弟哥哥肯留下,這國王的位子就是他的。」

  「以後這方圓萬里,都是他的道場。」

  孫悟空看向唐僧。

  唐僧沒有反駁。

  他只是平靜地看著孫悟空,從懷裡摸出那個早已生鏽的紫金缽盂。

  「悟空。」

  「這缽盂,你拿去。」

  「若是哪天路過大唐,幫我帶給唐王。」

  「就說……」

  唐僧頓了頓。

  眼中的光芒如同星辰般璀璨。

  「玄奘已死。」

  「真經……不必取了。」

  「因為貧僧站在這裡。」

  「貧僧便是經。」

  風停了。

  洞府內的燭火靜止不動。

  那個原本懦弱的背影,此刻在火光的映照下,竟顯得無比高大,仿佛一座新的豐碑,正在廢墟之上拔地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