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一巴掌,一杯茶,一聲蠢猴子

  「誰讓你來的?」

  這句話砸在孫悟空耳朵里,比原初之錯那些花里胡哨的否定之力管用一萬倍。

  他的淚「唰」地就下來了。

  不是委屈。

  是那種被堵了一萬年的氣突然找到了出口,鼻子一酸,眼眶一熱,攔都攔不住。

  這臭老頭。

  一萬年了。

  被困在這鬼地方凍了不知道多少個紀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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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醒過來第一句話不是「你來了」,不是「辛苦了」,是「誰讓你來的」。

  跟方寸山上那個抓著他耳朵往外拖的暴脾氣老道士一模一樣。

  一點沒變。

  孫悟空吸了吸鼻子,三步並作兩步沖了過去。

  手裡那杯溫熱的茶舉得老高,怕灑了似的。

  「師父你先別罵!」

  「喝口熱的!」

  「你凍了多少萬年了先暖暖——」

  話沒說完。

  一隻枯瘦得跟雞爪子似的手掌抽過來了。

  啪。

  清脆。

  利落。

  正拍在他腦門上。

  孫悟空的腦袋往後一仰,身子跟著一個趔趄。

  不是力道大。

  菩提現在這副樣子,連根筷子都未必掰得斷。

  但這一巴掌自帶某種超越物理法則的威懾力。

  是方寸山上被抽了幾百年形成的條件反射。

  比什麼混沌道、什麼齊天大道都好使。

  身體比腦子先反應。

  脖子自動就縮了。

  肩膀自動就塌了。

  跟當年偷桃被逮著時的姿勢一模一樣。

  菩提收回手。

  那隻骨節粗大的手在微地抖。

  不是氣的。

  他剛從那種程度的封印里掙出來,元氣虧空到了極致。

  能站著已經算超常發揮了。

  但嘴不虛。

  嘴從來不虛。

  「叫你來了嗎?」

  聲音沙啞得跟百年枯木被折斷時的聲響。

  「那些線索是給你的保命底牌!」

  「不是讓你送死的請柬!」

  他瞪著孫悟空,那雙渾濁的老眼裡全是恨鐵不成鋼的火氣。

  「蠢猴子!」

  孫悟空揉著腦門。

  疼嗎?

  不疼。

  一點力道都沒有。

  但他揉得很認真。

  跟小時候一樣認真。

  然後他咧開嘴笑了。

  笑得齜牙咧嘴,眼角還掛著沒幹透的水痕。

  「師父您這巴掌比以前輕了啊。」

  「是不是沒吃飽?」

  「來。」

  他把茶杯往前遞了遞。

  杯口的熱氣裊升起來,映著兩個人的臉。

  一張老得不像話。

  一張笑得欠揍。

  「喝茶。剛焐好的。趁熱。」

  菩提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裡的東西複雜得連虛無都解讀不了。

  嫌棄。

  無奈。

  心疼。

  還有一丁點——極小極小一丁點——不會承認的欣慰。

  他伸手把茶杯接過去了。

  枯瘦的手指碰到溫熱的瓷壁時停了一下。

  就一下。

  很短。

  然後握緊了。

  菩提低頭看著杯中的茶水。

  熱氣往上飄,把他那張皺巴巴的老臉熏得模糊。

  三秒。

  安靜了三秒。

  然後他抬起手。

  孫悟空條件反射地縮了下脖子。

  巴掌落在後腦勺上。

  比剛才更輕。

  輕得幾乎沒有力氣。

  手掌貼在他腦後,只停留了不到一瞬。

  像是拍。

  又像是摸。

  收回去的速度快得像在掩飾什麼。

  孫悟空沒躲。

  他站在師父面前,比這個枯瘦的老人高出整一頭。

  但他的背弓著。

  腰微塌著。

  跟小時候站在書桌前背書背不出來時的姿勢一樣。

  刻進骨頭裡的習慣。

  改不了。

  也不想改。

  兩個人就這麼站著。

  沒有抱頭痛哭。

  沒有什麼「師父我好想你」之類的催淚台詞。

  一巴掌。

  一杯茶。

  一聲蠢猴子。

  夠了。

  對這師徒倆來說,什麼都夠了。

  菩提端著杯子慢慢喝。

  動作很慢。

  茶水順著乾裂的嘴唇滑進喉嚨里,那張蠟黃的臉上有一絲血色回來了。

  一絲。

  也就一絲。

  但總比剛才好。

  孫悟空看著師父喝茶,嘴角一直咧著。

  傻笑。

  純粹的傻笑。

  這份溫暖持續了大概五秒。

  然後周圍的黑暗活了。

  灰白色的氣息從四面八方重新涌動起來,像一頭蟄伏已久的野獸終於從本能的恐懼中回過了神。

  原初之錯的聲音響起來了。

  跟幾秒前那個驚恐尖叫的聲音不同。

  它穩住了。

  重新找回了那種居高臨下的語調。

  「久違了——菩提。」

  聲音從虛無的每一個角落擠出來。

  「你看起來比上次見面更老了。」

  「你那隻猴子確實有點本事,居然把你從我肚子裡折騰醒了。」

  停頓了一下。

  那個停頓裡帶著惡意。

  「但你覺得——一個將死的老廢物,加上一隻剛學會站起來的猢猻,能翻盤?」

  孫悟空的眼神冷了。

  他剛要開口,菩提已經把杯子裡最後一口茶水咽乾淨了。

  老人的動作很平。

  喝完。

  把空杯子遞迴給孫悟空。

  孫悟空下意識地雙手接住。

  跟在方寸山上給師父端茶送水時的動作一模一樣。

  菩提抬起頭。

  枯瘦的臉朝向黑暗最深處。

  那雙渾濁的老眼裡什麼情緒都沒有。

  沒有恐懼。

  沒有憤怒。

  甚至沒有戰意。

  就那麼看著。

  平淡淡地看著。

  像在看一個吵鬧的孩子。

  然後他偏過頭。

  目光落在孫悟空手裡那根樸實無華的赤金長棍上。

  看了兩秒。

  嘴角動了一下。

  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罵。

  最後什麼表情都沒有。

  只剩下一句話。

  他說話的時候沒看孫悟空的臉。

  看的是那根棍子。

  聲音還是那麼乾澀蒼老,每個字都像是從生鏽的鐵管里硬擠出來的。

  「猴子。」

  「師父扶不動棍了。」

  他的手垂在身側。

  那雙曾經寫遍三界典籍的手,此刻抖得連一杯茶都快握不穩。

  菩提轉過頭來。

  枯槁的臉上是一種孫悟空從未在師父臉上見過的神情。

  是交託。

  是信任。

  更是一個戰鬥了無數紀元的老兵,終於等到了接班人時的釋然。

  「你來。」

  兩個字。

  輕飄飄的。

  但砸在孫悟空心口的分量,比這萬年來承受的所有攻擊加在一起都重。

  孫悟空把空茶杯揣進懷裡。

  赤金長棍在手中轉了一圈。

  他沒有什麼豪言壯語。

  只是往前邁了一步。

  站到了師父身前。

  面朝黑暗。

  背朝師父。

  跟一萬年前他第一次從方寸山出去闖蕩時一樣。

  師父在身後。

  他在前面。

  該他了。

  黑暗深處,原初之錯的氣息驟然暴漲。

  一雙由純粹虛無凝成的巨瞳在無盡黑暗中睜開。

  它盯著孫悟空背後那個顫巍站著的老人,聲音里多了一種孫悟空從未聽過的東西。

  是忌憚。

  「菩提……你到底在這猴子身上動了什麼手腳?」

  菩提沒回答。

  他靠在虛空中,像個剛睡醒還沒緩過來的老頭。

  但他那雙渾濁的眼睛在盯著那雙虛無巨瞳。

  嘴唇微動。

  吐出來的不是回答。

  是四個字。

  對著孫悟空的後背說的。

  「別丟老夫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