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那一棒,打給師父看的

  光收了。

  腳底下傳來實打實的觸感,硬的,涼的,帶著一股鐵鏽和陳年血腥混在一起的味道。

  孫悟空站住了。

  他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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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灰色的天。

  低得像要塌下來的、死氣沉沉的灰色天空,壓在頭頂上,和他進入牢籠前一模一樣。

  腳下是紅褐色的大地。

  被不知多少紀元前的神魔之血浸透了的土,踩上去微發黏。

  遠處,斷裂的巨型神兵插在地里,像一座歪斜的墓碑。

  萬神墳場。

  他回來了。

  真正的萬神墳場。

  孫悟空站在原地,環顧四周。

  以前他踏足這裡的時候,滿眼看到的是憤怒和悲壯,這片戰場是敵人的炫耀,

  是無數反抗者的墳墓,是用來折磨師父的獻祭法陣。

  現在不一樣了。

  他看著那些如山嶽般的魔神殘軀靜躺在大地上。

  看著遠處天際線上模糊的、疊成山丘的屍骸輪廓。

  心裡頭平靜的。

  像看一片收完了莊稼的田。

  活幹完了,人歇下了,地也該翻新了。

  他的視線往前延伸。

  越過屍山,越過血海,落在了那個位置,終極門戶曾經矗立的地方。

  門沒了。

  是他自己砸碎的。

  那些曾經由金色法則神鏈和漆黑否定之力構成的終極牢籠,現在變成了一地碎片。

  黑色的、灰色的、金色的碎渣散落滿地。

  像一隻被小孩摔碎的陶罐。

  孫悟空看著那堆殘骸,沒有任何得意。

  也沒有後悔。

  砸都砸了。

  但門後面那個空間還在。

  一個拳頭大小的漆黑洞口懸浮在殘骸上方,邊緣有微弱的灰光在流轉,像一隻半睜的眼。

  它在等他。

  等他進去。

  或者說,等他回去。

  孫悟空收回視線,沒有急著走過去。

  他轉了個方向。

  腳步不快不慢,朝著戰場中央走。

  他繞過一具九首龍魔的殘軀,跨過一柄斷成三截的混沌神劍,最後在一座由十幾具屍骸堆成的小山前停了下來。

  屍山之巔。

  一具人形的屍體安靜地躺在那裡。

  鎖子黃金甲碎得只剩胸口一塊還算完整,金色的鱗片黯淡無光。

  右手緊握著一根斷成兩截的金色鐵棒,握得死緊,骨節凸出。

  孫悟空爬上去,蹲在屍體旁邊。

  低頭看那張臉。

  和他一模一樣的臉。

  乾枯了,萎縮了,皮貼在骨頭上,早就沒了水分。

  但嘴角還帶著一絲弧度。

  不是笑。

  是不服。

  死都死了還咬著牙的那種不服。

  孫悟空看了很久。

  久到周圍的風都停了。

  然後他伸出手,兩根手指併攏,輕輕把那具屍體的眼皮合上了。

  動作很慢。

  很輕。

  像怕弄疼了對方。

  「你比俺先到了這裡。」

  他的聲音很低。

  不是說給誰聽的,就是說。

  「你輸了。」

  「但你也沒跪。」

  他收回手,站起來。

  從屍山上下來,站在平地上。

  抬眼望出去。

  戰場上到處都是「他」。

  穿著各種鎧甲的「孫悟空」。

  有通體漆黑、渾身纏滿魔紋的。

  有剃了光頭、穿著僧袍的。

  有半邊身體變成機械結構的。

  有僅剩一隻手臂還保持著出拳姿勢的。

  形態各異。

  來自不同的時空。

  走了不同的路。

  用了不同的方法。

  全都失敗了。

  全都死在了這裡。

  孫悟空面朝這片屍海,沉默了三秒。

  然後他抬起雙手,握拳,左拳抵在右掌上。

  抱拳。

  不是文人的作揖,是猴子的抱拳,江湖氣十足的、帶著一股痞勁的。

  腰彎了一點。

  不多。

  夠了。

  「承讓。」

  就兩個字。

  說完他直起身,抖了抖肩膀,轉過身來。

  面朝那個懸浮著的漆黑洞口。

  他手裡那根樹枝還在。

  普通通的,帶著兩片打蔫的綠葉子,細得像根筷子。

  孫悟空低頭看了它一眼。

  樹枝開始變。

  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蛻變,沒有金光爆發,沒有天地異象。

  就是很慢很慢地在他掌心裡長。

  枝幹粗了一圈。

  葉子掉了。

  表面的青皮褪去,露出裡面赤金色的木紋。

  不。

  不是木紋。

  是路。

  像年輪,又像指紋,一圈一圈地從棍身中央往兩頭蔓延。

  最後定型。

  一根棍。

  不粗不細,不長不短,剛好順手的尺寸。

  通體赤金底色上布滿了深褐色的紋路,看著就像一根被人用了幾十年的舊木棍。

  沒有名字。

  沒有光芒。

  沒有任何一絲「神兵利器」該有的氣勢。

  樸實得像從院子裡撿的。

  但孫悟空握著它的手,穩得像山。

  他把棍子在手心裡轉了一圈。

  棍花抖開的時候,虛空中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響。

  不是神通。

  是純粹的力道帶起的風聲。

  那個動作行雲流水,手腕翻,五指松,棍身沿著虎口滑出去半寸再收回來,尾端在掌心一點。

  一千年前方寸山上練了一千遍的起手式。

  師父站在廊下抱著茶杯看他練。

  練錯了要挨罵。

  練對了也挨罵,「太慢了,猴頭,再來。」

  孫悟空嘴角歪了一下。

  他把棍子往肩上一扛,邁步朝那個黑色洞口走。

  一步。

  兩步。

  三步,

  他停了。

  不是猶豫。

  是他感覺到了什麼。

  從那個漆黑洞口的最深處,像一根比蛛絲還細的線,穿過無盡的黑暗和否定,傳來了一絲暖意。


  弱到幾乎不存在。

  但孫悟空的猴心感應到了。

  那不是敵意。

  不是陷阱。

  是一顆心在跳。

  很慢。

  很疲憊。

  但還在跳。

  師父的道心。

  還在裡面。

  還活著。

  還在等他。

  孫悟空的喉結動了動。

  他沒說話。

  吸了一口氣。

  這口氣裡帶著鐵鏽味、血腥味、還有萬神墳場亘古不散的腐朽死氣。

  他把這口氣吞進肺里,壓實了。

  然後他舉起棍子。

  不是對著洞口。

  是朝天。

  對著頭頂那片壓得人喘不上氣的灰色蒼穹。

  棍子從肩上摘下來,雙手握住,掄了一個圓。

  從右後方起勢,走了一個完整的大弧線,砸向正上方。

  沒有喊殺。

  沒有運氣。

  就一棒。

  樸實無華的一棒。

  和師父教他的第一式模一樣。

  棍尖碰到灰色天幕的那個瞬間。

  天裂了。

  不是崩碎,是像一層薄冰被敲裂了那樣,從撞擊點向四面八方蔓延出密麻麻的裂紋。

  然後裂紋里透出光來。

  赤金色的光。

  從裂縫裡一縷一縷地漏下來。

  灑在紅褐色的大地上。

  灑在那些沉睡了不知多少紀元的屍骸上。

  光照到的地方,那些魔神的殘軀開始化。

  不是腐爛。

  是變成細小的、金色的星塵。

  一粒一粒的,輕飄飄地往上浮。

  那些來自不同時空的「孫悟空」的屍體也在化。

  鎖子黃金甲化了。

  斷棒化了。

  那些至死不服的面容也化了。

  全變成了金色的點光塵,升上去,鑽進天幕的裂縫裡,消失不見。

  整個萬神墳場像下了一場倒著的金色雪。

  從地面往天上飄。

  孫悟空收了棍,扛回肩上。

  仰頭看著那些星塵。

  嘴角咧了一下。

  「走好。」

  聲音很輕。

  說完他把視線收回來。

  轉身面朝那個漆黑洞口。

  三步。

  他走完了最後三步。

  站在洞口前。

  黑暗從裡面湧出來,像一張無聲的大嘴。

  孫悟空沒有多看。

  他低頭摸了一下懷裡揣著的白瓷茶杯。

  茶還是涼的。

  一滴沒灑。

  「師父。」

  他抬腳。

  「我來了。」

  踏入黑暗。

  身形被吞沒。

  萬神墳場重歸寂靜。

  頭頂裂開的灰色天幕正在緩慢癒合,最後一縷赤金色的光從縫隙中漏下來,照在那個黑色洞口的邊緣。

  洞口微顫了一下。

  然後,縮小了一圈。

  像是什麼東西在裡面把入口收緊了。

  關門了。

  不讓他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