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那間書齋……從未消失。

  牢籠碎了。

  光從裂縫裡湧進來。

  孫悟空以為自己會回到萬神墳場。

  回到那片屍骸遍地的戰場上。

  回到他的肉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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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沒有。

  他的腳踩在了一片木板上。

  咯吱。

  熟悉的聲音。

  老舊的、帶著歲月包漿的木板,被踩出了一聲輕響。

  孫悟空愣住了。

  他低頭看。

  腳下是暗黃色的木地板,縫隙里積著陳年的灰。

  抬頭看。

  書架。

  泛黃的竹簡歪斜斜靠在架上,有幾卷已經散了線,露出裡面發脆的竹片。

  左邊是一扇半掩的窗。

  窗外沒有光,也沒有黑暗,只有一片說不清道不明的白茫。

  右邊是一張條案,筆架上掛著禿了頭的毛筆,硯台里的墨乾裂成龜背紋。

  空氣里有灰塵的味道。

  有竹簡受潮後發出的那種悶的酸氣。

  有松木桌面被歲月磨出來的淡木香。

  孫悟空站在原地,呼吸一下子變得又淺又急。

  他認得這個地方。

  不是「像」。

  不是「仿佛」。

  是他在這裡活過。

  在這裡挨過罵。

  在這裡偷過師父的茶喝。

  在這裡被一卷竹簡敲過腦殼。

  方寸山。

  斜月三星洞。

  師父的書齋。

  但這次不一樣。

  之前在牢籠里也出現過這間書齋。

  那時候他什麼都摸不到,手穿過桌面,穿過書架,穿過一切。

  像個鬼。

  現在——

  他的腳實打實踩在地板上。

  地板在叫。

  在響。

  他是真的站在這裡。

  孫悟空的視線從書架上收回來,落在了屋子正中央的那張書桌上。

  桌後面有一把椅子。

  椅子上有人。

  不是背影。

  是正面朝著他坐的。

  一個老人。

  穿著洗得發白的舊道袍,角磨出了毛邊。

  白髮披散在肩頭,亂糟糟的,像很久沒有打理。

  臉很瘦。

  顴骨突出來,眼眶深凹下去,嘴唇乾裂起皮。

  閉著眼。

  像睡著了。

  又像——

  孫悟空不敢往下想。

  他的呼吸停了。

  不是被什麼力量封住——是他自己忘了呼吸這回事。

  兩條腿像被釘在了地板上。

  他盯著那張臉。

  看了很久。

  久到眼眶開始發酸。

  久到喉嚨里像塞了一團燒紅的鐵。

  消瘦的顴骨。

  深陷的眼眶。

  乾裂的唇。

  額頭上那道他小時候就見過的豎紋。

  這張臉他在夢裡找過無數次。

  每次都隔著霧。

  隔著風。

  隔著整個宇宙的距離。

  看不清。

  怎麼都看不清。

  現在他看清了。

  菩提祖師。

  他師父。

  那個教他筋斗雲的老頭。

  那個嫌他笨、罵他蠢、拿戒尺打他腦殼的老頭。

  那個把自己扔進無盡黑暗裡,獨自扛了不知道多少萬年的——

  老頭。

  孫悟空張了張嘴。

  「師……」

  半個字卡在嗓子眼裡,怎麼都出不來。

  不是被封住了。

  是他自己哽住了。

  胸口裡塞了太多東西。

  歉意。

  心疼。

  委屈。

  憤怒。

  後怕。

  還有一種說不出名字的、酸得讓人想打自己一巴掌的情緒。

  全部堵在一起,把嗓子眼堵得死的。

  他說不出話。

  那就不說了。

  孫悟空邁開腿。

  第一步很慢。

  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刀刃上。

  第二步快了一點。

  第三步。

  第四步。

  第五步。

  走到了桌前。

  近了。

  近到他能看見師父鬢角的白髮里夾著幾根枯黃的。

  近到他能看見師父眼窩下面那一圈深青色的倦痕。

  近到——

  他低頭。

  桌上擱著一杯茶。

  白瓷杯子,小一盞,邊沿有個缺口。

  和他懷裡揣著的那杯一模一樣。

  裡面的茶水是冰冷的琥珀色。

  不冒熱氣。

  死的。

  涼的。

  他伸手。

  五根手指抖得控制不住。

  碰到了杯壁。

  冰的。

  真實的。

  瓷面上的涼意順著指尖傳進掌心,傳進骨頭裡。

  他碰到了。

  這次是真的碰到了。

  孫悟空把茶杯端起來。

  很輕。

  輕得像一片干葉子。

  他把杯子舉到嘴邊。

  停住了。

  低頭看杯中的茶水。

  琥珀色的液面平整,映出一張臉。

  不是那個遍體赤金、混沌道炸裂的「齊天大聖」。

  不是那隻乾癟枯瘦的灰白石猴。

  是一張普通通的猴臉。

  眼睛圓圓的,嘴巴尖尖的,臉頰上還帶著點沒褪乾淨的絨毛。

  稚氣。

  乾淨。

  像第一次爬上方寸山時那個什麼都不懂、只知道亂蹦的毛猴子。

  孫悟空看著那張臉,嘴角抽了一下。

  他把茶杯輕輕擱回桌上。

  沒喝。

  然後蹲了下去。

  膝蓋「咚」一聲磕在木板上。

  他彎腰看桌子底下。

  一塊龜甲。

  破爛的,歪歪扭扭的,灰不溜秋的龜甲。

  墊在桌腿底下。

  和億萬年前一模一樣。

  什麼至高法器。

  什麼逆天遺物。

  就是個墊桌腳的破玩意。

  孫悟空的手伸了過去。

  指尖觸到龜甲表面的那一剎——

  一股溫熱從指縫裡鑽進來。

  不是攻擊。

  不是法力。

  不是什麼大道加持。

  是一段聲音。

  蒼老的。

  懶洋洋的。

  帶著點不耐煩的。

  「猴子。」

  孫悟空渾身一震。

  「如果你能看到這個——說明你沒死。」

  聲音頓了頓。

  像是在組織措辭。

  又像是說了太久的話,嗓子有點啞了。

  然後最後一句來了。

  很輕。

  很淡。

  淡得像隨口說了一句「今天天氣不錯」。

  「別哭。師父……還在。」

  「去把門打開。」

  龜甲碎了。

  從中間裂成兩半,又從兩半碎成齏粉。

  粉末化作一縷溫熱的氣流,鑽進孫悟空的掌心,順著經脈一路向上,最後一頭扎進了胸口那顆跳得正穩的猴心裡。

  和猴心融成了一塊。

  再也分不開了。

  孫悟空跪在桌前。

  一動不動。

  像一尊石像。

  啪嗒。

  一滴水落在木板上。

  啪嗒。

  他沒出聲。

  沒嚎。

  沒吼。

  就是眼淚自己往下掉。

  止不住地掉。

  砸在地板上,濺起小的水花,很快被乾燥的木頭吸走。

  他跪了很久。

  久到地板上洇出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然後他站起來了。

  左手袖子在臉上狠狠一抹。

  把血跡、淚痕、灰塵全部糊成了一片。

  丑得要命。

  但他的眼睛亮了。

  亮得和他身上那層赤金猴毛一個顏色。

  沒有悲傷了。

  沒有猶豫了。

  沒有恐懼了。

  只有一種東西。

  一種從骨子裡往外滲的、連天道都壓不住的——篤定。

  師父說了。

  還在。

  師父說了。

  去開門。

  那就開。

  誰攔——砸誰。

  孫悟空轉過身,朝著書齋的門走去。

  他的手握住了門把。

  推開的那一刻,書齋外的白茫茫世界碎裂開來,露出了身後真實戰場的殘酷景象。

  萬神墳場。

  那扇終極門戶。

  以及——

  門戶之前,那個已經徹底撕裂空間、正在向外蔓延的、足以吞噬整個宇宙的巨大黑洞。

  黑洞的中心傳來一個聲音。

  冰冷的。

  帶著笑意的。

  「你來遲了,猴子。」

  「門——已經不需要你開了。」

  「因為我——自己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