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不放棄……是自私?

  「否定」的浪潮被那聲心跳硬生生攔腰截斷之後,黑暗沒有捲土重來。

  什麼都沒發生。

  安靜得不正常。

  石猴盤腿坐在虛空里,胸口一起一伏地喘著粗氣。

  剛才那一下把他掏空了大半。

  光點還亮著,但比之前又暗了幾分,像個快沒油的燈盞,風一吹就要滅。

  他贏了一陣。

  但他心裡清楚,耗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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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地方沒有時間的概念,不知道過了多久,也不知道還能撐多久。

  石猴抬起手,看了看自己毛茸茸的爪子。

  猴爪在微微發抖。

  不是怕。

  是虛。

  「怎麼,不來了?」

  他衝著黑暗喊了一嗓子。

  回音在虛空中盪了幾圈就散了,沒人接茬。

  石猴又等了一陣。

  還是沒動靜。

  他撓了撓腦門,把後背靠在虛空里,兩條猴腿晃蕩著。

  嘴上不在乎,心裡卻繃著一根弦。

  越安靜,越不對勁。

  這東西從一開始就沒消停過,溫柔的時候在騙他,暴怒的時候在砸他,說教的時候在磨他。

  突然不吭聲了?

  沒這道理。

  「你很有趣。」

  聲音出現了。

  沒有方向。

  沒有遠近。

  像是從他腦殼裡頭冒出來的。

  但這次的語氣讓石猴愣了一下。

  不溫柔。

  不暴躁。

  不居高臨下。

  平平淡淡的,像兩個人坐在棋盤前,你落一子我落一子。

  「我已經很久沒遇到能讓我說第三次話的存在了。」

  石猴的眉毛擰起來。

  他不喜歡這個語氣。

  跟他吵架他不怕,跟他打架他更不怕。

  但跟他「聊天」,

  這一手比什麼都膈應。

  「少他媽套近乎。」

  石猴撇了撇嘴,一口猴痰啐進黑暗裡,「你是誰?把老子關這兒的,是你吧?」

  聲音沉默了一拍。

  那一拍的時間不長不短,剛好夠讓石猴的心往下墜了半寸。

  「不。」

  聲音說。

  「把你關在這裡的,是你自己。」

  石猴的猴臉抽了一下。

  「放屁!」

  他跳起來,指著四面八方的黑暗罵道:「老子吃多了撐的把自己鎖在這鬼地方?!」

  聲音不急不緩。

  「你想一想,你進入這裡之前發生了什麼?」

  石猴張了張嘴。

  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他想了。

  使勁想了。

  腦袋裡像塞了團棉花,越用力去扒,棉花越往裡縮。

  他記得花果山。

  記得假猴子。

  記得那個「悟」字。

  記得胸口的光。

  再往前,

  一片空白。

  乾乾淨淨的空白。

  像被人用刀刮過的竹簡,表面還留著字的凹痕,但墨跡全沒了。

  他記不得「進來之前」的任何事。

  他只記得「醒過來」的時候就在花果山了。

  聲音不催他。

  就那麼等著。

  等他自己發現這個事實有多可怕。

  石猴慢慢坐回去,手搭在膝蓋上,攥得關節咯吱咯吱響。

  「這裡不是牢籠。」

  聲音繼續說,語氣平得像一碗放涼的水。

  「這裡是你自己的'心'。」

  石猴的瞳孔縮了一下。

  「外面的世界正在崩塌。你的肉身被一種你抗不了的力量吞噬。在你快死的那個瞬間,你的意識逃進了最深的地方,你心裡頭。」

  聲音頓了頓。

  「你把自己鎖進了自己的心裡。」

  石猴沒吭聲。

  他想說「扯淡」。

  但那兩個字堵在喉嚨口,怎麼都吐不出來。

  因為有一件事他沒法否認,

  他找不到門。

  從頭到尾,他在這個空間裡折騰了不知道多少個來回。

  跑過,跳過,砸過,甚至試過自殺。

  沒有出口。

  沒有邊界。

  沒有任何東西長得像「外面」。

  這地方……確實不像牢房。

  牢房有牆有門有鎖。

  這裡什麼都沒有。

  什麼都沒有的地方,不是監獄。

  是心。

  一顆空了的心。

  「你騙我。」

  石猴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低。

  低到連他自己都聽出了底氣不足。

  聲音沒反駁。

  它只是說:「你自己判斷。」

  石猴咬著後槽牙,腦袋裡轉得飛快。

  可他越轉越慌。

  因為他發現自己拿不出任何證據來證明「這不是我自己的心」。

  他甚至拿不出任何證據來證明「外面還有一個世界」。

  他活著的全部記憶,就只有這個地方。

  沉默了很久。

  久到石猴自己都數不清到底過了多長時間。

  聲音沒催他。

  它在等。

  等石猴的心防出現裂縫。

  「你的'猴心',你引以為傲的東西,正在殺死你。」

  聲音開口了,語氣還是那種不急不慢的平淡。

  但每個字都扎得很深。

  「它讓你不停地'戰鬥'。不停地'抗爭'。不停地'不服'。」

  石猴的手指在膝蓋上摳出了幾道痕。

  「可你有沒有想過,」

  聲音的語調微微下沉。

  「正是這種'永不放棄',讓你永遠沒法安寧?」

  「讓你身邊的人,永遠活在恐懼里?」

  石猴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張了張嘴,想說「不是」。

  但畫面來了。

  他擋不住。

  一個姑娘。

  穿著嫁衣。

  眉眼彎彎地笑著,挽著另一個男人的手臂。

  沒有猴子。

  沒有鐵棒。

  沒有滿身的血和火。

  只有平平安安的日子。

  畫面一換。

  花果山。

  空了。

  猴群該吃桃吃桃,該睡覺睡覺。

  一隻老猴坐在石凳上曬太陽,小猴問他「大王呢」。

  老猴搖搖頭:「沒有什麼大王。從來都沒有。」

  石猴知道這些畫面可能是假的。

  但它們在胸口留下的鈍痛是真的。

  那種痛不是刀割。

  是悶。

  悶得透不過氣來。

  「如果我不在了……」石猴的嘴唇動了動,聲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

  「她們是不是……真的會過得更好?」

  這話一出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但收不回去了。

  聲音嘆了口氣。

  那口氣裡帶著一種很奇怪的東西,不是嘲諷,不是得意。

  像是……真心實意的可惜。

  「你不是第一個被困在這裡的靈魂。」

  聲音說。

  「在你之前,有無數個'你'。」

  石猴的脊背僵了。

  「來自不同的時空。不同的命運。不同的選擇。但都叫孫悟空。」

  聲音的語調慢下來,像在講一個已經講過太多遍的故事。

  「他們也有'猴心'。」

  「也'不服'。」

  「也覺得自己能扛住一切,能打穿一切,能改變一切。」

  「但最終,他們都走到了這一步。」

  石猴的手指停了。

  「他們做出了同一個選擇。」

  「放下。」

  這兩個字落在虛空里,輕飄飄的,一點聲響都沒有。

  但砸在石猴心上的分量比山還重。

  「因為他們發現了一件事。」

  聲音平靜地說。

  「'不放棄',並不是美德。」

  石猴的眼睛一點一點睜大了。

  「有時候,它只是另一種形式的……自私。」

  石猴的腦袋嗡了一聲。

  整個人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像被人從後腦勺敲了一悶棍。

  不放棄……是自私?

  這個角度他從來沒想過。

  從來沒有。

  他一直覺得「不服」是他骨頭裡刻的東西。

  是他最大的驕傲。

  是他之所以還能坐在這兒喘氣的唯一理由。

  可如果,

  如果他的「不服」,是拿別人的命在填?

  如果他每「堅持」一次,就有一個他在乎的人多受一份罪呢?

  那個女人的嫁衣在腦中閃過。

  猴群安靜的笑臉在腦中閃過。

  還有一個他記不清面目的佝僂背影,那個背影在黑暗裡等了不知道多久,等到腰都彎了,等到茶都涼透了。

  如果他不再「戰鬥」。

  那個背影是不是就不用再等了?

  是不是就可以歇一歇了?

  石猴的拳頭,

  鬆開了。

  一根手指。

  一根手指。

  慢慢地,全鬆了。

  他的眼神變了。

  不是憤怒,不是桀驁,不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嬉皮笑臉。

  是迷茫。

  真正的、從骨子裡滲出來的迷茫。

  他第一次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繼續撐下去。

  胸口的光點感應到了這股動搖。

  它沒有暗下去。

  但它跳動的節奏,亂了。

  忽快忽慢。

  像一顆心臟在猶豫要不要繼續跳下一拍。

  黑暗深處,沒有任何聲音。

  聲音也不說話了。

  它不需要再說什麼。

  種子已經種下去了。

  石猴低著腦袋,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掌心朝上,空空的。

  他盯著自己的掌紋看了很久很久。

  忽然,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不是那個「平等溫和」的聲音。

  是另一個。

  從他心裡頭,不,從光點裡頭傳出來的。

  很輕,很碎,像隔著十萬八千里喊過來的,只剩下了一個尾音。

  「……別……信……」

  石猴渾身一顫。

  他猛地抬起頭,瞳孔劇烈放大。

  光點跳了一下。

  比剛才亮了一絲,只有一絲。

  但那一絲里裹著的東西,讓石猴的鼻頭酸得發疼。

  那個聲音他聽過。

  在水簾洞的石壁上聽過。

  在那杯涼透的茶旁邊聽過。

  在他快死的時候聽過。

  是那個,

  喊他「猴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