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被刪除的齊天大聖

  石猴不鬧了。

  那些畫面散去之後,他在水簾洞口坐了很久。

  久到身上落了一層薄薄的桃花瓣,他都沒伸手拂一下。

  一隻小猴崽子蹭過來,把一顆水靈靈的桃子遞到他嘴邊。

  石猴張嘴咬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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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甜。

  可那股甜味過了舌頭就散了,到不了心裡去。

  嚼爛,咽下,跟吃泥沒什麼兩樣。

  他盯著遠處那顆越來越暗的假太陽,一雙渾濁的眼珠子裡什麼光亮都沒有了。

  不吼了。

  不砸了。

  也不再試著去碰胸口那個東西了。

  碰了又怎樣?

  就算他真的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人物——那又怎樣?

  畫面里說得清楚楚。

  沒他的世界比有他的世界好。

  他存在的意義是什麼?

  是讓身邊的人替他去死?

  石猴把下巴擱在膝蓋上,整個身體縮成一團。

  牢籠察覺到了這個變化。

  當天的陽光就暖了三分。

  第二天,洞口長出了一叢從沒見過的野花,開得熱烈燦爛,香氣能飄出去十幾丈遠。

  第三天,風的溫度變得剛好,不涼不熱,吹在毛皮上比小猴子給他撓背還舒服。

  桃子更甜了。

  水更清了。

  連那群假猴子看他的眼神都變得格外殷勤。

  一切都在說同一句話。

  別走了。

  留下來。

  這裡什麼都有。

  你不需要打架,不需要拼命,不需要擔心誰會為你死。

  石猴沒回應。

  但他也沒拒絕。

  他開始跟猴群混在一起了。

  一開始只是坐在旁邊看它們打鬧,後來變成了偶爾伸手搶一顆桃。

  再後來,他學會了從這棵樹盪到那棵樹,學會了用尾巴勾住枝頭倒掛著曬太陽。

  動作越來越流暢。

  表情越來越鬆弛。

  眼睛裡的那點子不甘和困惑,像一塊被水泡久了的墨跡,慢慢洇開,慢慢淡去。

  他變得越來越像一隻「正常」的猴子了。


  胸膛深處那顆赤金色的光點——已經暗得跟一粒快要熄滅的餘燼差不多了。

  偶爾還會跳一下。

  那一跳會讓石猴心口發悶,像有根刺扎在那裡拔不出來。

  可他不願意去想那根刺是什麼。

  想了會疼。

  不想就不疼。

  多簡單的道理。

  那個名字偶爾會冒出來。

  瑤。

  兩個字。

  石猴不認識這個名字屬於誰。

  但每次這兩個字浮上腦海的時候,他整顆心就跟被人拿鈍刀子來回鋸似的。

  一張臉會跟著浮起來。

  看不清五官。

  看不清輪廓。

  只剩一個模糊的、像隔了層霧的影子。

  還有一句話。

  也是殘缺的。

  「……等你回來。」

  就這五個字。

  石猴聽不出說話人的聲音是什麼樣的。

  聽不出語氣是歡喜還是難過。

  可他每次想到這句話,眼眶就會發酸。

  然後他會用力搖頭,把這股酸楚甩掉。

  跟自己說:跟俺沒關係。

  俺就是一隻猴子。

  什麼瑤不瑤的,什麼等不等的。

  認錯人了。

  日子過了多久他數不清。

  這個世界沒有變化,沒有新舊,像一口永遠溫吞的死水。

  但他知道循環走了很多遍了。

  因為他無意中在水簾洞的石壁上劃了記號。

  一道槓一次循環。

  槓太多了,他懶得數。

  大概有一百道左右的時候,石猴站在一棵桃樹底下。

  陽光從葉縫裡篩下來,碎金子一樣撒在他身上。

  暖洋洋的。

  他踮起腳,伸手摘下了枝頭那顆最大、最紅的桃子。

  沉甸甸的,汁水都快從皮里撐出來了。

  石猴咬了一口。

  甜。

  滿嘴都是甜。

  果汁從嘴角淌下來,順著下巴滴到胸口的毛上。

  他嚼著,仰頭看了看頭頂的藍天。

  天好藍。

  沒有裂紋。

  沒有閃爍。

  連一絲雲都沒有,乾淨得跟剛洗過一樣。

  石猴想:這樣也挺好的。

  不打架。

  不受傷。

  不用管誰死誰活。

  不用操心什麼三界不三界、宇宙不宇宙的狗屁破事。

  就做一隻猴子。

  吃飽了睡,醒了吃。

  有什麼不好?

  他準備咬第二口。

  嘴張開了。

  牙齒碰到果肉了。

  一陣風吹來。

  石猴的鼻翼動了一下。

  他停住了。

  嘴保持著張開的姿勢,牙齒嵌在桃肉里,整個身體凝固了。

  那股風裡帶著一種味道。

  不是桃花香。

  不是溪水的清涼。

  不是泥土的腥濕。

  是一種乾燥的、略帶苦澀的、像存放了很多年的舊紙張散發出來的氣味。

  發黃的。

  脆弱的。

  沾著墨汁和灰塵的。

  書的味道。

  石猴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對這個味道有反應。

  這個假花果山里沒有書。

  沒有紙。

  沒有筆墨。

  這個味道不屬於這裡。

  不屬於這個世界的任何一個角落。

  可他的身體比他的腦子更誠實。

  那股麻木了不知多久的血液在這一瞬間像被點著了一樣,從腳底板一路燒到天靈蓋。

  不是什麼強大的力量。

  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畫面。

  就是一股味道。

  舊紙。

  竹簡。

  油燈烤焦書頁邊角的焦糊氣。

  石猴的腦子裡「嗡」地響了一聲。

  一個畫面碎片毫無預兆地炸開了。

  很小的一塊碎片。

  破得只剩一個輪廓。

  一張桌子。

  很破很舊的木桌。

  有一條腿短了,底下墊著一塊說不上來是什麼材質的東西。

  桌上放著一杯茶。

  茶涼透了,茶葉沉在杯底,水面上浮著一層灰濛濛的薄膜。

  旁邊散落著幾卷竹簡,攤開的那一卷上墨跡未乾。

  沒了。

  就這麼多。

  沒有人。

  沒有聲音。

  沒有前因後果。

  只有一張桌子和一杯冷茶。

  可石猴的眼眶像被人掐了一把。

  紅了。

  嘴唇在抖。

  手裡那顆桃子失了力道,掉在地上,摔成兩瓣,果汁濺了一腳面。

  他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

  喉嚨里有個音節在往上頂。

  憋得他脖子上青筋都鼓出來了。

  那不是一個名字。

  不是一個具體的字。

  是一種呼喚。

  一種刻在骨頭縫裡、融進了血液里、就算記憶被刪得乾乾淨淨也無法徹底消滅的本能。

  石猴張開了嘴。

  聲音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

  低。

  啞。

  像一隻被困了無數年的野獸發出的第一聲悲鳴。

  「師……」

  半個字。

  只來得及吐出這半個字。

  下一瞬——

  天翻地覆。

  石猴的視野像被人從正中間劈開了。

  藍天裂了。

  桃樹碎了。

  猴群消失了。

  整座花果山的畫面像一摔在地上的鏡子,從他腳底開始,向四面八方迸射出無數道裂紋。

  碎片飛起來的時候,石猴看見了裂紋後面的東西。

  白。

  無盡的白。

  什麼都沒有的白。

  然後重力消失了。

  他的身體去了所有支撐,像一塊石頭被人從懸崖邊踢下去。

  墜。

  無盡地墜。

  風聲灌滿了耳朵。

  或者說那不是風聲——是虛無在嘶吼。

  碎裂的花果山殘片在他身邊翻滾、縮小、最終變成米粒大的光點消失在頭頂無限遠的地方。

  黑暗從四面八方合攏過來。

  石猴在墜落中拼命地張嘴,想把那半個字喊完。

  師——

  師什麼?

  後面那個字是什麼?

  他不記得了。

  剛才還壓在舌頭根底下的那團火,又被什麼東西給澆滅了。

  只剩下一片徹頭徹尾的空白。

  那個聲音又來了。

  平靜。

  溫和。

  像一個耐心的長者在跟一個迷路的孩子說話。

  但這次,那份平靜的底色里滲出了一絲石猴沒聽過的東西。

  急。

  「忘掉他。」

  聲音的語速比之前快了那麼一點點。

  只有一點。

  「忘掉那個失敗者。」

  石猴在黑暗中翻滾著,意識模糊得像一團散沙。

  可他的耳朵還能聽見。

  「他救不了你。」

  「就像他救不了任何人一樣。」

  石猴聽著這話,在墜落的途中扯了扯嘴角。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笑。

  腦子空得像一隻被掏幹了的葫蘆,什麼都想不起來。

  可有一個念頭在那一瞬間冒了出來,比什麼都清晰。

  你又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