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思念

  石猴躺在血泊里一動不動。

  七竅往外淌的血已經涼了,糊在臉上結成了暗紅色的殼。

  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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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腦殼像被人從裡面拿鐵棒攪了一圈,五臟六腑都在翻湧。

  但他沒動。

  一根猴毛都沒動。

  因為他的注意力全在那兩個字上。

  「不許碰。」

  這是他在這個狗屎地方這麼久以來,第一次遭到攻擊。

  之前跳崖,托住他。

  之前撞牆,攔住他。

  之前咬舌,止住他。

  全是「保護」。

  溫柔柔的、滴水不漏的保護。

  而剛才那一聲,是暴怒。

  是失態。

  是慌了。

  石猴臉朝下趴在泥里,嘴角的血痂裂開一道縫。

  他在笑。

  笑得無聲無息。

  你急了。

  俺都還沒摸到那東西呢,你就急了。

  越急,越說明那玩意兒對你來說是個威脅。

  越怕俺碰,越說明——碰了,你就完了。

  天空的裂紋在他趴著的這段時間裡癒合得乾淨淨。

  猴群的尖叫聲在某個時刻戛然而止,像有人擰了個開關。

  然後所有東西都變了。

  桃樹上結的果子大了一圈,紅得跟燈籠似的往下墜。

  瀑布流水的聲音變得悠長綿軟,帶著一種讓人骨頭髮酥的韻律。

  風也換了味道。

  不再是普通的花香,而是一股甜絲絲的、暖洋洋的、直往腦子裡鑽的氣味。

  那氣味一沾上鼻腔,石猴的眼皮就開始往下墜。

  困得骨頭縫裡都在叫喚。

  躺著多好啊。

  睡一覺多舒服啊。

  何必折騰呢。

  石猴在泥地里磨了磨牙。

  把舌尖上剛癒合的傷口重新咬破。

  鐵鏽味衝進喉嚨,衝散了那股甜膩。

  哄俺?

  先打後哄?

  當俺是三歲小崽子?

  他繼續裝死。

  呼吸放緩,四肢鬆弛,連尾巴都耷拉在泥里不動彈。

  但他所有的心神都扎在胸膛深處。

  那個赤金色的光點還在。

  他剛才被彈飛之前,有那麼短一瞬——連一個呼吸都不到的一瞬——他的意識碰到了那個光點的邊緣。

  就那麼蹭了一下。

  光點跳了。

  不是之前那種病懨懨的、有氣無力的微弱搏動。

  是猛地一蹦。

  像是睡了很久很久的東西突然被人拍了一巴掌,驚醒了那麼一瞬。

  它在回應他。

  那個光點裡有東西認識他。

  石猴把這個認知死咬在牙關里,一個字都不敢往外漏。

  他不知道那裡面裝的是什麼。

  記憶被封得嚴嚴實實,腦子裡一片漿糊。

  但他渾身上下每一寸皮肉都在替他回答。

  那裡面是他自己。

  真正的自己。

  不是這隻乾癟的、連一塊石頭都搬不動的廢物猴子。

  是一個他已經想不起來、但絕對不是「這樣」的東西。

  問題來了。

  怎麼碰它?

  剛才只是意識層面的靠近就引發了那種級別的暴怒。

  整座山都裂了。

  天穹都碎了。

  他七竅噴血被甩出來,差點沒死在當場。

  以他現在這副破爛軀殼,再來一次同樣強度的反擊——他撐不住。

  撐不住就是死。

  死了就什麼都完了。

  得換個法子。

  石猴在「昏迷」中把自己的腦子擰成了麻花。

  想。

  拼命想。

  然後他想起了一件事。

  剛才天崩地裂的時候,那群「布景」猴子的反應。

  它們尖叫了。

  不是害怕那種尖叫。

  是那種機器過載時發出的刺耳噪音。

  像是它們運行的「程序」被突然打斷了,來不及切換到正確的反應,只能發出最原始的錯誤提示。

  這說明什麼?

  說明那個控制這一切的東西,在暴怒的那一刻,顧不上維護「布景」了。

  它的注意力是有限的。

  它不是萬能的。

  它只是一個看守。

  一個看守,管著一座山、三百六十隻假猴子、一顆假太陽、無數棵假桃樹,還有——他。

  當它把所有力量集中在「阻止他碰光點」這件事上時,其他地方就會露出破綻。

  石猴的眼珠子在緊閉的眼皮後面轉了轉。

  一個粗糙的、簡陋的、充滿了野獸式狡猾的計劃在他腦子裡成形了。

  他不需要跟這個牢籠硬碰硬。

  他只需要讓它「忙不過來」。

  分散它的注意力。

  把它的「運算」拉到極限。

  然後,在它顧此失彼的那個縫隙里——他只需要那麼一瞬。

  一瞬就夠。

  石猴在泥里又躺了十個呼吸。

  確認那股甜膩的安撫之風沒有增強、確認天上地下沒有任何異常反應之後。

  他「醒」了。

  動作是演出來的。

  先是手指抽搐,然後四肢亂蹬,接著翻了個身,用手捂住臉發出一聲含混的呻吟。

  像是被打懵了剛緩過來的樣子。

  做足了全套。

  然後他晃悠悠地站起來,一臉茫然地四處看了看。

  猴群照舊蹦躂。

  桃子照舊掛著。

  太陽照舊掛在天上,雖然又暗了幾分。

  石猴拍了拍身上的泥巴,嘴裡嘟囔:「俺剛才……是不是做夢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大得很,像是故意說給「什麼東西」聽的。

  然後他歪斜斜地走向猴群。

  走到那隻總扯他耳朵的小猴崽子面前,一把揪住它的尾巴提起來。

  小猴子叫喚。

  石猴嘿一笑,把它放回樹上。

  轉身對著滿山坡的猴子,胸膛一挺,嗓門拔到最高。

  「聽好了!都給俺聽好了!」

  三百六十隻猴子齊刷刷轉頭看他。

  「從現在起——所有猴子,每一隻,朝不同方向跑!」

  猴群發出困惑的嘶聲。

  一隻老猴歪著頭看他。

  石猴大手一揮:「跑!跑得越遠越好!跑到這破山的邊都給俺翻過去!不准停!誰停俺揍誰!」

  「大王,這是為啥呀?」

  小猴崽子掛在樹枝上問。

  石猴呲出一口帶血的牙,笑得比哭還難看。

  「因為大王要搞事情。」

  猴群不知道是「聽懂」了還是「程序」使然。

  一百二十隻雌猴往東。

  一百四十隻雄猴往西。

  一百隻幼崽朝南朝北亂竄。

  三百六十隻「布景」同時向不同方向衝出去。

  它們翻過山頭,鑽進樹林,涉過溪流,朝著這座孤山的每一個角落蔓延開來。

  石猴站在水簾洞口的高石上,仰頭盯著天。

  一息。

  兩息。

  三息。

  第四息——

  天上那顆假太陽閃了一下。

  極短。

  像一塊屏幕被人用手指彈了一記。

  緊接著,遠處的山脊線出現了一道細如髮絲的白色橫紋,持續了不到半秒就消失了。

  石猴的瞳孔驟縮。

  卡了。

  這破地方真的卡了。

  三百六十隻假猴子同時往不同方向跑,每一隻都需要「運算資源」來維持它們的存在和行為邏輯。

  當負載超標——

  天會閃。

  山會抖。

  它的注意力會被拉薄。

  就是現在。

  石猴不再看天。

  他雙腿一收,盤坐在石面上。

  閉眼。

  但這次他不再像之前那樣猛衝猛撞地把意識往胸膛里扎。

  他換了一種方式。

  極輕。

  極柔。

  極慢。

  像一片落葉飄向水面。

  像呼出的最後一絲氣,散在冬天的空氣里。

  他不是在「碰」那個光點。

  他只是在想它。

  想那道赤金色。

  想那個在黑暗中倔強地亮著的東西。

  想那個聽到他靠近就跳了一下的、似乎在等他的東西。

  一種沒有名字的情感從他乾癟的胸腔里漫出來。

  說不清是想念還是心疼。

  說不清是牽掛還是愧疚。

  他只是帶著這股東西,像一縷沒有重量的煙,緩緩地飄向自己的深處。

  天又閃了一下。

  遠處傳來假猴子撞上「世界邊緣」後發出的噪音。

  牢籠的注意力被牽扯到了維護邊界上。

  石猴感覺到了——那道阻止他的力量確實變薄了。

  薄了那麼一丁點。

  但夠了。

  他的「思念」沒有被彈回來。

  它穿過了那層屏障。

  無聲無息地、不帶任何攻擊性地、像水滲入砂礫一樣,滲到了那顆赤金色光點的身邊。

  然後光點亮了。

  不是之前那種奄一息的微弱閃爍。

  是亮了。

  真切地亮了一下。

  帶著一股溫熱的力量回應了他。

  石猴的整個身體劇烈地震了一下。

  有什麼東西從那道光里傳過來。

  不是聲音。

  不是畫面。

  是一種溫度。

  一種他在這座冰冷的假世界裡從未感受過的、滾燙的、能把骨頭都烤化的溫度。

  那溫度里裹著一個極其微弱的、殘破的、像是用盡了最後一口氣才擠出來的意念碎片——

  「……等你……很久了……猴頭……」

  石猴的眼淚砸在了膝蓋上。

  他沒有睜眼。

  不敢睜。

  一睜眼,這個破世界的「看守」就會發現異常。

  他只是無聲地咧開嘴,露出一口染血的牙。

  笑得面目扭曲。

  笑得像個瘋子。

  等俺。

  俺來了。

  而頭頂那顆假太陽,在無人注意的時候,又暗了一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