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悟空愣住了。
然後，他笑了。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笑得更加開心，更加酣暢淋漓。
力量被彈回，那股充滿了嫌棄的意味，就像是在說：滾，你這被污染的垃圾，別來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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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要是換做之前，孫悟空怕是會當場暴走，一棒子把這破龜甲砸個稀巴爛。
可現在，他只覺得痛快！
通體舒坦的痛快！
他懂了。
他終於懂了！
這塊龜甲，它根本就不是什麼法寶！
它就是師父用來點醒他這個蠢徒弟的，一個最最直接，最最粗暴的「教具」！
真正的力量，從來就不在外面！
不在任何一件法寶上！
更不在什麼狗屁的規則里！
它就在俺老孫自己身上！
這個念頭一起，孫悟空便不再猶豫。
他沒有再試圖將自己那污濁的力量注入龜甲。
他的神識，像一根最細微的針，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虔誠與好奇，
小心翼翼地，探入了這塊平平無奇的龜甲最深處。
他想看看，能承載師父那「墊桌腳」大道的，究竟是怎樣的一番光景。
沒有金光萬道。
沒有瑞彩千條。
孫悟空的神識仿佛穿過了一層薄薄的水面，沒有遇到任何阻礙。
下一刻，他看到了一片廢墟。
一片……比之外面那萬神墳場，更加荒涼，更加死寂的廢墟。
那是一個個破碎的宇宙模型，像一堆被孩童玩膩後隨手丟棄的積木，雜亂無章地堆砌在一起。
每一個碎片上，都纏繞著濃得化不開的，失敗的氣息。
而在那無窮無盡的廢墟中央，坐著一個身影。
一個孤寂到仿佛能將整個時空都凍結的身影。
菩提祖師。
孫悟空看到，此刻的師父，沒有了平日裡那份雲淡風輕，更沒有了算計三界時的那份從容。
他的臉上，寫滿了疲憊。
那種不是征戰之後的疲憊，而是一種……在無盡的黑暗中，
尋找了億萬萬載，卻連一絲火光都沒能找到的，源自靈魂最深處的，極致的倦怠與迷茫。
無盡的失敗，幾乎要將這位開天闢地以來最驚才絕艷的存在，徹底淹沒。
孫悟空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看到，師父緩緩地，從地上撿起了一塊不知是哪個宇宙破碎後留下的殘片。
一塊……龜甲的殘片。
然後，師父伸出了手。
他用自己的指甲，在那堅逾神鐵的龜甲之上，無比艱難地，一筆一划地，開始刻字。
第一個字，很慢。
慢到仿佛用盡了他全部的力氣。
那是一個……「悔」字！
當「悔」字的最後一筆落下的瞬間！
轟！！！
整個廢墟世界，都發出了一聲不堪重負的哀鳴！
孫悟空清楚地看到，師父那原本已經與「道」合一，堅不可摧的道軀，竟然從內部，迸裂出了一道道細微的裂痕！
他的大道，在這一刻，幾乎崩潰！
後悔了。
師父，後悔了。
在經歷了億萬萬次的失敗之後，在眼睜睜看著自己親手創造的一個個世界走向毀滅之後，
他終於，對自己所堅持的「變數」之道，產生了懷疑，產生了……悔恨！
這股悔恨之意，是比任何敵人都要恐怖的劇毒！
它正在從內部，瓦解這位偉大存在的一切！
孫悟空的神魂，在這一刻都為之顫慄！
然而，下一秒。
就在那「悔」字成型，即將徹底崩碎師父道心的前一剎那。
坐在廢墟中的菩提，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
他先是微微地，扯了扯嘴角。
然後，那抹笑意，便再也無法抑制地，從他那張充滿了疲憊與迷茫的臉上，徹底綻放！
他笑了。
先是低聲地笑，然後是放聲大笑！
最後，變成了響徹整個廢墟世界，充滿了狂放與不羈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
「悔？」
「老子……悔個屁！」
笑聲中，他再次舉起了手！
這一次，他的動作不再遲疑，不再艱難！
快如閃電！
力逾萬鈞！
他用盡了自己全部的力量，在那枚已經刻下了「悔」字的龜甲上，
在那個「悔」字的前面，狠狠地，用一種近乎偏執的瘋狂，摳下了另一個字！
「無」！
【無悔】！
當這兩個字，最終在這塊小小的龜甲上，徹底成型的瞬間！
整個世界，都靜止了。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沒有法則崩壞的異象。
有的，只是一種……源自「存在」與「意義」最深處的，終極的力量，轟然爆發！
它不創造。
不毀滅。
它甚至沒有任何的攻擊性。
它只是在做一件事。
肯定！
以一種不容置疑，不容辯駁的絕對姿態，肯定了那億萬萬次失敗的價值！
肯定了那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抗爭的意義！
更是……肯定了他菩提祖師，這個孤獨的求道者，自身存在的，全部意義！
我做過。
我敗過。
但，我無悔！
就在這股純粹到了極致的【無悔】之意爆發的瞬間，孫悟空看到，
在這片記憶廢墟的邊緣，那片代表著「絕對惡意」，
代表著「終極否定」的無邊黑暗，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鯊魚，猛地翻湧而來！
它企圖吞噬這一切！
它企去「否定」這份剛剛誕生的「意義」！
然而，當那片足以讓萬神都為之絕望的黑暗，觸碰到【無悔】二字所散發出的那層淡淡光暈時……
嗤，！
如同冰雪遇到了最熾烈的恆星！
如同陰影被最純粹的光芒所照射！
那股無往不利，否定一切的「絕對惡意」，連一聲慘叫都沒能發出，
就在那「肯定」一切的【無悔】之力面前，被瞬間蒸發！
連一絲存在的痕跡，都沒有留下！
孫悟空的大腦，在看到這一幕的瞬間，一片空白！
他的道心，他的神魂，他的每一絲意志，在這一刻，都被那股蠻橫霸道，
卻又充滿了無盡溫暖的【無悔】之意，徹底點燃！
他終於明白了！
徹底明白了！
贏？
什麼是贏？
打敗鴻鈞是贏嗎？
打敗那個幕後黑手是贏嗎？
不是！
只要你還在追求「贏」，你就落了下乘！
因為「贏」，是一個可以被「定義」，可以被「否定」的「結果」！
今天你贏了，明天他就可以修改規則，說你那不叫贏，叫作弊！
你自以為打贏了，他可以說，那只是他讓你贏的！
在那個雜碎的規則里，「贏」，本身就是一個毫無意義的偽概念！
而「無悔」呢？
「無悔」不是結果！
「無悔」，是一種選擇！一種態度！一種發自內心的，對自我意志的終極肯定！
我打了，我爽了，我拼盡全力了，哪怕最後輸得一敗塗地，粉身碎骨，那又如何？
老子無悔！
這是一種……連那個制定規則的「絕對惡意」，都無法去定義，無法去觸碰，更無法去「否定」的終極概念！
因為，你根本就否定不了！
當一個人連「失敗」這個結果都不在乎的時候，你怎麼去「否定」他的「意義」？
轟隆隆！
孫悟空那顆已經徹底破碎，即將被灰色「鏽斑」完全吞噬的道心，在這一刻，猛地停止了繼續崩潰的趨勢！
緊接著，在孫悟空自己都難以置信的目光中。
那顆破碎的心，並沒有重新聚合。
而是……以那股熊熊燃燒的【無悔】之意為熔爐！
以那桀驁不馴的猴性為鐵骨！
以那億萬萬次失敗而不屈的意志為真火！
開始……重鑄！
咔嚓！咔嚓！
那些布滿道軀，如同跗骨之蛆的灰色「鏽斑」，在這股新生的力量面前，如同最脆弱的琉璃，紛紛迸裂，剝落！
它們想要反抗，想要再次「否定」這一切！
可它們發現，它們做不到了！
這顆正在重鑄的心，它根本就不跟你講任何道理！
它不在乎你是誰！
它不在乎你有多強大！
它甚至不在乎自己接下來是生是死！
它只知道一件事，
老子，就這樣！
愛誰誰！
孫悟空破碎的道心，在【無悔】的烈焰中，被焚燒，被提純，被千錘百鍊！
所有後天學來的神通，所有強行領悟的法則，所有被別人賦予的「意義」……
在這一刻，全都被燒成了虛無！
最終，只剩下了一顆。
一顆剔透玲瓏，不染絲毫塵埃。
一顆比之前更純粹，更堅固，更桀驁，也更無法無天的……
【猴心】！
咚！
當這顆全新的心，最終成型，並且在他胸膛之中，重重跳動第一下的瞬間。
整個即將崩塌的書齋，猛然一震！
那幅不斷擴張，吞噬一切的「空白」畫卷，發出了有史以來第一次，充滿了驚恐與不安的劇烈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