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近晚。
雲間最後一縷光，被夜空吞沒。
惆悵的銀角坐在石頭上，飲下一口濁酒。
「咳咳！」
這濁酒是凡間酒，對於喝慣了天上御酒的銀角來說，這酒當真很次。
吐掉嘴裡的酒渣，銀角下意識地脫口而出：
「真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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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這樣，他依舊端起酒杯，再度抿了一口。
眼下不是什麼酒水的問題，而是心境的問題。
他是真的想報仇。
孫悟空那傢伙，一棍子打碎了他所有的自尊心。
也讓他的心裡產生了觸底反彈的怨恨與殺意。
如果是平時，銀角一定會選擇動用法寶改變結果，你孫悟空就算再怎麼厲害，面對老君的法寶，那也只是乖寶寶。
可法寶終究不是自己的力量。
即便殺了孫悟空，也沒有什麼成就感。
所以當老夫人提出這個建議的時候，銀角一瞬間就被吸引了。
他想要變強。
這不止是因為孫悟空。
未來回歸天上，更強的實力，也能夠幫助到太上老君。
就像這次下界，老君是把任務交給金角的，他銀角，不過是金角此行的掛件而已。
這種事情，他難以接受。
這次這麼急吼吼地要對取經人出手，也正是這個原因。
「吃了他們，我就能變強嗎？」
銀角喃喃自語。
變強對於他來說，實在是太有吸引力。
銀角就像是中毒了一樣，腦子裡一遍遍地出現金翅大鵬鳥所說的話。
與之相伴的，還有孫悟空揮舞著手裡的鐵棒，輕易擊潰他的畫面。
每每想到這個畫面，他都覺得心焦。
他在天上的時候，還覺得自己是個天才，一手七星寶劍耍得虎虎生風。
老君座下的那些弟子，那些什麼二十八星宿，有一個算一個，沒一個是他的對手。
這樣的情況下，他一直以為自己天下無敵，縱然是那個什麼玉皇大帝的外甥，二郎真君，也絕不是他的對手。
那猴子曾經是被二郎真君按倒擊潰的人物，在他看來，多半也就那麼回事。
結果實際情況是，一個照面，他就支撐不住，被人打暈了過去。
如果不是清醒得快，他應該已經死了。
這一刻，美夢如泡影，被孫悟空戳破了。
巨大的空洞讓他的心臟仿佛缺了一塊。
為了填補這個空缺，銀角需要找到一個理由，一個能夠說服自己的理由。
「沒錯，我只是一時疏忽。」
剩下來的東西，只剩下怒火。
他要證明自己，證明他並不是輸給了孫悟空，只不過是輸給了疏忽。
如果他不是疏忽了一下，那猴子怎麼可能近身？
只要不近身，那猴子就算有天大的本事，又怎麼可能打敗自己？
一切的一切，都只有一個理由。
那就是，他銀角疏忽了一下。
「不對，疏忽的不是我，那猴子一定用了見不得光的手段，影響了我。」
銀角得出了這個答案。
狠狠砸下手裡的酒碗，只聽啪嗒一聲，酒碗碎成渣，濁酒也灑了一地。
他毫不猶豫地站起身來，轉身走進洞穴內。
此時此刻的銀角，已經下定了決心。
推開蓮花洞大門，伴隨著吱呀一聲，濃郁的黑暗撲面而來。
「怎麼回事？」
銀角眉頭一皺。
這洞窟里怎麼這麼黑？
平時不都應該已經把火把燃起來，整個蓮花洞亮如白晝。
「定是那些小妖怪又偷懶了。」
銀角抱怨一聲。
這個蓮花洞裡的小妖怪，基本都和金角銀角是一家，算起來都是親戚，所以金銀角平時很少管他們。
然而今天連這種小事他們都不願意做了，就算是平日裡不怎麼在意繁文縟節的金角，這會兒也禁不住生氣。
他指著蓮花洞深處，大罵道：
「你們這些憊懶貨，平日不行好事也就罷了，如今連燒鍋造飯這種小事都不願意做，要你們何用？」
然而銀角罵了一通，依舊沒能從蓮花洞裡罵出來一隻小妖。
見狀，銀角更生氣了。
他好歹也是這平頂山的大王，這些小妖純粹就是他們兄弟二人收來撐門面的，如今這些傢伙連門面都不願意撐了，還留著有什麼用？
銀角眼底閃過一點凶戾，最終還是沉寂下來。
他繼續朝著深處走去，但很快，就嗅到了一股令人不適的氣味。
這氣味，他還算熟悉。
「血腥氣？」
這個蓮花洞裡可沒有什麼血腥氣。
除開那些腦袋不正常的傢伙，一般就算是妖魔，也不會選擇住在滿是血腥氣的地方。
那味道，實在是太酸爽。
所以蓮花洞裡平時都是相對乾淨，有一股淡淡藥香的。
「難不成是哪個小妖吃了外面的野獸沒搞乾淨？」
這種事情此前也發生過一次。
當初的伶俐蟲還活著的時候，就喜歡沒事打點野味吃。
「人呢，都死到哪裡去了？」
銀角生氣地大叫，朝著裡頭衝進去。
越是朝著內部走去，裡頭就越黑，黏稠的黑暗裡仿佛站著看不清面貌的人，他伸出手，在銀角的身上撫過。
冰涼的感覺瞬間沁過衣裳，直直地透進他的皮肉。
刺鼻的血腥氣並沒有因為長時間身處其中而適應，反而變得越來越濃郁。
銀角每邁出一步，都覺得自己好像置身於深海，無法呼吸。
這地方，和平時的喧鬧截然不同，簡直可以稱之為死寂。
除開銀角的腳步聲，就只剩下滴滴答答的水滴濺落聲。
「水滴？」
銀角覺得有些奇怪。
這個平頂山蓮花洞不是在山腳下的那種，而是在一顆將近山頂的位置。
這地方如果在不落雨的前提下，基本是沒有什麼水的。
這幾天天氣都挺不錯，晴空萬里，也沒有什麼雨水，洞窟里不應該有什麼聲音才對。
銀角越來越感覺不對勁，這黑暗裡，仿佛有什麼東西在活動。
不安的感覺愈發明顯，平頂山蓮花洞的黑暗裡，好像多出來一些什麼。
那些東西跟蛇一樣，一點點地纏繞在銀角的身上。
從腳踝開始，那股濕滑的感覺，一點點變得黏膩。
就好像在腿上纏了一層又一層的蛇，它們掛在身上，冰涼又黏糊的感覺，正在往身體的每一個角落鑽。
四肢百骸，無孔不入。
銀角加快腳步，試圖甩掉這些蛇。
但他越是往裡走，這種感覺就越發清晰。
甚至於等他意識到什麼的時候，那蛇已經爬到了他的心口。
流轉的惡意，令人十分不安。
「哥哥！金角！」
為了驅散這些蛇，銀角鼓動腹腔，從喉嚨深處擠出嘶啞的聲音。
他的聲音在黑暗裡四處碰撞，也許傳得很遠，但始終沒有得到半點兒回應。
怎麼回事？
銀角加快腳步，衝進洞窟深處。
這裡，正是他平時和金角一起喝酒的地方。
而那滴答滴答的水滴聲，正是從這個地方傳來。
酒？
不，這地方沒有酒香。
殘留在這裡的氣味，依舊是血腥氣。
而這一次，銀角總算知道了，那聲音究竟是怎麼發出的。
「金角！」
原來在那石椅上癱倒的，正是他十分熟悉的金角。
而那所謂的滴水聲，正是從金角的身上傳來的。
此刻的他才意識到，那哪裡是什麼滴水聲，分明就是被割開的傷口，正在流血的聲音！
銀角立刻撲上前去。
然而下一刻，一股強烈的危機感，從背後襲來。
他連忙轉過頭去，瞧見的不是別人，正是滿臉凶戾和殘忍的金翅大鵬鳥！
這一刻，銀角總算是意識到了。
「原來如此，那蛇，是恐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