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送過去的消息,趙時佐直到晚間才給回復,答案令人失望。
郭習勤回報:「趙大人說,傲來內鬥,安撫司不會插手。」
老院長沉默不語。
這態度在他意料之中,安撫司從不插手傲來內鬥,何況這會兒海興未完,就花果山這點人,自顧都不暇,哪有空去理會粟山坊。
但對於吾家嶺的那群山民來說,安撫司卻是唯一可能的救星了。
郭習勤又補充了一句:「星月許笑麟,以十三家客卿的身法給趙大人發了一個信符,寫著『聞妖猴為傲來之子顯形,我等願為天庭一除隱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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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要把蔡非與猴子關聯在一起!
老院長臉色一沉,緩緩道:「這許笑麟真箇好心計,幾天時間便能組織起偌大陣仗,實實把蔡非逼上絕路。」
郭習勤苦笑:「確實絕路,去與不去都是絕路。」
「估計還是會去。」老院長也長嘆了一聲,「這孩子……一生出來就被扔了,爹不親娘不疼,是徐平安把他撿回去養大,如今徐家要被滅門了,他怎可能不回去?」
郭習勤只有沉默——這就是個陽謀,所謂的給楚家三日時限,明擺著就是挖了坑等蔡非去跳,這會兒等在那裡的,除了明面上的四家之外,不知道還有多少人。
至少,沒完成任務的傲來三邪就必然在。
去吧,等著蔡非的比八天之前更危險;不去吧,吾家嶺被滅門的話,讓蔡非情何以堪!
「楚家那長老態度如何?」老院長問道。
一日發酵,已有五六十人到楚止寅處簽下大名,要與吾家嶺同存亡,還有十幾個人到書院拍門,想見蔡非,要他給個態度。
但關鍵人物——那位叫楚正山的楚家長老卻依然沒發聲。
「依然躲著,一個人悶在那個小山洞裡,不回修士營地,也不肯見人,無論誰去請都不肯露面。那個楚止寅倒是有血性,此刻在花果山上下奔走,四下聯絡,非常的積極,但表現得太積極了,又讓我有點疑惑。」
「蔡非情緒如何?」老院長又問。
「下午治療的時候情緒還算穩定,聽龍老說,丹田內的異種靈氣已經清理乾淨,只傷口還有些金靈力殘留,最多一日,便可拔除乾淨。」郭習勤想了一想,又補充了一句,「他也沒說過話,有點木木的。」
唉,無論誰處於這種境地,只怕都難決斷吧。
老院長痛苦地按了按自己的眉心,正要揮手讓郭習勤退下,忽的有侍衛過來傳報——楚止寅去了水簾洞。
「跟過去看看吧。」老院長揮揮手,帶著郭習勤步入夜色,一起前往水簾洞最深處。
夜已深,不過水簾洞內無晝夜,螢石光芒下,心猿小室周圍安靜地能聽到滴水聲聲。
郭氏二人走到室外幾張石凳邊坐了下來,小室內楚止寅聲音清晰地傳來,卻是在給蔡非分析情況。
「叫得很響,真肯賣命的還是不多,特別是北方來的,很多都跟星月有生意往來,早軟化了。簽了姓名的有六十多人,多數是二十多歲的小年輕,大部分是鍊氣前期,待在法陣里防守有用,野戰的話,他們敢去,我也不敢真讓他們上。真能派上用的,就這二十多個,你看下……」
「我老叔還有些朋友,書院裡也能加上幾個,龍沙坊馮氏,巧竹坊李家,都來找過我,他們願出全力,全部算上的話能有百多人……」
「我這裡可以給你透個底,我家在那座山經營三百多年,防禦陣、地道、坑洞……這些都不缺,真要能過去百多修士,加上我家四十多修士,這山肯定能守。但問題在於,他們是為『傲來之子』而戰,你必須得回去,你不去,他們也不會去。」
心猿小室內,楚止寅抬起了頭看著蔡非,認真道:「事情非常清楚,他們的目標並不是楚家寨,也不是老山主,而是你!眼下局勢,只要你一出花果山,就是必死之局。所以,阿弟啊,我還是建議你認真考慮老山主的話,忍此苦辱,苟且偷生,以待將來。」
「我知道了,辛苦止寅哥。」蔡非閉上了眼,「讓我再想想,明早給你答覆,可好?」
「行。」蔡止寅拍了拍蔡非肩膀,站起身走出門去,看到郭氏二人很平靜的抬手打了個招呼,就小室門口找了個乾淨的點,就地盤膝打坐。
一直在頂上趴著的大蜘蛛無聲無息的爬到他身邊,靜靜的守在了門口。
郭氏叔侄互相看了一眼,眼中都有詫異之色,也不說話,站起身悄悄走了出去。
一直走到水簾洞外,穿出水幕,老院長才嘆道:「沉著冷靜,思路清晰,這也是個人才吶。」
郭習勤不出聲,跟老院長飛劍回公事房,一直送到門口時,才開口道:「老叔,蔡非真回去的話,我得跟去。」
「應該的,咱們家欠大聖的,也該還了。」
老院長頭也不回的往裡間走,只留下了這麼一句話。
同一時間,楚家寨,爛桃峰——吾家嶺山民暫居之地。
夜色深沉之時,警報法陣再次被踩響。
徐平安早已重傷,此時此刻,守在他身邊的是孫拒仙,負責整個爛桃峰安全的,是改了姓名的曾伏虎。
懸掛於樹梢的螢石在第一時間就全被擊落,黑暗中一場混戰。
曾伏虎率領十二修士護住了小山頂,楚家修士趕到後對偷襲者進行了追殺,但山林晦暗,草木幽深,追之不遠就失去敵蹤,又是徒勞無功。
事後清點,修士傷二,凡民哨兵死三,損毀若干螢石、法陣,而敵方僅有一個摸至山頂的刺客被劃傷手臂,幾乎算得毫無損失。
這麼下去不是辦法,對手目前並沒有全力進攻,只分成了三四批輪番騷擾,隔一會偷襲一次,每次都殺死你幾個,既疲於應付,又很傷士氣。
所以曾伏虎再次提議——四散逃跑!
對手單兵作戰能力很強,但一共就百十個人,楚家寨方圓數十里,偌大山區,總有空隙可鑽。逃出這片區域,往西遁入深山,把命交給老天,總好過在這裡天天挨打。
但徐平安不同意這麼做,理由有三——第一,重傷之餘,對手又有四五個築基飛劍,很難跑掉;第二,這時間讓山民逃跑,等於送死;第三,他若跑了,楚家就遭殃了!
所以他在等,等楚正山長老回來。
如果楚家下決心要抗的話,吾家嶺當然死戰到底。
如果楚家想做切割的話,可以,他徐平安赴死,換得大家平安。
「老山主,至少你得走!讓孫拒仙悄悄地背著你躲進深山,我們假裝你還在,繼續守著。你看你這一身的傷,在這裡也沒用,礙手礙腳,剛才要不是得守著你,說不定我就把人留下來了!」
曾伏虎黑著臉苦勸,他一直守在徐平安床榻周圍,實在不明白,這倔老頭為什麼不肯走。
「我這一輩子都在逃,從記事起,就一直在逃。」
這是一張平鋪在地上的竹塌,徐平安閉目靠牆而坐,沒有理會曾伏虎的責怪,反而講起了古。
他左腿斷折,右臂刀傷入骨,胸腹、後背、脖頸都是很深的劍傷——整個人像一盞被打破又黏起來的瓷器,渾身跳躍著野性之火,看著都痛,但他的聲音依然平靜。
「五歲那年是我記事之後第一次跑,也是被十三家的人偷襲。黑暗中大家跑散了,跟我一起的有幾十個人,其中修士就族裡的二哥一個。」老山主陷入了回憶之中。
「二哥背著我,跑不快,很快被一個鍊氣圓滿的追上。二哥最後就跟我現在一樣,小腿斷了,右手殘了,他用僅剩的一隻手把我甩出去,就這麼坐在那裡死戰到底,硬生生攔了那人一刻鐘。」
「小孩走,年輕的走,老的傷的斷後。這就是我二哥跟我說的最後一句話。」徐平安睜開眼,淡淡的看著曾伏虎,「現在我既是老的,也是傷的,我不斷後誰斷後?」
「可是你傷這麼重……」
「我還有用。」徐平安截斷了曾伏虎的話,左手一指窗口位置,「剛才他開窗扔了一把飛刀你就出手,早了,懂麼?要等他撲過來,撲過來拒仙一擋。我藤蔓一纏,他就跑不掉了。」
「那飛刀太猛,刀芒比刀身都長了,我怕他撲進來真能把你殺了……」曾伏虎辯解道。
「老了,殘了,換一個正當年的生猛刺客,很值。打了一天,我們死了這麼多人,他們一個都沒死,越打越沒士氣……」
老山主的語氣始終平靜,仿佛在說別人的事,可最後兩句陡然拔高,如刀鋒划過鐵石:「咱們怎麼都得弄死一個,剮了!祭我死難亡魂!」
屋內屋外守著的幾個修士全都為之一震。
曾伏虎汗顏,只能對著老人拱手彎腰:「是,小子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