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另一個夢

  「伊甸小姐。」

  年長的衛兵顯得十分為難。

  如果是在王都的廣場上,在灑滿陽光的噴泉邊,任憑是誰,都不會拒絕這樣一個美麗的少女的祈求吧。

  但很遺憾,這裡是地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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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謂地下城,是危險潛伏的地方。

  如今最大的危險就在他們的身後,那個紅色眼睛的野獸,所謂「銀髮的罪人」諾亞是也。

  「按照法律,您並沒有提審犯人的資格。」

  衛兵小心翼翼地開口道。

  得罪一個法師可不是明智之舉,尤其是這個法師很大程度上還掌握了自己的生死。

  在這支成分複雜的遠征隊裡,她無疑是站在權力核心邊緣的人物之一。

  他的話越說越小聲,因為伊甸只是微微偏著頭,用那雙被白布覆蓋的眼睛望著他。

  那笑容太乾淨了,讓衛兵覺得自己正用沾滿泥污的靴子去踐踏一朵白花。

  「不會讓您為難的,我自然是有命令在手上的呀。」

  少女將手伸入袖口中,不知道從哪裡變戲法般抽出了一卷黃褐色的令狀。

  「您看,手續是齊全的呢,還有哈珀爵士的親筆簽名哦。」

  「是,是這樣嗎?」

  衛兵接過來看了一眼,就還給了伊甸。

  他不識字。

  廢話,識字誰來當大頭兵不是。

  「您進去吧。」

  兩人手中的長矛匆忙收起,留出一個可供進入的通道。

  「辛苦二位了。」

  少女微微躬身向兩人致意,然後,然後邁著輕緩的步子走入帳篷。

  諾亞看見她越過兩人後,惡作劇般向自己吐了吐舌頭。

  ……真可愛。

  等她走近,諾亞才看清那份所謂的「令狀」。

  「這不是威廉騙我去偵察的那本嗎?」

  諾亞低聲問道。

  少女微笑著,伸出手指晃了晃,示意諾亞不要聲張。

  「他也不知道這個是真是假呀,他只是要一個能說服自己的理由。這就是人類啊。」

  伊甸笑得很狡猾。

  「所以,您大半夜上我這來是?」

  諾亞小心翼翼的開口。

  不會真的想審我吧?

  說實話諾亞最害怕的人就是這個叫伊甸的盲目少女了,遠征隊的其他人都很容易看穿,但只有這個少女,根本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我這次來呢,是想給法爾科納先生一個委託。」

  「委託?」諾亞驚訝地指了指牢籠:「在這裡?我現在的業務範圍是不是有點太局限了?」

  「有什麼不可以呢?」

  少女笑得像首詩。

  「那什麼委託,你說說看?」諾亞也破罐子破摔了。

  「我呢,想要委託諾亞先生保護我。」

  在籠子裡保護嗎?有點意思。

  看到諾亞白天不回話,伊甸將頭一歪:

  「不可以嗎?」

  「也不是不可以啦……」諾亞撓了撓頭:「具體來說,要怎麼做呢?」

  「您什麼都不用做,只需要看著我就好。」

  「什麼意思?」

  伊甸將手伸進自己的袖口,掏出一塊——

  布?

  和身上的麻袋套裝是一個德性的,這姑娘的隨身物品風格真是高度統一。

  她將布鋪在諾亞的籠子邊,然後輕輕躺了下去。

  「晚安,法爾科納先生。」

  她輕聲說,語氣就像在情竇初開的戀人道別後回到自己的臥室。

  啊?

  諾亞徹底懵了:「您能解釋一下嗎?我有些不明白現在的狀況。」

  「解釋……法爾科納先生這麼聰明,慢慢想總會明白的。」

  少女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安靜了下來。

  行吧。

  就在諾亞以為今晚的詭異對話就此結束時,躺在地上的少女忽然又開口了:

  「法爾科納先生,我的那些捲軸,有幫上您的忙嗎?」

  「你是說那些捲軸?」

  這也是諾亞不敢給這個神秘的伊甸小姐上嘴臉的原因——自己從人家那借來了吃,借來了穿,借來了米山和面山,還沒還人家的恩情就給人人五人六的,不合適。

  諾亞乖乖回答:「幫大忙了,沒有它們我就回不來了。」

  「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

  「太好了……」

  少女的聲音越來越低,呼吸變得悠長,居然真的睡著了。

  這算個什麼事啊?

  ……

  夕陽西下。

  在第五層遙不可及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條密集的黑線。

  先是一個點,而後是一條線,最後是一個黑壓壓的面,螞蟻一樣鋪滿鐵鏽色的荒原。

  殭屍,食屍鬼,吸血鬼,石像鬼,骷髏,亡靈騎士,白骨大公……

  這是亡者的大軍。

  站在高聳的山丘上,伊甸冷冷的望向那片大軍。

  又是這個夢啊。

  自從諾亞離開遠征軍大部隊後,自己便一直,一直重複這個夢。

  起初只是模糊的片段,但隨著時間推移,夢的細節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具體,越來越……真實。

  伊甸知道,這是作為曾經的半神的自己,對即將發生的可怖未來的一個預警。

  她也知道結局——每一次都是死亡。

  如同某種不詳的預言,一次又一次將她拖入相同的絕望。

  她感覺自己就像一個溺水的人,如何掙扎也無濟於事。

  她看向自己的身後。

  削尖的木樁歪歪斜斜地插在地上,勉強組成一圈脆弱的屏障。

  後面是遠征隊的士兵們——大約兩百人,此刻卻顯得如此渺小。

  士兵們神情恐懼,瑟瑟發抖,就連長槍都握不住了。

  站在隊伍最前頭的,是一個嬌小的雀斑少女,火紅的長髮紮成利落的馬尾,背著與本人不相符的巨劍。

  沒有諾亞。

  「牧師們,施展神術。」

  少女嚴肅地下達了命令。

  牧師們吟誦起來。

  「天上的諸神啊,請護佑我等……」

  「天穹的織光者,請以星光纏繞我等手足……」

  「秩序的秤桿,以鐵律凝鑄意志……」

  無數柔和的光芒亮起,隨軍的牧師們為士兵們施加了各種各樣的神術。

  大步奔行,防護善惡,援助術,防護毒素,守護之鏈……

  他們的臉色變得蒼白,搖搖欲墜,顯然是消耗了太多的法術位。

  「現在,牧師後退,弓箭手準備!」

  少女嚴肅的下達了第二條命令。

  弓箭手們出列,約莫四十多人,面對這樣潮水般的大軍顯得微不足道。

  「預備,放!」

  稀稀拉拉的箭雨劃出可笑的弧線,有氣無力的朝著亡靈大軍飛去。

  那是銀制的特殊箭矢,所以即使是這樣的箭雨也稍微有些威力。

  「第二輪,放!」

  又是一波箭雨射出,顯得更加有氣無力。一些弓箭手的動作因為恐懼而變形。

  「第三輪,放!」

  第三輪箭雨如同有心無力的中年男人,只對亡靈大軍造成了微小的影響。

  亡靈大軍已及不到一百步的距離了。

  嬌小的少女面色鐵青的看著這一切。

  「現在!長矛手,出列!」

  訓練有素的長矛手們走出,分作三列,如同一堵凜冽的人牆。

  如果忽略他們鐵青的臉色的話。

  「同我接戰!」

  少女下達了最後地命令,然後拔出大劍,義無反顧的開始衝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