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空瓶症

  輕微的失重感。

  風颳過耳邊發出呼呼的聲音。

  回過神來,安妮發現自己已經身處空中。

  「亞瑟老師……我,我在飛?」

  「嚴格來說不是。」

  亞瑟以公主抱的姿勢穩穩抱著安妮,腳下踩著灰色的階梯,身體飛速上升,一路來到音樂會場的頂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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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低下頭,只能看到瘋狂哭嚎的人潮。

  它們仰面朝天,爬上椅背和舞台邊的鐵質支架,試圖抓住亞瑟兩人。

  本能驅使著它們沖頭頂發出意義不明的恫嚇喊叫,將各種物品砸過去。

  當然,區區凡人是不可能對亞瑟造成任何影響的。

  無論多麼瘋狂,它們也只是地上的螞蟻。

  剩下的問題就是如何處理昌格納……

  就在亞瑟思考的時候,耳邊突然傳來安妮的聲音。

  「月……月亮……」

  亞瑟看向懷裡少女,她正呆呆的望著黑漆漆的天花板。

  月亮?

  抬起頭,只能看到鋼鐵和刷漆的混凝土。

  那裡什麼也沒有。

  亞瑟心底一沉,死死盯著黑髮少女的臉。

  難道安妮也受到影響了嗎?

  然而,看了半天,除了像是在發呆意外沒有什麼問題。

  嗯,老實說,超可愛的。

  不對不對,我在想什麼!

  亞瑟猛地甩了甩腦袋。

  平常狀態的他是不可能在危機情況下產生這種想法的。

  我也受到《愛麗絲的月光》的影響了嗎?

  自己持有著遠超常人的精神力,可以免疫相當程度的精神干涉。

  下面的觀眾在聽到了昌格納琴聲的瞬間失去了自我,沉溺在本能和欲望的泥沼中,無法自拔,隨後做出了種種不可描述的行為。

  昌格納的音樂有著刺激人類生物本能的作用。

  「安妮,醒醒!安妮!」

  無論怎麼呼喚,女孩都沒有做出回應。

  「安妮……算了,先離開這裡吧,不能再讓安妮聽到這樣的鬼音樂了。」

  亞瑟最後看了眼昌格納,雙眼微微眯起,後者依舊沉醉於自身的演奏中,身體像被電了一樣顫抖。

  安妮的樣子不太妙,必須先帶她去醫院。

  昌格納……今天暫且不殺你。

  不過,只要有瓊的情報網在,用不了多久我就能找到做掉你的機會!

  安妮只是個普通的好孩子,她什麼都沒有做錯。

  居然讓我可愛的學生遇到了這種糟糕的事情……不可原諒。

  你必死。

  ——「轟!!——」

  灰色的光芒猛地綻放開來,超自然的暴力降臨。

  會場裡已經充滿了怪異的人形,它們堵住了所有的通道。

  想要出去就只能不走尋常路了。

  伴隨著簌簌落下的巨大磚石,來自外界的明媚陽光灑落下來,照在安妮白皙的小臉上。

  本該是無比刺眼的光芒,安妮卻不閃不避地睜大了眼睛,定定地望著太陽。

  太陽是什麼顏色的?

  綠色?

  藍色?

  還是月亮的顏色?

  翻飛的石塊與塵埃好似神獸口中撥出的氣。

  那氣遮天蔽日!

  在巨大的噪音與狂躁的音樂中,唯有無暇的月光照徹過來,洞穿一切荒蕪與遙遠。

  那就像是從另一個世界透射過來的光芒。

  另一個世界是什麼地方?

  世界有兩個嗎?

  那裡有美麗的鮮花與青翠的小草嗎?那裡有叮咚的泉水與可愛的兔子嗎?

  是仙境嗎?

  是天國嗎?

  恍惚間,周圍巨大的聲響都變得無比輕微,寬廣的視野逐漸坍縮成一點。

  充滿光芒的一點。

  「吶,你要來這邊嗎?」——安妮像是聽到了這樣的呢喃。

  在「那邊」,有什麼東西正在邀請自己過去。

  過去?

  去哪裡?

  「那邊」是哪邊?

  黑髮的少女嘴唇微張,瞳孔中滲入一抹不安與恐懼的色彩。

  月光。

  眼前正是完美的月光。

  愛麗絲的月光,神明大人想要的月光。

  月光,啊,月光!

  她是那樣的耀眼,她有著天國的崇山峻岭,又或者是肌膚白皙少女的一聲嘆息。

  我為什麼會害怕這樣的月光呢?

  亞瑟老師……

  我應該過去嗎?

  。。。。。。

  離開昌格納音樂會後。

  安妮逐漸恢復了清醒……可能這樣說並不準確。

  亞瑟總覺得她的樣子不大對勁,但具體哪裡不對勁又說不上來。

  硬要說的話。

  如果每個人都是一瓶水,裡面混著各種雜質,顏色千奇百怪……現在的安妮就是一個塑膠瓶,裡面沒有任何的液體。

  空殼。

  和她說話她會回應,對外界的改變也能做出行動。

  去了醫院一趟,檢查的結果也是一切正常。

  但是,現在的她缺少了某些「安妮的要素」。

  說是缺失可能也不大對。

  亞瑟很難形容現在的安妮,她還是她,但在聽了《愛麗絲的月光》之後,某系屬於她的部分已經發生了變質。

  塑膠瓶的瓶底開了個小孔,裡面的東西已經不知道流到哪裡去了。

  亞瑟本來想送她回家,但被婉言拒絕了兩次之後,他也放棄了這個念頭。

  自己沒有強行干涉的理由。

  直覺告訴他,安妮不僅僅是受到了昌格納琴聲的影響,也許還有她本身的原因。

  被按下了開關。

  觸發了某種反應機制。

  難道人的身上還會有在塑膠瓶瓶底開孔的機制嗎?

  真是……

  遺憾的是,現在的亞瑟什麼都做不了。

  無能為力。

  騎士的力量可以破壞堅不可摧的鋼鐵,可以賦予瀕死之人以新的生命,但解決不了心理方面的問題。

  亞瑟站在醫院門口,看著安妮的身影逐漸走遠,她的步速穩定,最後消失在轉角。

  以十騎士的感知能力,哪怕隔著一千米,亞瑟也能從人群中嗅到安妮的氣味,隔著十公里也能看到她。

  但他無法接近她。

  他在猶豫。

  就像曾經說的那樣,有的事情不應該是他去涉足的。

  昌格納的事件姑且不論,至少安妮應當由她自己決定——自己決定來處與歸所。

  參加音樂會是安妮的選擇,從她既然知道【月光】的漂流瓶網站,絕不是對昌格納的事情一無所知,絕不能說是無辜的。

  作為受害者而言的確讓人感到同情。

  但,如果她是知道了風險,為了實現願望還是決定來到這個鬼地方……我還應該去幫助她嗎?

  我真的能幫得到她而不是將她推下懸崖?

  這與自己的原則相違背。

  理性上拒絕,但在感性上又有想這麼做的衝動。

  矛盾,糾纏。

  「唉……」

  亞瑟嘆了口氣,抬頭看向太陽。

  永晝的陽光依舊那樣明媚耀眼。

  安妮,你究竟看到了什麼?

  月光?

  那裡有月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