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刺!

  扁平的龐然大物橫亘在沖積平原之上,灰色的磚石從城門口延展開來,好似巨人的雙臂將城市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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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紅枝城。

  薩爾納加行省的中心,帝國公主伊莉莎白·西斯法利亞的絕對領地,說不上多麼繁華但井然有序的城市。

  在這個充滿騷動與混亂的時代,紅枝是少有的樂土。

  最起碼的,住在這裡不愁吃不愁穿,還能有一些簡單的娛樂。

  「你透過了。」

  負責檢查的衛兵簡單和冰糖說了幾句就放行了。

  「請注意,不要在城裡佩戴白色的面巾,少接觸類似的東西。」

  「明白,我以前來過這兒。」

  冰糖聳了聳肩,對衛兵報以善意的笑容,駕著馬直接進了城裡。

  紅枝城的街道很寬,能容納幾匹馬並行,主要道路的地面上還鋪著石板。

  街上的人很多,和柏達弗爾的人口密度不相上下,但要更加安靜,幾乎找不到衣不蔽體的貧民。

  路兩邊除了售賣各類生活必需品的雜貨店外,還有零星鐵器店,賣各種農具和工具,甚至是簡陋的武器。

  即使是白天,酒館裡也傳來喧鬧熱鬧的聲音。

  「亞瑟,你覺得這地方怎麼樣?」

  冰糖找了家旅店將馬拴好,開始盡職盡責地領著師徒二人閒逛起來。

  亞瑟環視了一圈周圍的景致。

  「乾淨,和平,秩序。」

  「城門口檢查的力度並不大,城裡能公然售賣武器,說明這裡的治安很好,沒人敢鬧事,居民有很強的安全感。」

  「總的來說,是個不錯的城市。」

  「您真有眼光!」

  冰糖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

  「我的叔叔是個手藝人,他在世的時候就一直生活在紅枝城。」

  「每逢盛大的節日,他都會來我們家順便給我帶一些好玩的東西。」

  「在我成人禮那天,他甚至送給了我一隻小巧的風鈴……」

  冰糖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述他對紅枝城的回憶,內容大多和他的家人有關。

  「那個時候紅枝城還不叫紅枝,它是白枝城。」

  「說實話,我對統治這裡的瘋女人沒什麼好感,但唯獨很認可她的治理成果。」

  「看吧!這乾淨的道路,漂亮的建築,美麗的人兒!」

  「這裡甚至還有公共廁所!」

  「和紅枝的住民相比,我們柏達弗爾人像是一群住在豬圈裡畜牲。」

  三人漫步在寬敞的街道上,隨意閒談,主要是冰糖一個人在說,亞瑟和莉安娜只是在聽。

  沒有人知道,這樣幾個悠哉的傢伙正在謀劃一場恐怖的刺殺。

  逛了沒多久,前方的主幹道上傳來一些騷動。

  「領主大人來了!」

  「快點收攤,別衝撞了大人的儀仗!」

  「大家動作快點!」

  人們開始迅速收拾街道,忙而不亂。

  看樣子,他們已經習慣了這種狀況。

  大大小小的障礙物被清理搬空,四處玩鬧的小孩被家長關回了屋裡,大人們筆挺挺地站在路兩旁,嚴陣以待。

  事實上,伊莉莎白並沒有要求他們這麼做,一切都是這裡的民眾自願的行為。

  無論上層階級和外鄉人怎麼想,伊莉莎白都是他們敬愛的領主。

  他們並不傻。

  哪怕沒有什麼接受過像樣的教育,也不可能不明白究竟是誰給了他們今天的生活。

  至於那些討厭伊莉莎白的傢伙?

  他們自然不會待在這個地方,那些飽含期待與崇拜的眼神會讓他們渾身不自在。

  從大街的盡頭浮現出一片暗啞的金屬色,一行八個全身披掛金屬鎧甲的男人率眾而出,手持方形大錘,揹負大盾,隨後是八行八排身著皮甲的戟兵。

  在隊伍的後半段,四頭棗紅色的健壯大馬揚蹄躍出,脖系韁繩,身後拉著一座方形木質車廂,表面用紅色油漆塗了厚厚一層,油光燦燦。

  乍一看,整輛馬車如同大團竄動的火球。

  隊尾四位騎馬侍從,手持弓弩盾牌,緊隨其後。

  馬蹄聲漸漸止息,低下頭,優雅地屈了屈蹄子。

  車隊停在了大街中央,周圍的氣氛為之一肅,士兵們手持兵器如同雕塑般靜立,街上的住民紛紛屏息。

  紅簾拉開,一條屬於女人的腿從中邁出。

  很可惜的是,這條腿背叛了某些讀者的期待,它的表面覆蓋著怪物鱗片般的精緻鎧甲,皮質的靴子碾在地上。

  一道英氣的身影出現在人前,華麗的白色長髮束成一股,光澤細膩好似珍珠,發射著太陽的光芒。

  她穿的鎧甲和隊伍最前面計程車兵很像,一米七的修長身體將盔甲撐起,絲毫不見氣喘吃力。

  這是一個氣質無比強烈的女人。

  炫目,刺眼,讓人難以直視。

  沒有人敢於直視這位尊貴的權力者,他們謙卑地低下頭,一如羔羊向牧羊人屈膝臣服。

  伊莉莎白是一位非常美麗的女性,好似一朵端莊聖潔的白百合,但在這種場合下,她的容貌反而不是那麼重要,因為她右手中的長劍比美麗的外貌更加搶眼。

  那把劍所指的方向,將會慘遭帝國鐵騎的無情蹂躪,淪為最悲慘的人間煉獄!

  此時,再多的修飾詞都是累贅,再多的詆毀在那柄長劍面前都顯得滑稽可笑,因為她的名字本身就是閃閃發光的權力象徵,是獨屬於皇族的先古榮光!

  伊莉莎白·西斯法利亞!

  高貴的帝國公主從走過石板路,向周圍的市民點頭,示意他們回到原先的工作中去。

  按照慣例,她將徒步巡視完城市的主幹道,最後回到紅枝城中央的城堡中。

  這樣的巡視行為在西斯法利亞全境都是獨一份的。

  伊莉莎白的親民與對名生的關注可以說是異常的,尤其是在新的《貴族法典》頒布之後,她仍舊在持續這種「輕賤」自己身份的行為,實在是令其他貴族感到不解。

  領民?

  那不是類似於家畜,庭院裡的花草一樣的東西嗎?

  予取予求!

  可以用在各個方面,十分便利。

  為什麼要關心它們吃的是什麼,住的是什麼?

  最後,大多數貴族都將伊莉莎白的行為視為一種過於泛濫的母性。

  也是,她的親人相繼離世,就連年幼的兒子都被殘忍殺害,會瘋掉也不奇怪。

  畢竟,她只是一位柔弱的女性。

  ——除非那些龜縮在自己領地里享樂的白痴貴族能來這兒看一眼此刻的伊莉莎白,否則,他們一輩子都會將她當成普通的女性對待。

  「嗯?」

  走出去沒幾步,伊莉莎白突然停下了腳步。

  ——「呼——!!——」

  悽厲的破風聲撕裂長空,一塊巨大的黑乎乎東西從街邊二樓的位置破窗而出,猛地砸向伊莉莎白!

  那東西後面綁著鬆開的套索,像是箭矢一樣被推動出去,速度快的驚人。

  碎裂的玻璃好似蝴蝶四散紛飛,映照著人們茫然無措的神情。

  沒等周圍的侍衛反應過來,巨大的黑影已經覆蓋了伊莉莎白的身影。

  那是一塊巨大的木質衣櫃,八個角上鑲著沉重的鐵塊。

  此時,這件家俱已然化作奪人性命的兇器!

  伊莉莎白抽身後退,極力想要避開那從天而降的龐然大物。

  可惜,事發突然,終究是沒有辦法全身而退。

  生死關頭,這個白髮的女人仍舊一臉平靜,她抬起左臂橫亘在胸口,用臂架格擋住衣櫃的一角。

  ——「乒!——」

  火花四濺,伊莉莎白在重擊下猛地身形一矮,堅硬的石板路被踩出幾道細微的裂痕。

  左臂處的鎧甲肉眼可見的凹陷下去,巨大的力道將她整個人碾向地面。

  瞬間,伊莉莎白面如紙色。

  可怕的反震已經傷到了她的內臟,瓦解了她最後的抵抗力量。

  藉著撞擊的力道,她勉強挪開身體摔了出去,避免了被衣櫃壓成肉餅的命運。

  ——「砰!——」

  沉重的黑色衣櫃摔在地上,木質的部分已經四分五裂不成形狀。

  咔擦!——」

  下一刻,驚變再生。

  一隻粗壯的手臂從碎裂的木屑中猛地鑽出來,緊接著是胳膊!肩膀!上半身!

  漫天木屑紛飛,粗壯有力的身體暴露在空氣之中。

  一頭戴著白色面巾的男人瘋狂暴起,瞬間突進到伊莉莎白的身前,他的右手持短刃尖刀,肌肉虬結如大龍,自下而上沖天而起!

  ——「殺啊啊啊啊啊啊!!!!——」

  此時此刻,這個男人的大腦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亞瑟擲地有聲的話語在內心不斷迴蕩。

  ——「從現在開始,你們就是這個殺手團體的一員。」

  ——「當然,你們不能有名字,也不知道這個殺手團體的名字,並要保持自己的神秘與……瘋狂。」

  他的目的不是殺死伊莉莎白,但如果可以……要以殺了她的氣勢去戰鬥。

  作為計劃第一步的實行者,這個男人深知自己十死無生的命運。

  他是個平民,是個早年就加入了兄弟會的暴徒,多年來犯下了無數大大小小的罪行,被處以極刑也不為過。

  即便如此,他仍舊有心愛的家人。

  他的妻子在等他回家,他可愛的女兒還沒有出嫁。

  然而,所有的願望都是奢望,他回不去了,因為他再也見不到她們了。

  如果將貴族的生命與平民的生命放在天平兩端,那麼無論後者乘以多少,最後都會被另一端高高翹起。

  0乘多少都是0。

  從出生起,他們就被長輩教導:一切的苦難都是必然。因為,貴族享有一切,而領民,奉獻一切。

  在這個時代,貴族的傲慢與其統治的殘酷深深烙印在每一個領民的心中,這就像是奴隸販子在奴隸販子頸環留下的傷痕,永遠無法消解。

  然而,此時此刻,這個男人藏在白色面巾後的瘋狂面目上湧現出一絲名為「希望」的神情。

  那是一種強烈的渴望,一種強大到足以碾碎所有負面情緒的強烈欲求,也是一個男人最後的掙扎。

  ——如果能在這裡殺掉這個該死的貴族,他的生命也將與貴族的生命成為對等的存在,成為有尊嚴的人。

  他的家人將過上富足的生活,並且永遠記住,他是一個敢於反抗並殺死貴族的勇士!

  有的時候,哪怕明天不會到來,哪怕墮落在醜陋欲望的泥漿之中,人也無法不生出「希望」。

  希望,就是如此誘人的存在。

  它足以讓一切人心甘情願赴死,足以讓一切人付出所有,前赴後繼,前赴後繼,好似浪濤拍岸,縱使粉身碎骨,也永不停歇!

  這一刻,男人不僅僅是他的自己,他還代表著億萬想要反抗的平民,代表著他們那赤裸裸的欲望——想要將刀捅進那些該死的貴族老爺的喉嚨,就像貴族屠宰他們那樣!

  壓榨!

  屠宰!

  使用!

  「呵呵……」

  一聲嗤笑。

  彷佛是看到了白色面巾之下那雙布滿血絲的雙眼,躺倒在地的伊莉莎白猛地直起上半身。

  刀尖已經近在眼前,閃耀的寒光倏忽而過。

  ——「次拉!」

  鋒刃輕易地剖開皮肉,斬斷筋絡,最後卡在了骨骼之間。

  男人以狂猛的勢頭撞在伊莉莎白身上,將兩人一同帶飛出去,一連翻滾了好幾圈。

  大片的鮮血潑灑在沿路,華美而猙獰。

  「嗬嗬嗬——」

  更多的血涌了出來。

  奔流不息。

  時間彷佛在此刻停頓。

  男人難以置信地看著伊莉莎白。

  只有近距離看才會明白,眼前的女人是多麼的美麗。

  下一秒,深邃的黑暗就將他拖入了無底的深淵。

  在生命的最後,男人莫名感到一絲絲後悔。

  一柄雪亮長劍深深插入他的喉嚨,從後頸貫穿而出。

  「真是麻煩。」

  伊莉莎白的面色依然平靜。

  她緩緩從地上站起來,將卡在左手指骨中的尖刀拔出來,扔在地上。

  鮮血灑下,刀尖墜落在石板路上發出「乒乒」的聲音,一如喪鐘敲響。

  生死一瞬,她用自己的左手抓住了直刺而來的尖刀,並將長劍送入了對方的喉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