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狂氣與深淵

  在亞瑟的手接觸到門扉的瞬間,白色的線條瞬間扭曲。

  它們舞動糾纏,分離嬗變,在交錯間脫離原先的形體,就纏住亞瑟的手腳,將他拖入未知的領域。

  亞瑟無法反抗,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被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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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閃耀的群星漸漸遠去,破碎的時空連綴成線,時間在其中來回衝撞,找不到出路。

  壓抑。

  憋悶。

  不安。

  窒息。

  如同一隻小型哺乳動物被放置在超大型哺乳動物邊上,渾身不自在,身體不自覺地想要逃走。

  在絕對的暴力面前,任何智略計謀都顯得蒼白無力,勇氣與信念只會加速死亡的來臨。

  失去了力量的亞瑟連微小的波瀾也掀不起來,只能任由擺布。

  這是他最討厭的感覺。

  無力感。

  有的時候,個人意志在不可抗力面前是如此的羸弱,甚至讓人懷疑自己所有的努力與堅持是否有價值。

  在上一個任務中,亞瑟曾親自導演了白魚鎮的反叛劇幕,策劃了一系列陰謀。

  操控,唆使,掌握,編寫。

  那是相當愉快的過程。

  就算中途出現了很多不可控因素,也只是小小的刺激。

  沒有誰會心甘情願接受操控。

  每個人都希望自己是操控別人的那一個。

  現在的他,正是那在某種意志下牽線起舞的木偶,毫無自主性。

  越是清醒地認識到這一點,越是能深切感覺到痛苦。

  不能依自己意志行動,比死亡還要可怕萬倍。

  所以。

  如果接下來還有能反抗的機會,亞瑟於心底發誓,他一定會讓造成這一切的幕後黑手品嘗絕望。

  默默詛咒,醞釀怒火。

  除此之外,他也什麼都做不到了。

  無盡的黑暗束縛住亞瑟的手腳五感,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在移動。

  忽然,身體上的束縛消失,四肢五感又重新變得可控。

  睜開眼。

  四周很昏暗,不知道哪裡發出來細微的光源,讓他得以辨識十米內的景物。

  蹲下身,摸摸地面,指尖傳來冰冷粗糙的石頭觸感。

  入目所及,只有一片高大的石牆,綿延深入黑暗中,看不到邊際。

  微光渺渺,亞瑟沿著石牆緩步前行。

  他走的很謹慎,像是個盲人(實際也和瞎了區別不大)。

  牆面上有刻著什麼東西,有的地方還有凸起,只是這裡實在太暗了,亞瑟並不能看清那究竟是什麼東西。

  摸黑走了一會兒,微光開始一點點變亮,可視範圍從十米擴充套件到百米,千米……

  突然,亞瑟摸到了一個九十度的稜角,牆面從這裡開始發生了巨大的轉折。

  是個拐角。

  迎面而來的,是比先前閃亮萬倍的光芒,那光芒如同火柱一般直直刺向前方。

  自己先前似乎在某個通道中。

  亞瑟深吸一口氣,在心裡準備好種種應對方式,隨後繞過拐角,突入光芒中。

  「……」

  「…………」

  失去言語。

  亞瑟沐浴著大光明,整個人失去了言語。

  他曾想像過「神明」的形態,但眼前的情景還是遠遠超出了他的認知。

  認知。

  人智。

  所謂神,人智所不能理解的存在,它貼近於自然勝過人類本身,本身便是多元宇宙的影子,譬如潮汐,在無盡的時光中起起落落,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

  映入眼帘的,是一個球形的深邃空間,目測直徑超過千米,石頭表面上刻著難以計數的浮雕。

  神鬼佛魔,日月星辰,鳥獸蟲魚,人間百態……

  種種毫無關聯的事物被以奇怪的方式組合起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連為一體。

  當然,這些鬼斧神工的浮雕在此地也不過是無關緊要的裝飾。

  比起球體正中那個存在而言,世間所有的存在都只是黯淡的陪襯。

  它是一切光芒的源頭。

  在空曠的虛空中,一團巨大的雪白火球熊熊燃燒,它的吞吐著無盡的光芒與黑暗,在極寒中孕育出高熱。

  光芒刺入壁畫浮雕的每一個縫隙,拂過席席草原,掠過遼闊天空,托起戰士手中的矛與盾,照亮仙人頭頂的量天巨尺……

  白色火球正中,有一位穿著藍白色奇異服裝的女性。

  她蜷縮著身體,雙手環繞膝蓋,頭深深埋下,白髮在火中飄飛。

  那種白色並不是秦平的白色,它潤澤光滑,富有生機,一如那包裹著它的白色火焰,又或者,這絢爛的火光本就是它燃燒的象徵。

  亞瑟不知道如何去形容自己看到的一切。

  窮盡他所知道的各個語種的形容詞,都不可能講述眼前奇景的一分一毫,他只覺得那火焰點燃了他的雙眼,在他心中熊熊燃燒。

  她……

  她是……

  「咕嘟……」

  亞瑟吞了口口水。

  我……我在緊張?

  為什麼?

  我的身體……不受我的控制?

  亞瑟自己都笑了,但他一點都不覺得好笑。

  他在害怕,害怕的同時又無法抗拒那種衝動。

  那火焰燒光了他本該有的理性思考,帶出強烈的本能欲望,又悄無聲息地將恐懼替換成歡愉。

  很多昆蟲有趨光性,它們會奮不顧身地沖向火焰,在死亡的煙霧中翩然起舞。

  亞瑟現在正是那撲火的飛蛾。

  義無返顧。

  愚蠢的送死行為。

  凡人自以為堅強的自我,在超越人智的光輝中好似白紙一張,聽憑塗鴉撕扯。

  「呼……」

  亞瑟大張著嘴,呼吸急促。

  不能……我……

  不能這樣下去……

  該死!……

  該死該死該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亞瑟低低地笑著,隨後轉變為瘋狂的大笑。

  那笑聲令他內心冰涼。

  不……

  這不是和我……

  「啊啊啊啊啊!!!」

  亞瑟揚天狂吼,幾近癲狂。

  不知何時,左手手腕上的荊棘開始瘋狂蔓延生長,已經爬滿了整條左臂。

  亞瑟的身體抖個不停。

  幾番掙扎之後,他的頭顱無力地垂下了。

  他開始不自覺地向白光邁步。

  去那裡……

  必須去那裡不可……

  去到她的身邊……

  詭異!

  詭異!

  詭異!

  亞瑟現在最大的願望就是成為那個光輝存在身邊浮雕的一員。

  成為其中一員!

  與她同在!

  一步。

  兩步。

  三步……

  走著走著,他開始奔跑。

  狂奔。

  以撕裂肌腱的狂猛氣勢奔跑。

  前方是漆黑的深淵,深淵中漂浮著神明般的光球。

  耳中塞滿了混亂的噪音,刺耳又尖銳。

  汗水打濕頭髮。

  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亞瑟似乎看到那無盡的光芒化為了醜陋的漆黑,內中孕育著可憎的怪物。

  扭曲蠕動的肢體。

  身軀臃腫膨脹如同移動的山脈。

  遮天蔽日的怪奇經文。

  常識歪曲。

  世界破滅。

  「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呼呼……呼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斷斷續續的狂笑。

  眼球上翻。

  嘴角流下涎水。

  良知泯滅的奔潰。

  目擊了不可名狀的事物後,亞瑟的自我認知已經分崩離析。

  一步踏空。

  強烈的失重感傳來,但他已經無法分辨這些了。

  亞瑟的笑聲在黑暗中連成一線。

  他並沒有就此摔死。

  人在半空,一股怪異的吸力便將他拽了過去。

  在那裡,有一塊空白的牆面,像是專門為他準備的位置。

  亞瑟好不抵抗,任由那股吸力將自己粘在牆上。

  他知道自己要做什麼。

  「他」,知道自己要做什麼。

  亞瑟伸出手,粗暴扯下浮雕上的一把劍。

  那把劍原先被一位騎著馬的高大戰士高舉在手中。

  現在,它將屬於自己。

  它將刺入我活的心臟。

  它將與我融為一體!

  融為……一體……

  亞瑟痴痴笑著,將劍拔出劍鞘。

  金屬寒光亮起。

  奇怪的是,石質浮雕中居然藏著一把真正的劍!

  「我……我要……」

  這已經不是人類的聲音了,只能說是嘶號。

  亞瑟顫顫巍巍地握住劍柄,將劍高高舉起,倒轉劍刃,對準自己的左側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