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甜

  秋日漸去,初冬既來。

  即使永晝高懸,四季依舊如常。

  天氣一天比一天冷,每天早上起床都是一種折磨。

  數日前,一場恐怖而短暫的浩劫席捲了整個塑鋼位面。

  所有與虛擬網路相連的裝置都陷入了癱瘓。

  大型公共設施停運,個人終端淪為孤島。

  所幸,這場危機並沒有持續太久,僅僅半個小時就恢復了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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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網路癱瘓死亡的人數並不多,比起前段時間的幻想種入侵事件要少上許多。

  事後,世界各地的政府組織乃至塑鋼師們開始追查事件的起因。

  民間議論不斷,眾說紛紜。

  有人覺得這是某位塑鋼師實驗失敗導致的,也有的說是人類過度破壞自然後造成的不明災害。

  最後,幾個知名專家在國家的支援下站了出來,聲稱網路崩潰是幻想種策劃的報復行動,各國應當同心協力,抓捕超自然罪犯。

  因為事件發生在夜晚十點左右,故被稱為「漆黑之夜」。

  漆黑之夜引起了巨大的社會反響。

  一方面,漆黑之夜警醒世人,被歷史埋沒的幻想種們應當重新引起人類的關注。

  另一方面,失去了虛擬網路的人類立刻暴露出其脆弱無序的一面,幾乎所有的事情都無法正常執行,這不得不叫人反思現實世界與虛擬網路的關係,兩者是否真的到了不可分割的地步。

  在未來的數個月內,漆黑之夜的話題熱度都不會冷卻,文娛影視產業以此為題材創作出許多作品,學校針對網路安全展開相關教育,一些高度依賴網路的企業開始準備特殊時期的資訊聯通手段,以備不患。

  總的來說,漆黑之夜帶來的影響都還算是正面的。

  在短暫的混亂之後,一切都回復了正軌,並向著更好的方面發展。

  當然,對於無辜的幻想種來說,真的是鍋從天降。

  更要命的是,它們平時手腳也確實不大幹淨,沒少做傷天害理的事,無法證明自己和漆黑之夜毫無干係。

  幾個大型族群各推舉出了一名替罪羔羊,送給人類當作活祭消災。幾個倒霉蛋背叛無期徒刑,今後將在暗無天日的牢獄中度過餘生。

  沒辦法,人們的怒火總需要一個發泄口。

  政府找不到真正的原因,總不能就直說自己不知道,那只會引起民眾不必要的恐慌情緒。

  每到這種時候,受害者多半是無法反抗的弱勢群體。

  當人們的利益受到損害,對未來產生擔憂時,他們會本能地去尋找補償,尋找讓自己心安的手段。

  從同類身上挖肉,必然會被報復,但是從快要滅絕的幻想種身上挖肉,那就沒問題了。

  有本事你們反抗啊?

  你看,壞人都被抓了!

  太好了,我們安全了!

  歸根結底,人們只是想獲得安全與穩定的保障與確信,至於誰要為此犧牲,這根本無關緊要。

  要怪就怪,幻想種自身不夠強大,人類隨便找個藉口都能欺壓一下,予取予求。

  。。。。。。

  「亞瑟,你在畫什麼呢?」

  桌前,一個戴著細框眼鏡的黑髮少女端著茶具,低頭看向伏案作畫的青年。

  「呃……我也不知道。」

  青年放下鉛筆,看著白紙上改了又改的線稿,陷入沉思。

  紙的下半部分畫著三條腿,上半部分是各種橡皮擦過的印記。

  亞瑟的繪畫功底相當紮實,但他就是無法描繪出想要的東西。

  「這是一個三足神像的下半身。」

  「我想畫出它的上半部分,但無論怎麼構圖都不是很合適。」

  安妮認真地端詳了一陣紙張,將茶具放在桌上。

  「能讓我來試試嗎?」

  「你想畫?」

  「嗯。」

  「當然可以。」

  「謝謝。」

  安妮撩起耳邊的一縷頭髮,也不再去拿張凳子,而是擠到亞瑟和桌子中間,斂起裙子,坐在他腿上。

  亞瑟笑了笑,也沒有什麼意見。

  愛麗絲消失之後,安妮很快就甦醒了過來,空瓶症也不治而愈。

  比起曾經,安妮的話要更多的了一些,白皙的小臉上也多了幾分笑容與活力。

  還有一點重大的改變。

  自從醒來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粘著亞瑟,簡直到了寸步不離的程度。

  哪怕是摘個花,也要亞瑟待在門口。

  很多受到過嚴重心理創傷的孩子都會有類似的現象,亞瑟也沒多想,只覺得這是正常情況——當然腿上多了個人還是會很不適應的。

  至於究竟是哪裡不適應……咳咳,那就任君想像了。

  亞瑟看著女孩拿著鉛筆勾勒線條的樣子,略微有些驚訝。

  流暢,準確,幾筆就勾勒出了大致的輪廓。

  「安妮,你以前學過素描?」

  「唔……自學過一些吧。」

  「在家無聊的時候,我會照著書上畫。」

  「家族不允許我外出,也不准我和別人來往,我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看書和畫畫。」

  「不允許外出,怎麼還出來聽昌格納的音樂會的?」

  「看來安妮也不是看上去那麼乖呢。」

  亞瑟揶揄了一句。

  「亞瑟討厭不聽話的孩子嗎?」

  失落的聲音。

  筆尖慢慢停了下來。

  「如果是安妮的話,再不聽話也沒關係。」

  溫暖的大手握住了冰冷軟糯的小手。

  「抱歉,安妮,說了奇怪的話。」

  「你是一個獨立而優秀的個人,你能夠抬頭挺胸地在這個世界上生活,沒有人能無緣無故地欺負你,哪怕是我也不行。」

  「嗯……」

  「不管遇到什麼,我都在你的身邊,因為今後我們就是家人了。」

  「嗯……」

  「我說的家人,和斯卡雷特家族的混蛋是不一樣的。真正的家人,會互相珍重,而不是隨意地利用與傷害。哪怕偶爾出現了些許的誤會,最後也會重歸於好。」

  「嗯。」

  女孩用力地點了點頭。

  筆尖再次開始在紙上移動,發出好聽的嘩嘩聲。

  嬌小可愛的眼鏡少女眨了眨眼,開始全心全意地投入到繪畫中。

  安靜的房間中,亞瑟長久地注視著畫畫的安妮,心中多少有些感慨。

  自己明明還沒有談過戀愛,卻像是多了個女兒似的。

  在克圖格亞想要領養兒童必須達到一定年齡,亞瑟距離標準差了十幾歲,他和安妮還沒有親屬關係。

  一般的家庭無法提供女孩需要的環境。

  斯卡雷特家族留下的大筆財產等待處置,亞瑟沒法保證有領養意向的傢伙不是抱著私心來的。

  當然,拋開各個層面的問題不談,最重要的還是亞瑟個人心理的問題。

  他放心不下安妮。

  敏感,易傷,脆弱,身世悲哀。

  女孩身上的每一個特質都在刺激亞瑟的保護欲。

  亞瑟自己的童年時代經歷了太多艱辛,最後愣是靠著強韌的精神與不懈的努力出人頭地。

  這一奮鬥史本身是很難被複製的,又不可能要求每個孩子都有亞瑟那近乎變態的自律和行動力。

  一千個被拋棄在寒冬的幼崽中,九百九十九個都會死於各種不幸的事件,唯有一個可以自己學會捕獵,以搏殺與鐵血開拓前路。

  那個幼崽現在長大了,回顧過去,仍會感嘆冰雪與捕獵者的可怕。

  安妮根本不是能獨自一人熬過寒冬的型別。

  她需要保護,需要悉心的呵護。

  在詢問安妮意見的時候,小女孩一句話不說,只是自上而下眼淚汪汪地注視著自己,像是只被拋棄的幼崽。

  瞬間,亞瑟所有的心理防線宣告崩潰。

  一通電話之後,瓊幫亞瑟解決了所有的手續問題,也算是作為昌格納事件的答謝。

  亞瑟和安妮之間並非領養關係,而是一種特殊情況下的關係,受到法律保護。

  當然,老頭子自己是打死也不會承認什麼答謝之類的事情的,他還盼著保留這份人情,等將來有一天亞瑟能回到軍中,繼續為克圖格亞聯邦效力。

  過去在軍隊裡的時候,亞瑟憑藉著卓越的智慧和野心迅速上位,爬到過很高的位置,他的直屬上司就是瓊。

  可惜,那次事件之後,亞瑟深受打擊,陷入痛苦和自責的迷宮,辭去了職位。


  幾年過去,瓊一直沒找到亞瑟這樣人才,心中頗為愧疚。

  當初是他派亞瑟去執行那個任務的。

  無論多麼傑出的青年俊才,只要拿來和亞瑟一比,都會相形見絀。

  按理來說,世上的有能之士很多,軍隊高層不乏奇才,一個人的去留無根本傷大雅,世界缺了誰都一樣運轉。

  但可惜的是,亞瑟的存在是不可替代的。

  亞瑟的離職是克圖格亞軍方的一大損失,但他又為聯邦立過大功,不可能強迫他回軍隊。

  仔細想想,他也不過二十出頭,還有大把的光陰。

  事到如今,也只能先放養在外面,讓他干點別的,散散心,好等哪天回心轉意回歸軍中。

  「亞瑟,我畫完了。」

  安妮的聲音將亞瑟從雜亂的思緒中拉了回來。

  說起來,女孩現在都不叫自己「老師」了。

  是心態發生了變化嗎?

  「讓我看看。」

  亞瑟拿過紙張,看著上面簡潔深刻的素描畫,不禁愣住了。

  他之前一直在想,如何繪製一個三條腿的神靈,但安妮的思路和他明顯不一樣。

  也許是沒有看過殘缺神像的緣故,她畫的不是神魔鬼怪,而是兩個人。

  兩人走在夕陽下。

  其中一人像是受傷了,彎著腰,被另一個人支撐著。

  他們的腿並在一起,影子打在地上,就像有了三條腿一樣。

  「亞瑟。」

  「嗯?」

  亞瑟有些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

  「還記得我們之前的約定嗎?」

  「你說過的,要和我約會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