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無處可去

  我的體內住著一頭怪物。

  它還很餓。

  它渴求著熱烈噴薄的活血。

  那個男人幾乎將它殺掉了。

  鮮血淋漓。

  重傷垂死。

  如果不是我的存在,男人的勝利將以慘烈的方式得到證實。

  愛麗絲是個壞的容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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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從很久以前就知道了這一點,並常常對此感到內疚,卻不知道向誰傾訴這份心情。

  重傷瀕死的怪物住在我的體內。

  我想它暫時不會吃掉我。

  它還需要我。

  在怪物養好傷之前,我將是它最安全的庇護所。

  愛麗絲並不感到害怕。

  偶爾半夜醒來的時候,我會走到陽台上去。

  習習涼風吹著天上的雲,冰冷的月光浸透林梢。

  昌格納的莊園與世隔絕,外人根本不會知道這裡發生過什麼,將要發生什麼。

  望著黑黑的地面,我有些猶豫。

  我應該跳下去嗎?

  昌格納常說,無論在多麼糟糕的處境下,都要理性地思考問題,保持冷靜與優雅。

  愛麗絲用理性思考了問題,結果得到的是「自己應該去死」這個結論。

  昌格納錯把現在的我當成了完美的個體。

  他究竟是怎麼判斷的,我至今我從知曉。

  難道怪物的入住讓我見到了那邊的愛麗絲?

  並沒有這樣的好事發生。

  我現在已經從一個不合格的容器變成了一個假冒偽劣的好容器。

  昌格納弄錯了。

  也許是一時鬼迷心竅,也許是受到了我體內怪物的蒙蔽。

  儀式已經提上了日程。

  用不了多久,昌格納將會面對自己的失敗,我也將迎來一個虛假容器的末路。

  要不跳下去?

  現在死掉的話,製作出我的昌格納將能夠更早地開始實驗。

  儀式很疼。

  我見過很多活生生疼死在昌格納實驗台上的人。

  等我死了,怪物又會跑出去害人。

  無論怎麼想,我的死亡都是百利而無一害的。

  愛麗絲不是人,是容器。

  愛麗絲已經不想再給別人添麻煩了。

  愛麗絲不怕死。

  愛麗絲已經沒有什麼能失去的了。

  但……無論我如何嘗試著跨過欄杆,最後都會以失敗告終。

  怪物盤踞在我的體內。

  鳩占鵲巢。

  隨著傷勢的好轉,它已經能越來越多地干涉我的行動。

  也許,即使是在傷的最重的時候,它也能做到類似的事情。

  每當我的左腳開始前進,它又自動地收回來。

  左手掐住脖子,立刻就會被右手阻止。

  容器只能承載,不能反抗。

  愛麗絲也能夠控制這具身體——前提是得到怪物的默許。

  無論白天還是黑夜,重傷沉睡的怪物都對我保持著警惕,它阻止了我的所有自傷行為。

  愛麗絲已經束手無策。

  怪物控制著我身體的每一個角落,就連說出的話都使它精心編織過的謊言。

  昌格納永遠不會知道自己身邊住著一個怪物。

  為了儀式,父親按照阿卡迪亞古老的記載將我封進金屬罐子裡。

  飢餓,痛楚。

  最後迎來永恆的睡眠。

  死亡。

  在黑暗的最深處,思維的火花依舊沒有熄滅。

  我甚至能坐在怪物的旁邊看著自己的身體被做各種各樣的事。

  我的身體已經死了。

  是屍體。

  然而,我的意識卻留在了屍體內部。

  去不了天堂,也不會墮入深淵。

  天上地下都對我關上了門。

  無路可走。

  哪也去不了。

  我只能待著自己冰冷的屍體裡

  整個過程感受不到疼痛,也感受不到快感,這讓我多多少少安心了一些。

  在一系列的處理工序(就像烹飪食一樣)之後,我的思緒陷入了更加漫長的沉寂當中。

  這裡沒有時間,沒有空間,有的只有旁邊沉睡的怪物。它是一團無比熾烈的光,在無盡黑暗的底端持續燃燒,永不熄滅。

  我在巨大光團的邊上蜷縮成一團,以免被它察覺。

  但這終究是徒勞的。

  怪物一直記得我,它只是在等待一個時機……一個吃掉我的時機。

  只有當容器和怪物的靈魂同時存在並且融合的時候,才能成為「純粹的月光」。

  如果容器碎了,那怪物也會無處可去,它將以重傷的姿態面對暴怒的昌格納。

  我,怪物昌格納,三者之間迎來了嶄新而脆弱的平衡。

  平衡終將被打破。

  我已經淪為了屍體內的住民,只能默默地等待那一天的到來,望著怪物巨大的光團發呆。

  愛麗絲最喜歡的歌曲是《愛麗絲的月光》,這是我從自己聽過的為數不多的幾首曲子中挑出來的,我以前也很喜歡彈。

  昌格納說,月光是來自神的引導,它將指引信徒前往美麗的天國,我卻只聽到了月光本身。

  那是一種柔和的,沙沙的感覺……如果母親還活著,並且不恨我,還會摸摸我的頭,輕聲在我耳邊說話,那會是這樣的感覺嗎?

  我不知道。

  愛麗絲去不了天國。

  據說,天國到處都是光明和夢想。

  我不喜歡光明。

  光明太亮了,亮得像是一個怪物,一個將太陽吃進了肚皮的怪物。

  在可怖的光明身邊,在無盡的黑暗深處,我一無所知,靜靜地度過一秒又一秒。

  如果這樣的時間能永遠地持續下去也不錯。

  不需要思考。

  不需要擔驚受怕。

  無憂無慮,一無所有。

  在成為容器之前,石頭也曾過著這樣愜意的生活,直到有一天被人扔進了鍛爐。

  不知過了多久。

  我迷迷糊糊地抬起頭,見到了與之前不同的場景。

  上百個各色的小光球被黑暗推擠向光明的怪物,這些小傢伙極力地扭動著身軀,發出慘叫,但最後仍然免不了被吞吃的命運。

  這些人是昌格納收集過來的活祭品,它們的肉體已經回歸了白色的大樹。

  怪物打了個飽嗝,翻身坐了起來,低頭看向我,像是在說,「時候到了」。

  它的傷勢已經恢復了大半,是時候重回現實了。

  怪物抬起一隻金光繚繞的大手,隨意地抓向我。

  我沒有反抗。

  反抗也沒用。

  巨大的金光巨手好似烏雲蓋頂,天空塌陷,占據了我全部的視野與心神。

  我在想,那些至今為止被怪物吃掉的人,它們是否也成為了怪物本身呢?

  曾經一度躲過了成年泊泊爾鳥掃蕩的幼鳥,最後也會成為吞吃同類的惡徒。

  受害者的思念與怪物融為一體,等待將來有一天能以上位者的姿態吞食曾經的同類。

  當他們還是人的時候,不敢也不能光明正大地吃人,只能在暗地裡偷偷地吃,在夢裡啃咬,流著哈喇子。

  等成為了怪物,一切都會變得無比容易。

  沒有來自現實的阻力,沒有來自道德的制裁。

  這麼一想,也許當怪物也挺不錯的。

  ——但我不想成為怪物。

  我更不想成為昌格納那般的人,他的願望早晚會毀了這個世界……又或者,他本就想毀了這個世界。

  光明大手越來越近。

  能夠不依靠傷害別人,吃人活下去,那即是當一個容器也無妨。

  它觸碰到了我的頭頂,掌心的溫度冷的嚇人。

  昌格納也好,吃人的怪物也罷,你們都是壞蛋,你們都欺負愛麗絲。

  愛麗絲不想當壞人。

  愛麗絲想成為一個好人。

  無盡的光明將我擁抱,徹骨的寒意湧入心扉。

  哪怕不去天國也無所謂。

  愛麗絲哪也不去,就待在這裡。

  愛麗絲只想成為像那個男人一樣的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