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不速之客

  第99章 不速之客

  二月二十七日,寅時三刻。

  京師尚且被墨色籠罩。

  校尉營一間房內,早早亮起燭火。

  盧象升對著面略顯模糊的銅鏡,仔細整理嶄新官袍上的褶皺。

  這鏡子是他昨日,特意向附近的一戶人家借來。

  畢竟京營里全是糙漢子,鏡子作為貴重財產難得出現,就算有,盧象升也不知找誰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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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並非盧象升過分看重外形。

  只因今日,將在奉天門舉行崇禎三年第一次大朝會。

  新任內閣也將正式亮相。

  而明日,盧象升便要隨聖駕離開北京,前往烽煙未息的遼東。

  但見鏡中映出的面容,英俊剛毅,鋒芒暗收。

  盧象升動作沉穩地抓起長槍,心中難免波瀾微涌。

  回想這數月來的經歷,真如一場光怪陸離的夢。

  世上不僅有仙人、仙法,甚至連自己這等凡夫俗子,也能親身參與其中,踏上玄之又玄的修行之路。

  上月廷宴,陛下於皇極殿親賜種竅丸,命他當場服下。

  丹藥入腹不久,盧象升便覺一股熱流自丹田升起,流轉四肢百骸。

  初時溫煦,很快便有些灼燙難當。

  獨自煎熬間,陛下手指無聲無息地點在他脊背要穴處。

  一股清涼平和的氣息透體而入,瞬間撫平了躁動的熱意。

  盧象升之後再無異狀。

  似那般舉重若輕的手段,至今思之,盧象升猶覺神乎其技。

  值得一提的是,盧象升本打算將積蓄的七百兩銀,全部上交。

  然陛下並未找他要錢。

  不僅如此,散宴前,陛下另賜他四本法術典籍——算上槍法便是五本。

  囑他覓地閉關,早日引氣入體。

  起初,盧象升是在與孫承宗先生合住的宅院裡閉關。

  清淨日子沒過兩天,大門就險些被絡繹不絕的訪客敲爛。

  原因無他。

  恭賀新首輔孫承宗的各方人馬,攜滿厚禮,蜂擁而至。

  孫先生高風亮節,自是閉門謝客,一概不受。

  然而拒了一波,又來一波。

  門前車馬喧闐,人聲鼎沸。

  莫說靜坐感悟渺茫氣感,便是尋常讀書也難以為繼。

  萬般無奈之下,孫承宗只得與盧象升商議,另尋一處清靜民宅暫居。

  得陛下體恤,孫先生升任首輔後,這個月的俸祿已提前支取,手頭寬裕了些,這才能迅速賃屋搬離。

  盧象升親自幫著將先生的箱籠搬運過去,以為自此可得安寧。

  誰知,「大佛」孫先生剛走,他這處「小廟」的門檻,卻險些被踏破。

  且來訪者的聲勢,較孫先生在時亦不遑多讓。

  若說僅是因他升任遼東巡撫,前來道賀、投資未來,他倒也勉強接受。

  可來者之意,遠不止於此。

  許多人攜女同來,明里暗裡,透露出欲將女兒許配與他的意思。

  盧象升每每正色解釋,言明自己早已娶妻,與家中夫人感情深篤,斷無停妻再娶之理,更不可能行寵妾滅妻之事。

  可謂拒絕得乾脆利落,毫無轉圜餘地。

  但他越是推拒,來者反倒越是熱切。

  至少一半訪客直言,便是讓女兒為妾也心甘情願。

  最令盧象升哭笑不得的是,連成基命、錢龍錫這等閣部重臣,也派了府中管家前來「問候」;

  言語委婉地表示,家中有品貌端良的孫女與侄女,可堪與巡撫良配。

  盧象升不勝其煩,只覺京城人情網絡,比戰場猶要令人心力交瘁。

  再難忍受的他,只能趁連夜收拾行裝跑路,一頭扎進京營里,與周遇吉作伴。

  京營重地,等閒人等不得擅入。

  盧象升以為,這次總算是得了清淨。

  殊不知,麻煩從外來的「騷擾」,變成了渾人周遇吉日復一日的聒噪。

  譬如用飯時,周遇吉必坐於他對;

  長吁短嘆,愁眉不展,直嘆得盧象升食不下咽,不得不開口問一句:

  「周賢弟,何事如此煩惱?」

  周遇吉便擺出一副苦瓜臉,瓮聲瓮氣、故意文縐縐地道:

  「我能有何事?不過一介微末武夫,僥倖沾了盧兄你這遼東巡撫的光,才得升遷兩級,隨兄台同赴遼東效力。除了每日操練這些憊懶軍漢,我還能有何事?」

  盧象升與他相識數月,深知其秉性豪直,不料他還有這般作態慪氣的時候,往往笑罵回去:

  「行了,少在此處作怪!你不也得了陛下親賜的種竅丸?還不抓緊工夫修煉去,莫要在此擾我清靜。」

  每到此時,周遇吉那副愁容瞬間冰消瓦解,嘿嘿一笑,恢復沒心沒肺的憨直模樣:

  「盧兄,你是知道的,俺老周打坐不過一炷香,便覺渾身骨頭癢,哪有什麼勞什子氣感?倒是你,閉關這些時日,可摸到什麼門道了沒?」

  盧象升起初修煉,與周遇吉情況差不多。

  盤坐終日,除了腿麻腰酸,一無所獲。

  或許是心志更為堅毅,耐得住枯寂,加之陛下曾親手為他疏導藥力,根基打得比旁人牢固些?

  數日前,盧象升靜坐冥思時,當真在丹田處,捕捉到了遊絲般微弱的溫熱氣流!

  如春蠶吐絲,細密綿長,循某種玄妙的路徑,於身體內部緩緩運轉。

  想來便是「氣感」無疑。

  只可惜時不我待。

  轉眼便到了二月二十七,大朝會在即,遼東之行迫在眉睫。

  餘下的修煉,恐怕要等到奔赴遼東的路途上,再尋隙揣摩了。

  「盧兄,你拾掇好了沒有?」

  周遇吉粗豪的嗓音在門外響起,打斷盧象升的思緒。

  隨即,房門被推開。

  周遇吉高大壯實的身軀擠了進來。

  他先是瞧見那面銅鏡,頗覺稀奇其實一點也不稀奇地抱起來左右端詳;

  還朝鏡面啐了口唾沫,用袖子胡亂擦了擦自己有些散亂的髮髻,嘴裡嘟囔著:


  盧象升此時已整理完畢,正拿起一塊細布,小心擦拭他那杆心愛的亮銀槍,頭也不抬地回道:

  「馬上便好。」

  周遇吉放下鏡子,又道:

  「外頭有人尋你。」

  盧象升手中動作一頓,微微蹙眉:

  「何人尋我?」

  大朝會在即,誰會尋他尋到京營里來?

  周遇吉摸了摸下巴,神色間也帶上一絲古怪:

  「來通傳的是個僕役。不過,俺認得停在外頭的那輛車駕是誰家的——」

  他看向盧象升,壓低了些聲音:

  「是溫體仁,溫閣老府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