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皇家父子,團團圓圓

  「嫁給大明國運?」

  洪承疇怔在原地。

  朱嫩寧只掃了他一眼,雖未開口,神情分明在說:

  怎麼每個人聽到,都是這副模樣。

  洪承疇到底是官場上滾了大半輩子的老臣,頃刻間壓下驚容,拱手道:

  「公主所謀,非臣等凡俗所能窺......」

  裙擺拂過滿地斷磚碎石,朱嫩寧神色淡如往常。

  洪承疇連忙跟上,卻不知走在面前的公主殿下,袖中五指緩緩攥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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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借家國之情入道,並非近日才起的念頭。

  十年前,朱嫩寧便萌生此意。

  初抵四川不久,曾在師父溫體仁面前坦陳此念。

  溫體仁沉默許久,向她提出三重詰問。

  「國運無形無質,是否會接納這份婚約、認可公主為妻?」

  「尋常嫁娶有三書六禮有媒妁之言、父母之命。 即便國運應允,婚事要以何種儀式操辦? 「」其三,縱使邁過兩重難關,籌備非一朝一夕可成,少則數年,多則十載。 期間一旦走漏風聲,莫說言官御史不會坐視,三殿下、大殿下,各方勢力,均會不惜代價阻撓。 「

  溫體仁句句切中要害,以至於朱嫩寧懷疑,自己真的太過異想天開。

  然溫體仁並非是要否定她的道心,恰恰相反一

  「宜密不宜露。」

  「可將此法留作最後的保底之策。」

  也正是那一日,溫體仁向她吐露籌謀已久的一樁驚天布局,史稱:

  「酆都之變。」

  炸毀酆都深洞,借仙帝法像鎮鎖洞口,鑄無上封禁。

  令三千修士、十萬民夫常駐洞內,世代開鑿、直至徹底打通陰陽兩界。

  這也是溫體仁為她鋪下的前路伏筆。

  「若仙帝回應,封印落成...... 矗立在深洞之上的法像,將為仙帝留存人間的象徵。 「

  」公主日後若以身許國,仙帝法像便是四川境內,最合適的證婚者。」

  此外,溫體仁還建議道:

  「僅憑公主一人締約,聲勢單薄,未必能引動矚目。 穩妥之舉,當集上百位【情】的修士,與公主集體成婚。 「

  」百人共【情】,同心共舉,方能鋪就道途,為公主護航。」

  在重慶成婚的最後一層好處,是朱嫩寧近日籌備時發現的。

  楊嗣昌多年修行【陣】道,以至重慶具有海量布陣材料與設施。

  雖不足以布設完整的靈陣,卻足以搭建陣元。

  所謂陣元,乃靈陣的組成核心之一,遠不能與完整靈陣相提並論,但勝在布設便捷.........

  上述內情,朱嫩寧不會全部告訴洪承疇,只道出法像證婚,庫藏設陣的便利。

  洪承疇聽完,自以為明白了公主為何大費周章築牆封城:

  「原來是為隱匿謀劃。'

  洪承疇再次拱手:

  「公主思慮之周密,臣望塵莫及。」

  朱嫩寧微微頷首。

  有洪承疇這位重慶主官出面配合,對外便可將封城之舉歸為施政調整。

  駱養性遲早會查清,但只要洪承疇坐鎮官府,自可拖延刺探。

  現今,大哥停在胎息八層,難堪大用。

  三哥看似天賦卓絕,最終落敗收場。

  世人皆嘆他硬扛皇后秘術,一度有望翻盤。

  唯朱嫩寧早早便知,只要左彥媒暗中掣肘,三哥絕無勝算。

  朱嫩寧收斂心神,淡然吩咐:

  「府城百姓久受封城驚擾,勞煩洪知府前去安撫。」

  洪承疇躬身領命。

  朱嫩寧獨自走向昔日酆都役工聚居的廠房。

  僻靜院落盡頭,不起眼的陋室隱於暗影。

  屋內昏暗無光,侯恂靜靜臥於床榻,雙目被厚重黑布蒙裹。

  聞聲剎那,他周身驟然繃緊,低喝:

  「何人?」

  「是我。」 朱嫩寧聲線清淺,平靜傳入屋內。

  聽聞熟悉的聲音,侯恂緊繃的身形方才緩緩鬆弛:

  「見過公主...... 不知進度如何? 「

  朱嫩寧緩步走入屋內,目光落在侯恂身上,如實坦言:

  」高階修士匱乏,布設緩慢,還需四五日。」

  侯恂嗓音沙啞:

  「最好快些。」

  朱嫩寧眸光微凝:

  「侯先生可是察覺到了變數?」

  侯恂所修瞳術,名喚【馭思瞳】,無法探查,無法憑空捏造心念、強行植入思緒,只能依託人心底潛藏的念頭,順勢催動放大。

  【馭思瞳】一旦施展,需日夜維繫,不可中斷。

  「一旦術法停歇,或被中術者察覺破綻,【馭思瞳】便會瞬間瓦解。」

  朱嫩寧瞭然點頭。

  法術無窮,胎息修士的本領卻有限。

  侯恂這些時日蒙眼靜坐,寸步不離陋室,便是為了持續維繫瞳術。

  她也時常送來靈石,為他補足損耗。

  「此瞳本該無探查四方之能。」

  侯恂緩緩抬手,按在蒙眼黑布之上:

  「然近日持續灼痛,老夫冥冥之中似有所感一一左彥娛正在靠近重慶。 「

  朱微寧不以為意。

  侯恂道:

  「公主不可大意。 【九天攬月手】極難應對,若左彥娛察覺破綻、心生質疑,必會擾亂整場婚典。 「」她?」

  朱嫩寧唇角勾起淺淡輕笑:

  「武將之女,也敢僭越忤逆,壞我大道......」

  話音落下,朱嫩寧神色轉冷,似乎是想起另一位姓沈武將之女。

  朱嫩寧淡淡反問:

  「侯先生關心左彥媾,可是心存不忍?」

  「非也。」

  侯恂斷然搖頭:

  「老夫求道,畢生不渝,早已斬斷牽絆,豈會顧忌她。」

  「只是此女身份特殊,日後制衡局勢,尚有可用。」

  「公主不妨尋由,周旋安撫,免增無謂風波。」

  朱嫩寧略一思忖,微微頷首:

  「先生所言有理,我記下了。」

  她轉身欲離,侯恂帶著明顯的懇切與忐忑,再次開口:

  「公主! 婚配國運的大道,當真...... 能成嗎? 「

  半生籌謀屠戮,棄親情、棄良知、棄凡緣,化身魔修...... 而今壽數將近,撐不過來年春夏。 輔佐朱嫩寧,是他此生最後一次機緣。

  唯有助她大道功成,他方能借氣運垂青,突破桎梏,延續殘命。

  朱嫩寧回眸,唇角揚起從容笑意:

  「自然,先生安心休養,來日突破練氣,還要勞煩先生重返內閣,輔我安邦定國。」

  短短一句許諾,侯恂面現心神大定的模樣,連聲道:

  「好! 好! 好! 「

  暗門閉合,隔絕光影。

  許久,屋內地面忽然裂開細微縫隙。

  借【噤聲術】的遮掩,一道魁梧高大的人影無聲無息浮出地面,粗糲滄桑,正是李自成。

  「你看得真切。」

  侯恂緩緩開口,褪去方才的懇切溫順,只剩寒涼:

  「朱微寧對老夫...... 恐存卸磨殺驢之念。 「

  李自成立身暗影道:

  」我是亂世賊修,身負反逆業障。」

  「你為求道不擇手段,棄親屠友、化身為魔。」

  「她若登臨大位,執掌大明,怎可能容許魔修位列宰輔,禍亂正統!」

  屋內死寂無聲。

  片刻後,侯恂緩緩抬手,取下蒙覆雙眼的黑布。

  一雙眼眸紫黑濃郁,裹挾著幽幽魔光。

  「即便如此,也需等她舉行婚事...... 再動手。 「

  」還用你說?」

  「另外,你我力量終究單薄。 五日內,你能召集多少人手? 「

  李自成搖頭:

  」我的闖王舊部,盡數覆於官賊。 不過,重慶地牢,尚且關押著一位可用之人。 「

  侯恂面露疑惑:

  」何人?」

  李自成唇角勾笑,牽動猙獰傷疤:

  「侯先生貴人多忘事。 你我因那間客棧結緣相識,怎能忘記掌柜? 「

  侯恂凝神思索,塵封記憶翻湧而出:

  」張獻忠...... 他還活著? 「

  」胎息九層的土統修士,對官賊來說,用處大得很呢!」

  侯恂正欲追問地牢詳情,雙眼驟然傳來尖銳刺骨的劇痛。

  旋即,維繫多日的瞳術被迫解除。

  侯恂擦去血淚,疑惑地道:

  「左彥嬪到了...... 似乎還帶來一人......「

  暮色垂落,殘陽如血。

  餘暉鋪灑巍峨,為仙帝法像鍍上沉沉金紅。

  朱嫩寧立身廢墟中央,逐一查驗各處的布設進度。

  整片地下,皆被她命人埋入親手培育的靈種。

  這並非天地自然生長的靈植,而是她以【斫木】法術凝練化形而生的特殊造物。

  待靈種紮根成熟,會長出連片【凝情晶草】。

  此草玄妙不多,唯香味可穩紛亂情思,將百名修士的情愛、執念淬鍊得水晶般澄澈堅固,便於眾修向國運剖赤心、明誓願,引發共鳴。

  朱微寧細緻入微地指點眾人調整埋植深淺,反覆叮囑,每一株晶草間距務必均勻規整,似栽種靈稻那般。

  告誡另一眾修士,布設陣元,務必護住草芽根莖,分毫不可損毀,以免破了氣機。

  即便如此,朱嫩寧仍覺不夠,俯身撥開濕潤泥土,查驗根莖長勢;

  或輕拂草葉,感應流轉其間的淺香。

  確認無半分疏漏後,她才移步下一片區域。

  「勝算不論...... 能做的,我都做了.......

  正當朱嫩寧低頭凝神,安撫自己務必自信時,一道輕佻戲謔的喊話驟然響起:

  「呦,我說四妹怎放著順慶不待,千里迢迢逃到重慶,原是偷偷置辦婚事來了?」

  朱嫩寧緩緩回身,只見殘陽餘暉下,左彥姨與朱慈炤凌空落地,衣袂翻飛。

  隨後,一隊鎮守巡查的修士倉促追至,面露惶恐,齊齊躬身請罪:

  「公主! 屬下無能,未能攔下三殿下! 「

  朱微寧目光淡淡掃過朱慈炤。

  「三哥怎來了...... 也罷,也好。 '

  面上不動聲色,輕輕擺手:

  「無妨,都退下。」

  一眾修士如蒙大赦。

  左彥嬪上前半步,姿態坦然:

  「公主見諒,我依先前約定歸降,三殿下執意求真,我推脫無果,只能引他至此。 這畢竟...... 是你們的家事。 「

  朱嫩寧輕笑點頭:

  」你說得對,確實是家事。」

  朱慈炤四下張望,見周遭林立的男男女女修士,古怪詭異,於是嗤笑發問:

  「四妹,鬧了這麼大動靜,你的新郎到底在哪?」

  朱嫩寧微笑,不予應答。

  朱慈炤只當她無言以對,愈發譏諷:

  「怎麼? 鄭成功不肯納你,便自暴自棄,隨便找人湊數? 「

  朱慈炤大馬金刀走到臨時搭建的祭台前,拾起幾枚【凝情晶草】結成的靈果,狠狠咬下。

  「哦,我明白了。」

  朱慈炤挑眉道:

  「大哥晉升無望,你覺得害我落敗,儲君之位便唾手可得...... 可你真以為跑來這廢墟,操辦場譁眾取寵的婚嫁,便能博取青睞? 「

  面對泄密,朱嫩寧餘光瞥過左彥娛,選擇殺意暫藏。

  「我說四妹,你怎敢擅定國運性別,擅定嫁位?」

  「萬一大明國運是位娘子...... 那三哥我是不是還得感謝四妹,親自為我布置成親現場? 「

  一番嘲諷譏諷,朱嫩寧終於維持不住淡定,轉投對親隨修士催促幾句,才道:

  」三哥有所不知。」

  聽親隨回復人已到齊,朱嫩寧才重新輕笑道:

  「將在此成婚的,除卻我之外,尚有四百九十對情侶,均為大明菁英。 不如,我為三哥逐一引薦? 「」囉嗦夠了!」

  朱慈炤滿身戾氣地砸碎桌案:

  「朱嫩寧,長本事了啊,竟敢用陰私卑劣的手段算計我! 真以為我不敢弒妹? 「

  朱嫩寧不接朱慈炤的話頭,繼續道:

  」其餘修士,三哥可以不識...... 另有五十位新郎,三哥必須見。 「

  話音落下,朱嫩寧緩緩抬手,指向朱慈炤身後。

  朱慈炤不以為意,更不怕埋伏,果斷順著朱嫩寧所指望去。

  只見空地處,立著五十名男子。

  年歲最小者不過十六,最大者也不過二十出頭,個個身姿挺拔,神色複雜。

  五十人中,僅七八人身懷氣機,屬於修士。

  餘下皆是毫無修為的凡人。

  這般陣容,與盛大的修士婚禮可謂格格不入。

  朱慈炤眉頭緊蹙,略感不安。

  全因立於最前方的青年,正用一種委屈、複雜、疏離與孺慕...... 百感交集的視線,死死地盯著他。 朱慈炤被盯煩了,皺眉冷喝:

  「找死?」

  卻見青年喉結滾動,積壓多年的情緒盡數迸發,嘶啞顫抖的呼喚道:

  「爹...... 您不記得我了嗎? 「

  朱慈炤瞳孔收縮,戲謔神情瞬間凝固。

  隨後,剩餘四十九名少年青年齊齊躬身佇立,齊聲喚出:

  「爹!」

  「父親!」

  「阿爸」

  不遠處的朱嫩寧輕輕鼓掌,聲音清亮,字字誅心:

  「三哥十二歲行人事,十三歲為人父,情愛滿天下...... 奈何人間骨肉多離散。 「

  」今子嗣齊聚,三哥應當...... 甚是歡喜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