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岱走到主殿前,以為裡面是激烈的戰術商討。
誰知入耳的第一句話,便是:
「派誰去綁架五殿下呢?」
張岱懷疑自己聽錯了,忙問殿門內側的金聖歎:
「金先生,我耳朵出問題了?」
金聖歎手中摺扇輕搖:
「潼川出戰人選已定:駿王殿下、鄭將軍、左姑娘、怒江神尼、李將軍、張先生您。至於這第七人,我等推舉五殿下朱慈炯出戰……」
張岱已然明白。
朱慈炯是皇后周玉鳳的幼子。
當年五殿下先天痴傻,不言不語,不會走路,皇后娘娘日夜照料,十餘年如一日,從未有過半分懈怠。這樣的心肝寶貝,若是站在對面陣營,皇后還能全力以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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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岱眉頭擰成一團:
「把親弟綁來當人質,逼親娘不敢下狠手……會不會勝之不武。」
金聖歎摺扇一收,臉色微沉:
「此乃以智取勝,絕非投機取巧。」
「何況,儲位之爭關係氣運歸屬,豈是尋常切磋?」
張岱默默望向主位。
朱慈炤單手撐著下頜,遺傳自田貴妃的桃花眼微眯,既沒有出言反駁,也沒有高聲喝罵。
「這是……默許了?』
張岱與這位三殿下相處的時間不短,深知此人雖狂放不羈,骨子裡卻極重情義。
如今卻默許用五弟做人質的計策,足以見得他對最終一戰何等重視。
哪怕明知結局已定,張岱還是要掙扎一番:
「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朝周圍修士拱手:
「那個,我多說一句啊!殿中人才濟濟,在下一個胎息七層,區區小術,實在不配位列七大戰位。不如另擇高賢」
「張先生不必自輕。」
鄭成功開口了:
「張先生看似胎息七層,卻是當世天下造詣最深的【醫】道修士。這一席,非你莫屬。」
殿中一眾散修,紛紛點頭。
「鄭將軍所言極是。」
「【醫】修素來稀缺不說,境界也不高。」
「除了張先生,哪裡還能找到第二位高階醫修?」
「就是就是,張先生就別推辭了。」
連對孫世寧心存輕視的刺頭散修,對境界同樣偏低的張岱,也集體露出認同之色。
張岱自家人知自家事,他走【醫】道,一半天性使然,一半是仙帝的點拔。
「罷了。』
打就打吧,到時候他第一個投降。
張岱咽下推脫之詞,靜聽眾人商議後續部署,又生出新的疑慮,於是悄悄拉了拉金聖歎的衣袖:「先生,讓五殿下出戰我明白,可為何非要……綁架?」
金聖歎搖了搖頭:
「大殿下生性仁慈,要他把親弟弟送來潼川,作為人質牽制親生母親……張先生,你猜大殿下會答應嗎?」
張岱默然。
「更不必說,大殿下與三殿下競爭儲位,已至最後關頭,其麾下官員如何願意資敵?」
張岱腹誹幾句,又有些擔心:
「那……能順利綁來嗎?」
金聖歎沉吟片刻,回答:
「據聽風司回報,大殿下於上月閉關,衝擊胎息九層……大殿下一直以政務民生為重,荒廢了修行,不得不臨時抱佛腳。」
「三殿下生怕驚擾閉關,導致大殿下突破失敗。」
「故而提出,這一趟必須秘密行事,不能驚動任何嘉定人士。」
張岱怔住了。
三殿下偷偷摸摸綁架五殿下,還是為了大殿下考慮?
「又矛盾又合理,這大抵就是皇家兄弟的情分吧。
殿中議事已近尾聲。
朱慈炤環視全場,聲音沉定:
「此番任務,由鄭成功、傅山、金聖歎、孫世寧四人執行。」
「瓜。」
蛙鳴從鄭成功肩頭傳來。
巡海靈蛙鼓著圓滾滾的大眼睛,歪了歪腦袋。
朱慈炤的嘴角微微抽動:
「還有它倆。」
「吶!」
剛睡醒的黃帽從鄭成功袖口探出頭,短手叉腰,氣鼓鼓地盯著朱慈炤:
「壞兒紙又來命令我了,等宗主大人回來,我要狠狠地告狀!」
張岱看著這一幕,心中暗嘆。
這潼川陣營,當真是……什麼人都有。
至此,議事本該告一段落。
駱養性卻從陰影中出來,以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掃視全場:
「時不我待。既已敲定,便需即刻執行。」
「在五殿下被接至潼川前,所有人,一律禁止離殿。」
此言一出,滿殿譁然。
「什麼?」
「憑什麼不讓出殿?」
「咱又不是犯人!」
「駱養性,你這是要軟禁我等?」
「不愧是京城下來的官修,到哪都是一副官威。」
朱慈炤略作沉吟:
「可。」
滿殿修士面面相覷。
連駿王殿下都認可了,他們還能說什麼?
於是帶著怨懟與忌憚的道道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駱養性。
駱養性不以為意。
眼下儲位之爭臨近落幕,輔佐駿王奪得最終勝利,才是頭等大事。
他遲早會重歸中樞,取代李若璉,何必在乎這幫散修的態度?
此時,被指派任務的五人著手出發準備。
鄭成功猶豫著走到朱慈炤座前。
朱慈炤擡眼:
「說。」
鄭成功沉聲道:
「將五殿下請來參戰,會不會起到反效果?」
「娘娘身為母親,見幼子被挾,萬一全力以赴怎麼辦?」
眾人聞言,紛紛沉默。
是啊。
他們只顧著算計讓皇后投鼠忌器,卻忽略了另一層考慮。
「哈哈哈」
朱慈炤朗聲而起,玄色勁裝襯得身形挺拔如松,桃花眼中烈焰灼灼:
「母后認真,豈不是再好不過!」
他大步走到殿中央,環視四周,慷慨激昂道:
「本王知道,你們這些人,聽聞孫承宗、曹化淳、王夫之的名號,便心生怯懦。母后出戰,更是讓你們畏縮不前!」
「但本王不怕!」
朱慈炤攥緊右拳,猛地砸向自己的胸膛:
「你們以為,本王要借五弟牽制母后?」
「錯!」
「本王就是要激怒母后!逼得母后竭盡全力,以最強姿態,站在本王的對面!」
「母后越認真,本王的戰意便越昂揚!」
「唯有全力相搏,才算打下這大明江山!」
滿殿修士先是面面相覷。
旋即一
「殿下說得對!」
「怕什麼?潼川修士,名聲便是打出來的!」
「曹化淳如何?首輔又如何?都是後天靈竅,誰也不比誰強!」
「干他官修的!」
驟然沸騰的氣氛中,鄭成功對著朱慈炤無奈搖頭。
他就知道。
朱慈炤寧願重傷身殘,也不要一場軟綿綿的勝利,始終是敢向仙帝幻軀擡腿的戰鬥狂徒。
「走吧走吧,現在出發,等到嘉定還能吃上新鮮的豆腐腦。」
鄭成功拍手招呼動身。
傅山面色沉穩,跟在鄭成功身後。
金聖歎搖著摺扇,悠然邁步。
孫世寧卻站在原地,滿臉茫然。
「鄭大哥,我……我沒什麼用,就不去了吧……」
鄭成功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
「獻策的時候不是挺機靈的嗎?這會兒倒想跑?」
孫世寧捂著腦袋,委屈巴巴地跟上。
五人魚貫出殿不久,左彥姨黑裙曳地,披風翻卷,徑直朝殿門走去。
駱養性快步上前阻攔:
「左姑娘,這是要去哪裡?」
左彥娛冷眼回望:
「散心。」
「禁令已下,全員不可外出。」
駱養性面帶微笑,顧及左彥媾與駿王曖昧的關係,語調和緩道:
「左姑娘作為鬥法核心,更應以身作則。」
左彥嬪冷哼,千臂虛影在她身後若隱若現,欲要擇人而噬。
「你敢攔我?」
駱養性面色微變。
他與左彥瑛打交道不多,卻深知此女絕非善茬。
能修成【九天攬月手】這種頂級殺伐秘術,又在金陵討逆戰中,一度將駿王逼入絕境一
他可沒有自信鬥勇。
「放她走。」
駱養性望向郡王。
朱慈炤單手撐著下頜,桃花眼半眯:
「本王的女人,想去哪去哪。」
駱養性沉默,躬身退讓。
左彥嬪披風一卷,大步流星走出殿門。
夜色濃稠。
潼川城萬家燈火,與江面的倒影交相輝映,襯得這座西南巨城如同不夜巨獸。
左彥嬪步伐不緊不慢,仿佛當真只是出來散心。
待穿過幾條街巷,路過幾家仍在營業的茶肆與酒館,確認無人跟蹤
她驟然催動身法,幾個起落便消失在西北方的山林。
潼川城外,十里,有一口枯井。
井沿長滿青苔,井口被枯藤遮掩,連最近的村子都很少有人知道這裡。
左彥嬪落在地上,壓下翻湧的心緒:
「伯父,你來了嗎?」
山林寂靜。
只有遠處傳來幾聲烏鴉啼叫,混在夜風中,有些疹人。
片刻後。
一隻烏鴉撲稜稜飛來,落在枯枝上。
然後黑霧翻湧,將整隻烏鴉籠罩其中,漸漸收斂作一道人影。
身形瘦長,面容清瘧,正是侯恂。
「兒媳,為父還以為你不來了。」
侯恂語調溫和得像尋常人家的長輩,帶著顯而易見的親近。
「我平日身處朱慈炤寢宮,無法輕易走動。」
左彥嬪直視侯恂,眼神頗有些冷冽:
「而今事態緊迫,即便引來猜忌,我也必須冒險……只因我有諸多疑問,欲當面向伯父問清。」侯恂神色不變:
「你問,為父自當知無不言。」
「域哥到底是怎麼死的?」
侯恂沉默片刻,嘆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
「我早已告訴過你。」
「域兒,是遭周延儒與二皇子朱慈烜設局……一步一步,引至預言中之地……最終……被逼死在金陵。左彥娛盯著他的眼睛。
「我在潼川,聽到了截然不同的說法。」
侯恂的眉頭微微皺起:
「什麼?」
左彥娛一字一頓:
「傳言,是你勾結南京六部,蓄意算計自己的親生兒子。為了逼域哥入道一」
她深吸一口氣,把剩下的話狠狠吐出:
「你甚至屠戮了自家。」
侯恂面色大變。
因駐顏丹維持在四十餘歲模樣的臉,如碎裂的面具般扭曲
「荒謬……」
侯恂踉蹌後退,喃喃自語:
「荒謬!天大的荒謬!」
「什麼人在造謠?」
「他們害死了我的孩兒,我唯一的子嗣!!如今還要掩蓋真相……把髒水潑到我身上?!」侯恂仰頭,望向夜空中稀疏的星子。
「仙帝在上,這些兇手、毒夫……怎能如此顛倒世間黑白?」
左彥嬪默默注視,侯恂一邊以袖掩面。一邊聲音哽咽:
「………我用心栽培域兒,二十年如一日……外人只道我鑽讀法術成痴,然我對域兒從未有半分藏私,少過半分關愛………」
「他是我的孩子,我唯一的孩一」
侯恂哭訴至此,略有停頓,只因他忽然想到親手殺死的幼女,好在左彥媒似未留意,繼續道:.……失去域兒,縱使日後修成紫府,於我這孤家寡人而言,又有何意義?」
說完,侯恂哭得像個無助失能的老人。
左彥嬪移開視線,聲音輕了幾分:
「我也不願信。」
侯恂止住哭聲,擡頭看她。
左彥娛自言自語:
「可傳這些話的人太多了……還有金聖歎的那出戲,《桃花扇》,對金陵之街看似語焉不詳,許多詞細節……讓我不得不起疑。」
「此乃有心人刻意散播!」
侯恂靠近左彥娛跟前,神情激動:
「皇室意欲掩蓋二皇子入魔、大皇子失手誤殺親弟的醜聞!」
「所以,孫承宗與盧象升才會便編出謊言,混淆視聽,讓世人無從得知真相!」
侯恂見左彥媒動搖,連忙抓住她的手臂:
「瑛兒,金陵之街,我就在現場!」
「若非域兒捨身擋住入魔的朱慈烜,我焉能脫身?」
「域兒是我的親骨肉,我怎麼可能害他?怎麼下得去手?!」
左彥娛心跳得厲害。
她不知道誰在說謊。
可看著眼前這個痛哭流涕的侯恂,實在難以相信一
他會是傳言中那個殺妻滅女、屠戮滿門,最終逼死域哥的元兇。
「瑛兒,看著為父的眼睛。」
侯恂的聲音忽然變得極低。
走神間,左彥娛對上侯恂的雙目。
幽幽紫光,轉瞬即逝。
「域兒此生愛過的女人,只有你。」
侯恂溫和道:
「【九天攬月手】,是域兒留給你的禮物。」
「你修成了它,既證明了你的天分。」
「也證明了你與域兒的情意。」
左彥娛的眼神漸漸恍惚。
盤旋在腦海中的疑慮,忽然間沉入水底。
「是我的錯……」
左彥娛自責地說:
「我不該疑心伯父。」
侯恂輕輕撫了撫左彥媒的頭,笑容溫和:
「你是域兒未過門的妻,在老夫心裡,與親女兒無異,更是老夫在世上最後的親人……」
左彥娛低下頭:
「可是……」
「三殿下……他的舉止也不似作偽。」
「我……我真的恨不起來……」
侯恂面色一變,正欲再次施展瞳術,卻聽淡淡的女聲道:
「那是因為,你還不知我三哥的真面目。」
左彥娛猛然回頭。
月下,不知何時到來的朱嫩寧素白長裙曳地,長發散在肩後,走到左彥娛面前。
侯恂微微躬身,算是見禮。
左彥娛愣愣道:
「你是……正源公主?為什麼會在漳道川|……」
「我欲何往,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幫我對付三哥」
朱嫩寧攬住左彥娛的肩,輕聲道:
「我便幫你……再見釋尊,永生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