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天六十四卦中,離卦位正東。
應日出之方,是大日初升時那第一縷本源火光。
這火光不似人間灶火那般渾濁,也不似地底熔岩那般滯重。
清而明,純而透,是天地初分時最乾淨的那一簇灼熱。
照耀一切,不擇貴賤。
喚醒一切,不問睡醒。
故離卦之德,在明、在麗,在附著而彰。
而當重離相疊,火光與火光相續,便不再是一束光照過來那樣簡單了。
而是火光疊著火光,明性承著明性,層層累進直至純之又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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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這個地步,離卦之氣已經不再摻雜任何別卦的雜氣。
既沒有坎水的寒濕,又沒有艮土的滯澀,更沒有兌金的鋒銳。
只有火,純粹的火。
這火對萬物而言,是溫暖、是光明,是生長所需的能量。
但唯獨對人而言,它太炙熱了。
畢竟人,不純。
從身體到心靈,簡直雜亂到無以復加。
而且這還只是算單純的人,要是疊加上血脈之中的東西,五彩斑斕的黑算什麼複雜。
所以洛陽轉眼之間就被燒得迷迷糊糊,昏昏沉沉不知天地為何物。
只覺得光,有好多的光,把他照了一個通靈剔透。
也把原本無邊無際的黑暗,映照的亮堂堂。
更把正常修士苦修,卻難得、難知、難觸的血脈本源,就這麼赤裸裸地攤開在他面前。
像是一顆被剖開的果子,果肉、果核、脈絡、汁液,全都一覽無餘。
而且還不是一顆果子,因為血脈裡面埋藏的是所有先祖,以及被先祖們埋在血脈之中的果實。
光照無盡,一大片看不到盡頭的果園,豁然砸入洛陽的眼中。
他整個人也清醒了過來。
沒辦法,果實和果園只是一個比喻。
種種血脈力量,不要說內部力量執行複雜的一批。
種種外顯,或者說能夠被人理解的景象,也是可以稱得上是五花八門。
天上飛的,水裡游的,地上跑的,土裡鑽的,石中藏的,風裡飄的,火里生的……
毛羽鱗介,草木金石,風雨雷電,星象歲時……
凡是這天地間曾經存在過,正在存在。
甚至尚未存在,卻已在血脈中預演過的種種形相與氣象,就這麼直白的從眼前划過。
洛陽站在這片廣袤得近乎無垠的光景之中,第一次真切地理解了方圓所說的那句話。
「原來血脈這件事,真的從來就不是你有我沒有的差別。
原來我的先祖為我做了這麼多事。」
他突然有一點想哭,像個終於發現原來自己也在被愛著的孩子。
畢竟明光籠罩之下的他終於明白血脈不僅僅是血脈,也不僅僅局限於自己的先祖血脈。
或者說,所有血脈之中的東西,本質上是先人們曾與萬物接觸、交融、搏殺或共存的痕跡。
因此,所謂血脈實際上是先祖用血作為紐帶傳給後人的一封信。
信裡面寫了很多東西,包括且不限於生存的經驗、怎樣可以長得更高更壯、怎樣避開危險。
怎樣在寒冬里找到食物、怎樣在陌生的土地上辨認方向、怎樣在受傷之後讓自己活下來。
甚至是一些連文字都無法承載的東西。
比如某一刻的恐懼、歡喜、顫抖。
以及某一刻戰勝比自己強大得多的存在時的狂喜。
這些都被一筆一畫地寫進了血脈里。
用生命寫,用血寫,用一代代人的生死寫。
洛陽站在原地,鳳凰的尾羽垂落,每一根羽毛上都流淌著金紅色的火焰。
不過火焰不灼人,反而帶著一種讓人想要靠近的溫暖。
龜甲的紋路在他腳下蔓延,每一道紋路都是一條路徑。
通往某個他不認識,卻莫名覺得親近的方向。
某種說不出名字的巨獸骨骼橫亘在天際,像是被時光風化了千萬年的山脈。
不過這座山已經長出了一些新的生命,藤蔓和苔蘚,閃耀著細小的光輝。
它在等洛陽過去。
緩緩旋轉的星河化作一頂小孩子編制的花冠,慢悠悠的砸向洛陽頭頂。
一塊沉默地懸在空中的巨石也在等待洛陽,不過它倔強的不肯展露自己的風光。
一縷不知從哪裡來,帶著桂花香氣的風沒有半點矜持,繞著洛陽歡快的跳舞。
看著主動的它們,洛陽輕輕撫摸著風和尾羽。
沿著龜甲紋路朝著巨石和山脈狂奔,路上還順手把星空化作的花冠帶到了頭頂。
他跑的越來越快,嘴角也不自覺地放聲大笑,整個人彷佛回到了最無憂無慮的時刻。
那爽朗的笑聲在光中傳播四方,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盪開一圈又一圈無形的漣漪。
鳳凰尾羽拖出的金紅色流焰與龜甲紋路的青金光芒在漣漪中交織在一起。
像一條漸變的綢帶鋪在他身後,帶著香氣的風裹著綢帶,為他提供助力。
所以剛開始還只是一步一步地跑,慢慢就變成了跳。
一跺腳,轟。
整個人騰空而起,像一支被離弦的箭。
龜甲紋路在他蹬踏的瞬間猛然亮起,青金色的光芒炸開成一道圓環將他穩穩托住,又向前推出一大段距離。
風聲驟急,匯成一股透明的氣流,托著他向前滑行。
火焰最直接,燃燒。
嗡,鳳凰尾羽上的金紅火焰忽然暴漲。
如同液體一般從羽毛上流淌下來,沿著洛陽雙臂蔓延到指尖,在他掌心聚成兩團跳動的光球。
下意識地張開雙手,火焰便從他掌心中噴涌而出在他身後拉出兩道長長的焰尾,像鳥兒展開翅膀。
飛起來了,兩團火焰在他掌心吞吐不息。
每一次呼吸般的脈動都為他提供一股新的推力,將他推得更高、更遠。
洛陽現在樂的已經快跟個傻子沒區別了。
畢竟頭頂上的星空花環微微發光之際,一道浩瀚無垠、純粹至極的力將半空中的他拋飛到了石頭邊。
所以他很自然地說出,「跟我走吧,我願意等你願意顯露的那一天。」
崩,彷佛大樹撕裂根須一般的聲音響起,就連四周的光芒和景象也受到影響。
但洛陽還是認真的看著石頭,直到石頭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落到了他的頭頂。
鐺的一聲,洛陽感覺如果不是身上這幫朋友助力,他現在應該已經被壓成了齏粉。
「哈,還真是夠勁。」
他喘著粗氣說道:「所以跟我走吧。」
說完頂著這塊不知道怎麼就那麼重的石頭,昂首挺胸的朝著遠處山脈走去。
一步一步,帶著笑。
「去見見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