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章 霄雲筵終

  燃燒的天空變成了屠宰場。

  任何一個敢於靠近萬寶樓的魔頭,迎面而來的都是一道令人窒息的兇悍黑影掃過,緊接著便是一陣劇痛,視野天旋地轉——原來自己的頭顱已經被斬首飛去。

  在拿到那柄兇器以後,那個暴君的屠殺效率又躍升了一個檔次。鐵雨後緊接著便是血雨,血液和被打的粉碎的肉糜紛紛落下。

  那簡直是一場災難。知道自己絕對逃不出武神的清算,鋪天蓋地的魔頭向著天空發動了決死的衝鋒,妄圖拉下那棟看似已經搖搖欲墜的仙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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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這正中了武神的算計——他生怕這群魔頭怕了不來,那他還得繼續開著萬寶樓轟擊全世界。

  現在就省事了。

  盪魔戟的末端月牙形鋒刃泛著令人心顫的寒芒,留下一道悽厲的光帶。但凡被擦到一下,頓時便皮開肉綻,血如泉涌。要是被擦到要害,更是個一分為二登時斃命的下場。

  作為久經沙場的百勝將軍,老人曾經教導過少帥:初時以力御使,而後以氣御使,酣處以勢御使,方能節省氣力,久戰不歇。

  毫無疑問,少帥嚴格執行了這個準則,甚至青出於藍。因為即便是百勝將軍,也沒有做到過迎戰如此多數量,肆虐了大半個世界的天魔。

  少帥的手一路向下,握住盪魔戟的末端,將它當作一柄大劍,不斷揮舞劈砍,清掃戰場。

  儘管師承三大人間武聖的絕學,但他始終抹不掉那個老人為他打下根基時留下的痕跡。

  簡潔,幹練,用最小的出力取得最大的戰果,這才是在戰場上活下來的根本。

  沙場戰技·屠卒!

  簡簡單單的一式,被翻來覆去的用,無論天魔們怎麼躲閃,都躲不開那看似平凡的一揮。堂堂武帥,手持盪魔戟,卻跟拿著掃帚一樣隨意散漫,甚至有些走神。

  然後,它們便如同垃圾一般,雨落而下。

  屠殺到最後,天魔們心驚膽戰,四散而逃。

  它們不明白,自己帶著如此大的優勢進入霄雲筵,面對的又是這些從頭再來的修士,為什麼差距會如此之大。

  但它們也想不明白,對有些人來說,重來是一次束縛,對另一些人來說,這是一次新的開始。

  滔天血海乍現,化作一道巨大魔爪,朝著少帥抓來。

  「我就知道你不死心!」

  少帥一轉戟身,一壓一刺,戟尖氣勁一綻,宛若血海花開,紅蓮綻放。

  目見這一擊之人,便被「驚艷」!

  驚艷一刺!

  血海魔爪登時崩塌,露出血海魔子諸惡來驚怒交加,乃至有些氣急敗壞的臉。他匆忙一手抓住戟尖,半隻手炸開,露出森森白骨。

  他不甘心,不甘心自己居然要放下「魔種計劃」的宏圖大業,跑來勸誘這麼一個小子。以至於被少帥一激,他便負氣而去,試圖通過霄雲筵的規矩,屠殺那些還沒有回想起記憶的修士,拔得頭籌。

  這一次,他也是尋得機會,鼓動殘存的天魔發動最後一次攻勢,以此給他製造偷襲必殺的機會,好向那些老傢伙證明,此人不過如此。

  然後,被這一擊,擊碎了所有的幻想。

  「你不會死?」

  少帥灰色的眼眸冷冷地注視對方,手上發力。

  「那我們出去見吧。」

  化作暗勁打入諸惡來體內的武道真氣轟然炸裂,將諸惡來的整個身體炸成了一朵璀璨的血花。

  此時此刻,唯有少帥的身影矗立在雲天之上。對比蒼天,僅僅只是一個渺小的身影,卻有種令人挪不開視線的奪目之感。

  元神出竅:無拘;金身不壞:唯我;先天一炁:獨意。

  大三合,精氣神合一,氣血罡煞交匯,鑄造出了金丹級數的武道神通——

  ——真意法相:武神!

  四周為之一清,少帥緩了緩氣,掂量了一下手中的兇器,不禁點了點頭。

  「好兵刃!不枉我準備了這麼久。只是……你不覺得你失之酷烈了嗎?我習武可不是為了殺人的。你不打算改改?」

  一個冰冷的意念傳入了少帥的腦海中:

  你是兵主,你無需如此。我是兵器,生來就要殺人。

  「倒也是,我欠考慮了。」

  少帥點了點頭,越發覺得愛不釋手,把盪魔戟在手上來回扔來扔去。

  「讓我看看你的極限。大,大,大!」

  隨著武道真氣不斷注入,盪魔戟迎風便長,很快便有了數百丈長,黑沉沉的顏色讓人喘不過氣來。

  少帥哈哈一笑,揮動巨大長戟,再度開始了屠殺。

  先是魔,然後是人。戰火延綿了如此之久,卻在少帥升起萬寶樓有了短暫的停息。人們敬畏又懼怕地看著仙人之樓,不時降下血雨時,便躲進隱蔽處。

  這是神魔們的廝殺,這是仙人們的戰爭。無數在凡人眼中的「神仙」前往高空,就此一去不回,留下瑟瑟發抖的凡人。

  他們不斷的摧殘這個世界,搬動山脈,傾倒河川,用盡一切手段企圖殺死那個高居其上的神明。

  四海八荒隨手取用,碧落黃泉戰火延綿,這是實實在在的末日。

  有名字的人們奮戰過,失落過,絕望過,互相廝殺甚至開始屠殺那些無名者,但最終,都在一次次的鬥爭中逐個隕落消亡。

  直到這個時候,就連霄雲筵的觀眾們都開始離席。大局已定,整個夢境即將走向毀滅,變得不再安定。大真人們開始疏散人群離場,他們也甦醒過來,等待最後的結果。

  於是,當仙樓也從半空中隕落,發出轟然巨響以後,整個世界陷入了最終的寂靜。

  傷痕累累的男人拄著長戟,一瘸一拐地走著,眼神中浮現出一絲麻木和疲憊。

  他不知道要去哪裡。但他還要尋找下一個對手,尋找能讓他再度燃燒起來的火星。

  可惜,如今就連無名者都沒有幾個活著了。倖存者們都遠遠的避開這尊最後的巨神,敬畏,厭惡,崇敬,麻木。

  他只能獨自走著。

  直到最後,他看見一個身影,百無聊賴,坐在一片廢墟上,懷抱長劍,哼著小曲。

  「餵。」

  男人叫住了她。歌聲停下,她回過頭,青絲飄蕩。

  「你怎麼不去?」

  「我答應過別人,這輩子要守護他們留下來的東西。」

  她一如既往的笑著,笑容完美無缺。

  「不管發生什麼事情,我都要做『風劍仙』。所以……抱歉啊,真的不能去啊。」

  「……哦。」

  「你好像很不開心。」

  「有人欠了我一場架,」男人一說到這件事還有點憤憤不平。「但他跑了,真是個混蛋。我只能找別人補上」

  「感覺怎麼樣?」

  「也就那樣吧。馬馬虎虎,沒一個能看的。」

  男人看向她。

  「你要守著的東西呢?」

  「被你和魔頭給毀啦,沒辦法。」她露出困惑的微笑。「我已經很努力了。這下子糟糕啦。死了以後,還不知道怎麼和他們交代呢……我正在想。」

  「哦。」

  男人沉默了一下,又忍不住開口:

  「想明白以前,要不要打一架?」

  「嗯?」

  「我和你啦。既然你沒有了要守著的東西,那就沒必要忍著吧?」

  「可我答應了……他們是我爸媽哎。」

  「我還答應了老頭子要無拘無束的活著呢,」男人不耐煩地說道,「就一次。他們不會介意的。」

  她想了想,覺得很有道理,點了點頭。

  「那……就一次哦。」

  長劍和戟交擊在一起,迸發出幾粒火花,照亮了兩人興奮的臉,好像兩個偷到了糖果的孩子。

  鐺——

  「可以嗎?」

  「還可以……再來啊!」

  鐺——

  「我……我還是第一次……你就不能讓讓我?」

  「第一次你就差點弄死我啊?再來!」

  鐺——

  「你明明也很想要,為什麼忍著?」

  「我和其他人不一樣……不說這些了,再來。」

  「再來?」

  「再來!」

  鐺——鐺——鐺——

  死寂的世界中,只有兵器交擊時單調的聲音,和不時亮起的微光。

  夢的盡頭,他們在戰鬥。他們一直在戰鬥,直到一切的盡頭。

  整個世界被灰色的迷霧籠罩,籠罩,籠罩……

  ……最後,落在了一個男人手裡。

  蓮清真人,皇甫文筠小心翼翼地捧起它,珍而重之的放在了架子上,凝視了許久,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在他身後,是一個柜子,誇張到不可思議,左右看不見盡頭,往上仿佛直通雲霄,整整齊齊,密密麻麻。

  每一個格子裡,都放著一個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