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夜郎國的楝想要作繭

  夜郎楝最近很不爽。

  不爽的原因,多半都和那個不識抬舉的賤種有關。

  區區一條小蛹,瘦瘦小小的,膽子卻比誰都大。其他賤種都戰戰兢兢地不敢靠近,唯獨那傢伙……還敢來夜郎大神的眼皮底下,卑微地祈求憐憫……

  簡直不知所謂,夜郎大神難道會關注奴隸淨水這種小事嗎?

  作為神廟的蛻繭匠,夜郎楝決定給那個叫梅的傢伙一點教訓。

  跟那種只會拿髒兮兮的灰碳舀水的低賤夥計不同,蛻繭匠可是負責將「化蝶」後不合格的「繭」分割處理後,供神使大人服務的高貴侍者,光待遇上就不一樣,沒有幾把力氣,還真做不了這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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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楝至今還心有餘悸。若不是他當年大著膽子,趁那個傢伙脫下自己褲子不知在邪笑什麼的人一不注意,搶過他的刀捅進他的喉嚨中,自己還真沒辦法冒充新任的蛻繭匠。

  一開始這活還比較難熬。自己太瘦弱了。若不是自己拼命諂媚討好,外加膽大包天,偷偷藏了一具「繭」獻給了廟祝,讓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自己也支撐不到健壯的時候。

  這個世界就是這麼簡單。吃土的人只會一天天瘦弱下去,繼續承受痛苦。但只要拿起刀,就能有機會偷吃到一小塊「繭」。那滋味,比登天化蝶還美妙。

  楝原本也以為有些蛹天生瘦弱,有的繭天生強壯,這是理所應當的。但當他一天天健壯起來時便明白了其中的奧妙。和其他健壯的繭擦肩而過時,雙方相互打量,彼此之間都是心照不宣。

  這是個「吃」的世界。吃土的蛹困死於繭,而吃蛹的人破繭化蝶,就是這麼簡單。

  但太健壯的人也不好,因為馬上就會被挑去「化蝶」。楝還有些小小的私心,他想要多享受一會在這個該死的痛苦的世界中的美妙時光,享受那些賤種的注視。

  偶爾也有「蝶」跟隨其他的神使回來,帶著一如既往的傲氣。有一隻「蝶」看出了楝的小心思,冷嘲熱諷。

  「你就是沒飛出過這個世界。在大老爺身邊,外面的世界不知道多精彩。」

  「大老爺?你們蝶都這麼叫夜郎大神嗎?」楝撇撇嘴。「能有多精彩?在這裡,就算我是蛹,你們不在,我也跟蝶一樣。」

  「你不懂,嘿嘿,你不懂。」蝶擦了擦自己斷掉的獠牙,甩了甩自己乾枯的頭髮。「根本就沒有什麼夜郎大神,只有大老爺,還有很多老爺……嘿嘿,你不懂。」

  楝感覺沒趣,轉身離開了。蝶也不阻攔他,只是冷笑。他們之間能說幾句話,但嚴格說來並沒有什麼交情。

  楝能感覺到,他們是同一種人。蝶來找他,就跟他去找那群賤種沒什麼兩樣。對於蝶的「好心提醒」,他也是嗤之以鼻。

  天上的蝶在俯視井裡的蛹。井裡的蛹在吞吃泥里的繭。

  那隻蝶再也沒回來,正如他那根從來不說在哪裡斷掉的獠牙一樣。楝洋洋得意,轉頭又去毆打那些賤種。

  唯獨梅的眼神,讓他很討厭。

  他不知道什麼是「鏡子」,這裡的水都是黑色的,和他們夜郎國的人膚色相近,沒辦法看到自己的臉。但楝看見梅的時候,總有種不舒服的感覺。

  他說不清楚,但他有那種感覺。好像自己搶過那柄剔骨刀捅死自己的前輩時,一定也有那樣的眼神。

  所以他孜孜不倦地毆打,痛罵,刁難梅。所有人都不知道楝為什麼這麼做,但都噤若寒蟬,不敢勸他,也沒人敢問他為什麼要跟一個路邊雜草一樣的女孩過不去。

  但楝堅持這個女孩是個討厭的傢伙。他堅信,如果有機會,這個女孩會趁著自己不注意,拿起自己的剔骨刀。

  所以他給了梅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一次又一次往她的淨水中摻雜雜質,然後讓她重來。

  楝也有私心。梅再低賤,也是為了神廟工作。若是被人發現自己動手,那個廟祝又要來勒索自己。楝已經沒有了當年的膽子,現在的他可以和蝶談笑風生,卻再也不敢私藏哪怕一具可能無人關注的「繭」。

  但如果梅一直無法勝任這份工作,那麼自己一時「激動」,「失手」打死她,也不會有人懷疑了。

  他又一次弄渾了梅的淨水,期待著她的失誤。

  可這一次他大失所望,而且十分憤怒。梅又一次拿來了淨水,而且特別乾淨,還召集了所有人來看。所有人都驚嘆不已,目不轉睛地看著那散發著銀光的水面,好像在看什麼稀世珍寶。

  反覆幾次,人們都說梅走了運,撿到了一塊前所未有的乾淨的灰炭。梅卻只說自己得到了夜郎大神的眷顧。

  沒有人看到過梅拿出那塊傳說中的灰炭,所以人們更加確信了。

  楝沒了動手腳的時機,不僅錯愕,而且大發雷霆。他堅信梅沒有那塊灰炭,而是拿到了刀。而這把刀很快就要抵到自己的背心上了。

  楝發誓要殺死梅。

  梅越來越張揚,大肆宣傳夜郎大神的信仰,好像她已經是廟祝。楝第一時間去找廟祝匯報,廟祝也很惱火,第一時間趕去看,回來時卻滿臉驚恐,狠狠地給了楝一巴掌。

  「廟……廟祝大人?為何……」

  「誰告訴你她沒資格的?!」

  廟祝壓低聲音說道。「梅已經在化蝶了!你不准去管她!也許,也許……她真的遇見了神使,就跟雲大爺,紅仙姑,白先生一樣……」

  廟祝不再說話,楝只想吐。他感覺自己的背心上隱隱刺痛,好像刀尖漸漸捅了進來。

  雲大爺是廟祝和楝的主人,這座廟的神使。紅仙姑和白先生則是北邊和西邊最近興起的大廟,名聲都傳到這邊來了。

  楝更加想殺死梅了。

  他沒有聽從廟祝的命令,反而背上了剔骨刀,悄悄跟蹤。許多人都被梅蠱惑了,要去聆聽「夜郎大神」的教誨。

  楝看見了很多人,最中心的那部分,是梅居住地方附近的村人,和她一樣瘦弱又低賤。可卻占據了最中心的位置,簇擁著瘦弱的梅。

  楝嗤笑一聲。他肚子裡的墨水拼湊不出「沐猴而冠」四個字,但不妨礙他覺得梅簡直滑稽。

  周圍的人都沒有笑。

  混在人群中,楝本以為自己會很顯眼。但他看到了許多和自己一樣健壯的夜郎國人趕來,臉上都帶著急切和虔誠,恭敬地站在那些瘦弱的賤種後面,寧願站在外圍,也不敢打攪。

  楝越發堅定了自己的想法。梅該死。

  他藏起插在後腰的刀,混入了那些壯漢中,看上去好不顯眼。

  但梅一眼就看見了他。他不知道自己在梅眼中有多麼令人畏懼,令人害怕。

  梅更加腿軟了。每一次站上這個高高的台子都令她頭暈目眩,現在她更加站不穩了。

  一陣涼涼的風從她腋下吹過,扶住了她,風還帶來了大人的話語。

  「別怕,梅。」他笑著說道。「第一次的時候,我比你還不堪。」

  「真的嗎?大,大人……」

  「是的,別忘了,我給了你什麼?」

  「您,您給了我……光說話就能讓人聽進去的力量……」

  「是的,僅此而已。你瞧,他們都是為了聽你的話而來。」

  大人如此蠱惑道。梅覺得自己也被大人蠱惑了,儘管眼前還在發暈,但腳底漸漸有了力氣。

  「很好。來,跟他們說吧……說說夜郎大神。」

  梅沉住了氣,聲音還有些顫抖。

  「今,今天,我跟你們說夜郎大神。他,他,他……」

  所有人都不說話,屏息靜聽,包括楝也不例外。

  「他……他是仁慈的,也是嚴厲的。他不希冀我們僅有的東西,反而將死白白的賜予我們,讓我們乾乾淨淨,清清白白的做人,度過一生……」

  梅高聲說道。「就好像我們的家長,我們的親人。我們叫他老爺子,這並非冒犯,而是敬畏,敬畏他如同我們的家人一般親切,如長輩一般嚴厲……他說的話,我們都要用心記著……」

  女孩在高台上說著,四周回想起她支離破碎,調不成調的歌聲。

  「葬身不葬憶,埋骨不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