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郎廣大概明白了莫念把自己拉到這個地方來的用意。
很簡單,你不是不想要魏長貴和梅在一起嗎?既然如此,你為何不親口問問他們呢?
正因如此,夜郎廣更加不爽了。
「你怎麼就知道我一定會同意他們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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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嘟囔著,完全沒有了外人面前威嚴的君王氣勢,反而變得跟小孩子一樣。
事實上也確實是如此。
在外人面前,已經當了二十多年君王的夜郎廣已經褪去了當年的天真稚嫩,變成了一個真正的君王。
但在認識的人眼中……他還是當年的那個他。
早熟的人,通常都晚熟,夜郎廣就是這樣。
秉持氣運而生,天生宿慧,自帶神通,並且生來就是餓鬼界的帝王,按理來說夜郎廣應該是幸運的。
可他也是不幸的。生在魔道洞天,若非是遇見了莫念,他的一生只怕也是個悲情結局:奮力反抗,最終難擋魔道猖獗。
夜郎廣自出生開始,就有著一股桀驁和戾氣。天地讓他去復仇,生靈求他去復仇,命運逼他去復仇,因此,他意氣重些理所應當。
甚至於,剛出世的夜郎廣甚至沒有把餓鬼界的子民們放在眼裡,包括生養自己的母親。
一方面,在他眼中,這些魔六道轉生而來的魂魄只是一種負擔,拖累了整個餓鬼界,另一方面,他也覺得死亡對他們是一種解脫,不如全都成全了自己,讓自己收下他們的力量,代他們去復仇。
憎恨萬物,不擇手段,這就是餓鬼界的氣運之子。
可以說,他之所以沒有淪為一個暴君,一個無腦復仇墮入魔道的餓鬼,莫念和路遙之起了很大的幫助。
他們將他起名為「廣」,希望他的眼界能放寬,慢慢教育引導他,將國家的重擔壓在稚嫩的國君身上,消磨他的戾氣,讓他學會收斂鋒芒,明白責任。
昔日的餓鬼之子,曾經暴躁的小國君,今天的夜郎之王【廣】。
他很出色,不如說,有點太出色了。
太過脫離人世間的王,或者是修士,對夜郎廣來說都不是什麼好事。
事實上,廣自己也不太明白自己對梅的情感。
當作是自己的母親?可當時降生不過是被迫所為,哪怕是跟莫念與路遙之的合作,戾氣深重的廣一開始也是頗不情願的,更別提和梅的相處了。
迄今為止,夜郎廣都很少叫梅一聲「娘」。
而且梅也不是什麼有經驗當母親的人。她面對一個早熟的兒子,也是手足無措,百依百順。
兩人之間,說是路人太過生疏,說是母子太過親密,有什麼決定,通常都是梅無條件聽從廣的話。
包括這一次也是。
夜郎廣也不明白為什麼,儘管理智上知道魏長貴喜歡梅,梅也喜歡師兄,皆大歡喜。
可他心裡就是過不去這口氣,冷哼一聲,梅便不敢違逆他的意思。
如今魏長貴和梅就在自己面前,戰戰兢兢,往日裡的同僚如今越看越來氣,夜郎廣掰下一塊月餅扔進嘴裡,一邊嚼一邊質問道:
「你到底喜歡梅哪裡啊?非要她不可嗎?
要說你如今也貴為太陰教首,金丹大能了,別說一個女人了,你要開個後宮也有的是大把迎上來給你啊。
年紀輕輕,前途廣大,幹嘛非揪著梅不放呢?一個魔道洞天出身,長得不好看,也沒什麼見識的女人,你圖她什麼?沒主見?聽你話?」
魏長貴聽到「師父」語氣不善,以為自己觸怒了師父,連忙跪下俯首,惶恐道:
「師父,我絕無此意!對於梅師妹,我一向是敬愛有加,絕無冒犯!否則天打五雷劈!我,我……」
「……我也沒說你對她怎麼樣了。」
廣見到魏長貴急成這樣,心裡頭也不是個滋味。細想剛剛那段話,何嘗不是在說自己?
此地奇異,無論是從梅還是從長貴的角度來看,簾幕後都是「師父」,自然是言聽計從。而夜郎廣對某一個方向說的話,也不會傳到另一個人耳中。
換句話說……現在,兩人的和離,全在夜郎廣一念之間。
可惡……姓莫的和姓路的,就這麼看不起我?
出於某種逆反心理,廣反而不想那麼簡單拆散這兩人了。他不忿地對另一頭說道:
「梅,你對長貴又怎麼看的?你也喜歡他是嗎?長得好看,實力又強,給你說兩句好話,給你擺一擺師兄的架子……你就認定他不可了是不是?」
梅的表現則更過分,直接趴在了地上,瑟瑟發抖,一句話都不敢說。
她就是這樣的人。一旦有她認為地位比她高的人生氣,就會六神無主,戰戰兢兢。
話到這兒就聊死了,夜郎廣心煩意亂,正想著一會怎麼收場。
就在這時,右邊傳出來了一個顫巍巍的聲音
「師父……長貴師兄不是那樣的。」
梅忍著驚嚇,戰戰兢兢地開口。
夜郎廣有些驚訝,因為他母親平時只要他說句重話就嚇得不行了,根本不會有二話。按理來說,面對地位更高的莫念,她應該是言聽計從的才是。
可事實正相反——是梅第一個先開了口,反駁「師父」的話。
「長貴師兄他……沒有師父你想的那麼堅強。」
梅頭抵著地面,渾身發抖,但還是一字一句地開了口:「您……死後,師兄他比誰都要努力。誰都要用心。想要撐起餓鬼界,為了不辜負您的威名。
那對他來說,太沉重了。不是每一個人都……都和您一樣,能創造奇蹟的!比起您……您拯救了一切的偉業來說,我們,都只是凡夫俗子!」
而另一邊,魏長貴也抬起了頭,看著帷幕後「師父」的身影,露出了苦笑。
「師父……梅師妹她,並沒有你想像的那麼脆弱。相反,您不在的時候,是她支撐我走了下來。」
他低聲說道。
兩人的聲音交替響起,如同一塊塊碎片,拼湊出了夜郎廣未曾想過的,也不曾認識過的兩人。
「征戰魔染流域的時候,師兄和皇甫兄妹四處轉戰。我知道他壓力很大,但他也沒有放棄過……」
「梅為我擋下了很多事情,她是土生土長的餓鬼,只是看起來軟弱,然而比我堅強得多……」
「餓鬼界出了叛徒,大家都很震怒。師兄表面上大加清洗,可私底下,他也會憂心自己沒有師父那樣的號召力……」
「梅她只是不懂,不是不會。我知道她經常偷偷溜出皇宮,四處巡遊餓鬼界,走訪民間,她就是從泥地里長起來的,悄悄為我做了很多事情……」
「長貴師兄跟我說過他過去的經歷。他父母死於妖禍鬼災,有時候,我覺得他還是那個窩在洞窟里和屍體共眠的孩子,總是擔心失去……」
「梅她顧忌廣的想法,我能理解。她經歷了很多事情,吃了很多苦,才遇到師傅您的。我一直覺得,梅她不是沒想法,只是一直以來身不由己,隨波逐流慣了。
我很幸運,被師父收養,也在枯松嶺順利長大。我常常想,如果我生在餓鬼界,未必就比梅做得更好……」
一樁樁,一件件,各種夜郎廣知道或者不知道的事情,分別從梅和魏長貴的口中說出。
在他們口中,對方的形象堅定又高大,而說到自己的時候,又開始自慚形穢。
那你們為什麼不在一起呢?
「師父」感到困惑。
「……我畢竟嫁過人了,不知道師兄他怎麼想的。」
一個比自己想像中更加堅強的夜郎梅。
「總要顧忌廣的想法。而且我總覺得……還不夠,或許還不到成家的時候。比起梅,我還是太天真了。」
一個比自己想像中更加軟弱的魏長貴。
「還請您……不要責怪師兄/師妹。」
兩人將自己的想法一口氣說完,上頭的熱血退去,這才感覺到害怕,局促不安地等待「師父」的宣判。
夜郎廣怔怔地看著掰開的月餅,突然像是泄了口氣一樣,癱軟在座位上。
弄得我好像壞人一樣。
餓鬼之王不滿地把手上剩餘的月餅扔進嘴裡,忿忿不平地想。
似乎我才是外人一樣。
他起身離去。
簾幕後,「師父」微笑著開口。
「你進來吧。」
夜郎梅和魏長貴聽命起身,掀開簾幕,第一眼就看到了彼此。
「師兄……」
「你……」
話還沒出口,臉先紅了。
桌面上,還剩下一塊月餅,掰開兩半的月餅嚴絲合縫,重新拼成了一輪滿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