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四面城門齊破。🐠😳 🐸🐨
黑甲衛退出了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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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衛被包抄廝殺。
各家緊閉著門,卻從門縫窺危險的光火。
這一夜,京都堪稱是驚心動魄。
廝殺聲隨處可聽。
鮮血瀰漫不知是何人轟然倒地沒了生機。
隱約間,好似聽到新三十九軍。
京都人恍惚又震撼。
麒麟軍總會創造奇蹟。
死而復生得涅槃並不是神話。
是麒麟相傳的意志和信仰。
不滅。
永不滅。
殺不死,就滅不掉!
……
沈府,門前對峙。
府邸里虞欣還在生孩子。
她滿頭大汗,死死地攥著沈鈺的手腕,梗著脖子用力,紅著眼睛問:「出什麼事了?是不是沈家有難了?」
沈鈺哽咽,「沒事,什麼事都沒,你安心些,不怕,沒事的。」
「出去,去阿爹那裡。」
虞欣喊到嗓子沙啞,嘶吼出聲:「去啊——!!」
「阿爹那裡有大哥他們在,沒事的,沒事的,我陪你。」
「沈家危難之際,你作為沈家的孩子,戰神的次子,怎麼能在這種時候不去共同面對?」虞欣低吼,用力到額頭脖頸青筋暴起,「沈鈺,快去,我不需要,我能面對。」
「不去!」
「他們非要挑你臨盆之日動手。」
「你這裡,又何嘗不是戰場?」
「我是你的丈夫,孩子的事不是你一個人的事。」
「是,我是戰神的兒子,但我也是虞欣的丈夫!」
沈鈺堅決不去。
他握著妻子的手,為虞欣擦去了額角的汗漬。
虞欣雙目赤紅,淚如雨下。
「沈鈺,我好怕,好怕啊。」
「不怕,我在的,一切都會好的。」
生和死,一道走。
能看花開。
也能共赴黃泉。
這叫患難真情。
夫妻本是同林鳥,更要攜手去九霄。
大難臨頭,散不了。
沈鈺俯身,在虞欣的眉間落下蜻蜓點水的一個吻。
……
沈府門前。
周老丞相、燕老太君、藍連枝、京都府尹這些人,無不是與沈府共進退。
哪怕皇權要他們死。
哪怕一聲殺無赦就人頭落地血濺三尺。
但身居高位,為大燕的父母官, 王朝社稷江山的肱股之臣。
他們的身後,是大燕的子民。
「皇上,你看這——」
方文宣問。
楚皇后側目看來。
成敗在此一舉了。
若元和皇帝在此退縮,那就真的前功盡棄了。
她緊張到手心冒汗,眸光輕微地閃爍。
「全殺了。」
元和皇帝面無表情,半抬起眼帘,懶洋洋的。
那漫不經心的語調,仿佛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仿佛殺掉的不是人不是大燕的有功之臣,而是豬狗牛羊那樣的簡單。
元和皇帝一抬手,血衛、皇衛直接動手。
麒麟軍拔出兵器。
兵戎相見的這一刻,君臣緣分徹底到了盡頭。
皇權震動不安。
陳瓊抽出了背後的涅槃刀,沖了出去,和血衛、皇衛絞殺到了一起。
沈國山接過了沈驚風遞來的烈火刀,大笑出聲,「皇上,你昏聵無能,做盡惡毒之事,你不配為大燕的九五之尊,這江山,哪還由得你來做?!你原就是不配!」
廝殺,即刻開始。
元和皇帝眼中殺氣畢露。
「沈兄,賢弟我又能陪你戰一場了。」
陳老將軍大笑了一聲,居然從輪椅之上硬朗地站了起來。
這一幕,震驚了所有人。
原來!他一直都是裝的,那一雙腿早就好了、
「陳愛卿,藏得倒是深了。」
元和皇帝冷嗤。
「皇上喜歡玩,做臣子的,當然要陪皇上玩上一場。」
陳老將軍嘆息,「可惜你身在局中不清楚,你即便昏庸碌碌無為,我們都願忠於你,但你千不該千不該,最不該為了一己之私去害無辜之人。這明堂之上,不該有你這樣的無能者,如你這般,自有天誅地滅。」
一名血衛的劍即將貫穿陳老將軍的太陽穴。
陳老將軍往後一靠。
抓住血衛的胳膊,而後行雲流水般的動作,雙手勁道宛若鋼鐵,直接拗斷了血衛的脖頸。
「看來,皇上你精心培養的人,不太行啊。」
陳老將軍大笑,「若無百姓,若無這些有功之臣,你燕仲恆,又算個什麼東西?」
他一面笑,一面和沈國山在亂局之中匯合。
彼此仿佛還很年輕。
回到了那時年少。
背對背,戰群雄。
過去殺盡仇人的頭顱。
今朝卻被自家皇權圍困。
倒是可笑。
「找死。」
元和皇帝徹底被激怒。
他手拍龍轎,急掠而出,爆發出大宗師的內力,一掌直接砸向了二老。
就在此時,後側掠出了一道雪白的身影,帶來了森然的寒氣。
燕雲澈一掌直接與元和皇帝碰上,發出了轟然之聲。
兩人都是大宗師,內力之高超強烈,直接震碎了燕雲澈的面具。
元和皇帝感受到這不加掩飾且熟悉的寒氣,便覺得有幾分不對勁,心裡陡然冒出了一個可怕的想法。
而當他抬頭看去時,只見內力的勁道之下,那一張冰冷的面具出現了許多如蛛網般的裂痕且還在無規則地擴散。
當面具崩碎散於長空,墨發之間寒霜涌動,一道道火把映襯交相的光之中,元和皇帝終於看清楚了那樣的一張臉,是何等的熟悉,是被他逼得弒母,從皇室最高貴的天才逼成最遊手好閒之廢物的血親弟弟啊!
「是你?」元和皇帝的精神一下子遭受了晴天霹靂般般的刺激。
「皇兄,好久不見,別來無恙。」
這是時隔多年,燕雲澈第一次以真正自我出現在元和皇帝的面前。
元和皇帝的右手被狂涌的霜寒之氣冷凍徹骨。
他急忙抽回手,竟發現自己的袖袍之上都帶著絲絲縷縷的冰霜。
這——?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了燕雲澈。
燕雲澈利用所中之霜毒,竟然創造出了冰霜掌!
「雲澈,你騙朕,騙得可真深啊。」
元和皇帝赤紅了雙眼。
「皇兄待我,又何嘗不是如蛇蠍?」
燕雲澈嘆了口氣,「臣弟為求自保,為何不可?皇兄步步緊逼,害己害人,自該以死來謝罪。」
「朕是天子,誰敢殺朕?!!朕是大燕的天子!」
「本將敢!」
一道聲音響起。
就見沈寧帶著三十九軍沖了過來。
「沈寧?」
元和皇帝難以置信地看了過去。
「小寧!」
鄭薔薇騎馬從沈府的高牆之上掠出,一把刀,一併丟出。
沈寧接過那朱雀刀,冷眼看向了元和皇帝,暴喝道:「我沈家刀法,誅的就是昏君,有何不敢?你若無能,德不匹位,就該滾下去,不過是仙藥堆積食人鮮血強行提起的大宗師,真把自己當成個東西了?」
「本將沈寧,順應天命、祖訓,執大燕朱雀刀,今斬昏君,平北幽之魂,東境之血,江山當易主,還我大燕之安定!!大燕勇士,應隨本將,誅——昏——君!」
沈寧騎馬馳騁,刀光駭然。
「麒麟軍第三十九軍聽將軍之令。」
三十九軍少女軍之首的祝霄白竭盡全力地大喊。
三十九軍?!!!
沈國山、麒麟軍將士看了過去,無比地震撼、澎湃。
血液沸騰,頭皮灼熱。
有著拋頭顱灑熱血拿命一搏的衝動!!
「麒麟軍全體將士聽令!」麒麟軍校尉大喊。
「沈府三千殺,願陪將軍,請新主!」
三千殺的年邁府兵氣勢洶洶,磅礴萬鈞。
雖已年邁,但那一身刀口飲血和閻王搶壽元的氣勢絲毫不減當年。
「怎麼會這樣?」楚皇后慌了神。
而這時,三面城門,軍隊蜂擁。
踏地而動,京都震顫。
火把蜿蜒匯聚的光照亮了夜。
一陣陣的聲音,如山那頭的海浪迭起衝擊!
「護佑沈家!」
「麒麟不死!」
「護佑沈家!」
「麒麟不死!」
這一刻,乾坤扭轉,局勢變換。
楚皇后依舊是雍容華貴。
奢華的鳳袍之上,卻是一張慘白到毫無血色的臉龐。
她慌了神。
兩眼失焦距。
空洞現絕望。
整個人都像是軟弱無骨般癱倒在了鳳轎之上。
皇權大勢已去。
今夜一局勝負當定。
這帝後光鮮不復已是籠中鳥,殘燭火!
怎麼會這樣?
這一場局,沈寧竟然早已看透。
在東境隱忍多時,竟然只為了今日?!!
元和皇帝深吸了口氣,手腳冰冷。
他竟窮途末路了。
他服用了最後一枚丹藥。
今日出發前,仙藥都已經分發下去了。
最後一枚在他的手中。
元和皇帝吃完仙藥,實力暴漲。
相當於兩個大宗師的水品。
「阿澈,你我手足,該有一戰。」
「沈寧,你還不配與我動手,你也不配拿起朱雀刀。」
元和皇帝身穿龍袍,抽出腰封軟劍,一身內力呼嘯而過,對上了燕雲澈。
沈府門外,廝殺不休。
血液飛濺,分不清敵我。
沈寧冷笑了一聲,勾起了唇角往前衝去。
內力爆發。
轟然作響。
楚皇后瞳眸緊縮。
春去秋來,東境多時,沈寧竟然已經到了宗師境?
最可怕的是。
沈寧、燕雲澈圍剿元和皇帝,纏鬥之時,沈寧的實力、內力還會愈戰愈勇,節節高升,而這就是沈寧的體質,尤其當初東境之亂她也吃了仙藥,無限刺激著自己的肉體和脈絡,遇強則強,狂風暴雨下,欲墜不墜搖搖晃晃將成廢墟的沈家大廈前,她自執朱雀刀殺出了沈家戰神之路。
沈寧的成長速度和今日之強悍,在與沈寧過招之後,元和皇帝終於陷入了極度的恐慌。
他後悔了。
應該把沈寧也弄夭折的。
如沈鳳儀那樣。
「阿爹!」
楚夜匆匆而至,找到了定北侯,把定北侯護到了邊上。
「你可還好?那皇上沒把你怎麼樣吧?」楚夜淚眼通紅。
定北侯木然地看著楚夜,失了下神,而後搖搖頭,微笑:「孩子,阿爹沒事。」
「殺!」
火光再衝破,映照半壁多。
雲輓歌、沈鳳儀、沈書白三支軍隊匯聚而來。
血衛和皇衛落入下風,已成魚肉,只剩下了元和皇帝還在負隅頑抗。
「轟!」
「咻!」
沈寧雙手握刀,面朝對方,一刀斬下元和皇帝的左臂。
燕雲澈執劍,在其背後,刺進了元和皇帝的肩胛骨,內力勁道封住了元和皇帝的穴位,堵住大宗師內力。
「噗嗤——」
元和皇帝渾身猛地震顫了下,一口血吐出。
他瞪著眼,如死魚,看向了沈寧。
沈寧雙手握刀,身上、臉上都是對戰留下的血跡。
還飛濺到了沈寧額角的麒麟綢布之上。
像是在告慰英魂的在天之靈。
沈寧緩緩地抬起了眼帘,幽幽沉沉地看向了元和皇帝。
「你覺得,你還能逃掉嗎?」
「作惡多端,罪行罄竹難書,你真該死啊。」
「身居高位,不謀其政,你有何顏面存活於世?」
沈寧冷笑了聲,給了個眼神,陳祿章、周永順就帶著人把元和皇帝給生擒了。
「不——」
楚皇后歇斯底里尖叫。
「沈寧,你謀朝篡位,你沈家罪該萬死!」
楚皇后雙手拿著一把匕首沖向沈寧。
沈寧回身一腳,宛若鋼鐵勁道,直接踹到了楚皇后的腹部。
楚皇后宛若斷線的風箏般跌倒在地。
沈寧提著刀,刀尖在地上劇烈地摩擦,一步一步走到了楚皇后的面前。
楚皇后癱倒在地,鳳冠掉了下來,不停地往後挪動,萬分驚恐地看著沈寧和那一把朱雀刀,喉里發出了極致顫動的聲線:
「你,你要做什麼,我可是大燕的皇后,王朝的國母,你怎麼,你怎麼敢!怎麼敢!」
楚皇后瞪大了爬滿血絲的眼睛。
端莊雍容,華貴穩重,俱已不在。
沈寧雙手握刀,直接朝她當頭劈下。
楚皇后嚇得閉上眼睛,失聲尖叫。
然而,想像中的死亡和痛苦都沒有到來。
她驚愕看去。
只見朱雀刀貼著她的臉停了下來。
沈寧對力道的把握,堪稱一絕。
而後便見,沈寧收回朱雀刀,蹲下身子撿起了地上的鳳冠。
「這麼好的鳳冠,戴你頭上,可惜了。」
「皇后娘娘,臣知道,自宮武宴後,你對臣,對沈家,恨之入骨,做夢都想要沈家血流成河。只因去歲宮武宴,我斬了你那兒子。但——!!」
沈寧的聲音陡然拔高,手中朱雀刀再次斬下。
這一刀,直接貼著楚皇后往地下插,整個刀尖都裂開了地,還割破了楚皇后貴氣的鳳袍,刀光閃過時,楚皇后嚇得下意識地尖叫出聲!
「你楚皇后的兒子是兒子,他人的兒子就不是兒子嗎?死在北幽的百姓哪個不是娘生爹養的?哪個英魂戰士沒有父母雙親?憑什麼就你們生了個畜生東西出來還自詡高人一等?憑什麼?就憑你是大燕的皇后,就憑他是大燕的皇帝,那你們的帝後之路便要到此為止了。因為,我大燕,沒有你們這樣的皇帝和皇后!」
沈寧眼睛通紅,聲如悶雷直衝雲霄。
刻骨的恨,滔天的怒,在這一刻頓時就如火山噴發一樣爆了出來。
她瞪著眼睛怒視楚皇后。
極端。
偏執。
北幽血腥似如昨夜。
東境九死一生歷歷在目。
「憑什麼無辜之人無端被屠,你們這始作俑者的劊子手,還想高枕無憂享榮華富貴?你們配嗎?!你們不配!」
血色流動。
門前闃然。
唯有將軍之聲衝破雲霄。
黎明破曉,曙光照地。
一夜戰後滿地狼藉,府邸內,響起了嬰兒啼哭的聲響。
沈寧緊攥著朱雀刀,眸光閃動了一下。
她回頭看去,穩婆還沒來得及洗乾淨雙手的血腥,就匆匆前來報喜。
「生了,生了,是龍鳳胎!」
沈寧紅著眼睛,淚珠從眼梢流下,唇角卻竭力地揚起。
她看向了父親。
父親看向了她。
沈家,新生了。
大燕,安定了。
「沈將軍說得好!」
定北侯高聲道。
楚夜推著定北侯的輪椅走向了沈寧。
沈寧朝著定北侯微笑。
「快,快去看看孩子吧。」
「侯爺,往後,安定了。」
沈寧說罷,便朝府邸走去。
而就在這時,定北侯陡然從輪椅站了起來,取出匕首,扎向了沈寧的後脖頸。
「阿爹?!」楚夜驚懼地瞪大了眼睛。
不——
不!!
那一刻,楚夜的靈魂近乎扭曲,撕裂。
繼宮武宴後,這樣的一幕,對他來說太過於殘忍了。
他甚至不知該想著些什麼,腦子裡一片空白,只有靈魂在歇斯底里的尖叫。
害怕,害怕接下來所發生的一切。
沈寧連頭都沒回。
雙手握刀,自右側腋下往後捅去,直接貫穿了定北侯的身體。
「爹!!!」
楚夜緊抱著定北侯。
定北侯還保持著高抬起手用匕首扎人的動作,口中血液狂流,步伐踉蹌,倒在了楚夜的懷中。
沈寧回頭看去,皺起了眉頭,「侯爺,你不該——」
定北侯紅著眼睛,「告,告訴我,是哪裡,哪裡錯了。」
他和陳老將軍一樣,都是裝了很多年的斷腿,給人假象。
只是他的腿還有些瘸罷了。
他一直和沈寧書信往來,就是為了今日。
沈寧給出的信息,都是很相信他。
今日點點滴滴,足以見得沈寧根本就沒相信他這個定北侯。
「去歲北幽,小侯爺沒跟我去,那時,我就知道了。」
沈寧嘆了口氣。
楚夜當時想跟著沈寧去的。
但一直被父親勸阻留下了。
若非如此,沈寧真有可能相信定北侯。
當然——
魏老先生給出的時間點也是至關重要。
雖說沒收到這個消息之前,沈寧就已經和公孫垣等人在東境推算到了,但那到底是未經求證的推算分析,生死存亡之際,決不能只靠推算。
「原是如此,原是如此。」
定北侯一面吐血,一面大笑。
「侯爺,你很聰明,宮武宴後,你拒絕了楚皇后的登門,就是為了有朝一日,取得我的信任。但你錯了,壞事做盡,總有報應,天不賜,沈家賜,大燕前仆後繼殺不死的戰士來賜。」
「你們總以為,沈家一家獨大,你們並不知道,這世上的為將之人,有功之臣,他們只會走一條路,哪怕不是一路人,盡頭也是一樣的。沈家如此,雲家如此,陳家如此,都如此。而像你們這樣草芥人命,肆虐恣睢,暴戾成癮的人,是永遠都不會懂的。」
沈寧失望透頂。
當她看向楚夜,心緒複雜。
她終歸是忍不下心。
原想等動盪結束,來處理定北侯的事,楚夜也能有個緩衝。
但定北侯並不是這麼想的。
定北侯大笑出聲。
「仲恆,吾皇!」
他歇斯底里大喊。
「吾皇萬歲,仲恆萬歲!」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臣,未能護皇上周全,臣有罪,臣先走一步了。」
定北侯大笑,笑著流淚。
被桎梏的元和皇帝掙扎不出,只能紅著眼睛看向定北侯。
這是他頭一回感到無比的心痛。
這世上,只有定北侯楚遠河是對他最好的人。
好到,遠超血親。
他知道,他都知道。
只可惜棋差一招。
就一招。
便滿盤皆輸。
他恨,他痛,他怨啊。
「遠河。」他顫著聲看向了袍染鮮血身體還插著朱雀刀的定北侯,痛苦不已。
「阿爹,不要,不要,為什麼,為什麼啊,這是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楚夜抱著父親喊到歇斯底里,宛若個瘋子般,淚流不止,驚懼痛色之下,他方才恍然頓悟。
他明白了。
他明白了。
他終於明白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啊。
怪不得年少之時,父親以過來人的身份,總是阻止他。
怪不得這些年他總是差一點。
但他愛而不得不要緊。
他不想看到這樣的場景。
他最愛的女子,殺死了他的父親。
而他的父親,死有餘辜。
他如高山般偉岸的父親,怎麼會是死有餘辜呢?
定北侯卻是對他不管不顧。
臨死之前。
把身體從朱雀刀抽出。
他搖搖晃動,朝著元和皇帝的方向,跪了下去。
他磕頭。
血液流在地上。
身體是朱雀刀扎出來的血色窟窿。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定北侯死了。
跪著死的。
元和皇帝倒台的這日,只有定北侯始終如一堅定不移認他為君主。
「遠河。」元和皇帝淚流滿面,淒聲慘叫。
這是他在人前第一次這般失態。
為了多年的好友。
一道走過陰晴陽缺歷經風風雨雨的好友啊。
是君臣。
是生死之交。
是手足啊。
元和皇帝想要衝過去,依舊被攔著。
「阿爹。」楚夜抱著父親的屍體,大喊大叫。
父親臨死,都不願給他一個解釋。
臨死,都不在乎他。
沈寧看著這一幕,心中並沒有痛快。
她的目光落在了楚夜的身上。
都以為定北侯不疼愛楚夜。
其實,他是疼愛的。
他這樣的罪臣。
臨死之際,對楚夜的不在乎,才是對楚夜的好。
定北侯把楚夜送到東境,又何嘗不是給楚夜留一條後路呢?
楚夜對這些事情全都不知情。
今日一戰,孰勝孰敗,楚夜都能活下去。
這是定北侯作為父親,給楚夜在人世間留下的最後一點關愛。
「啊!」
楚夜抱著父親,跪在地上,仰頭慘叫。
滿頭黑髮散落下來。
他接受不了這等崩潰。
「啊啊啊啊啊啊啊 !」
他不知該怎麼辦了。
他不知道了。
他覺得父親死不足惜。
可這是他的阿爹啊。
教他習武,養他成人的親生父親啊。
他該怎麼辦啊啊啊?
楚夜淚流滿面。
沈寧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這等悲慟之事,她無法勸解。
她輕吸了口氣,抬起眸看向了燕雲澈。
大宗師沈雲終於以北淵王燕雲澈的身份出現了。
這一戰,他們攜手共渡難關了,往後歲歲年年,常安好。
……
京都,清晨。
元和皇帝、楚皇后脫袍入獄。
血衛、皇衛全軍覆沒。
皇朝局勢,今朝變化。
而最大的變化是 ——
先皇,沒死!
還活著!
先皇召來文武百官寫下了一道遺詔,方才崩天。
遺詔內容,全在沈家。
新帝,由沈寧親自選!
明岳帝倒下前,看著沈國山笑了。
外頭的光,照射進來。
他笑著,無聲說:
國山啊。
朕,好久都沒看到光了。
……
他啊,吊著一口氣,遭受折磨、摧殘。
他不敢死啊。
不見安定,不敢死。
崩天之時,他是笑的。
笑望著燕雲澈。
真好。
他兒雲澈,成大宗師了。
護大燕周全了。
真好。
那麼難的困境,走出來了。
燕雲澈眼睛泛著紅,心裡有著痛意。
……
元和皇帝在獄中得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徹底地癲狂了。
「不准死,不准死,憑什麼死?!」
他歇斯底里的,對身旁的楚皇后都拳打腳踢。
楚皇后鼻青臉腫地縮在了角落裡,眼神空洞地瞪著前方,昨日繁花似錦好似黃粱一夢,夢醒時分秋也蕭索春也蒼涼。
牢外響起了腳步聲。
元和皇帝看見徐徐而至的沈寧,猙獰一笑。
「沈寧,你以為你贏了嗎?」
「燕雲澈身中霜毒,已經是個廢人了。」
「你想幫扶他稱帝,只怕難以服眾,你想當這大燕的皇后?絕無可能?你既然是燕雲澈的未婚妻,那你應該知道,他的外祖一家,都在朕的手中,都已身中劇毒,你們膽敢對朕做什麼,外祖蘇家,全部死絕。」
元和皇帝身在牢中,已無皇袍,卻依舊端著九五之尊的架子。
「先皇遺詔,由我選帝,但你猜錯了,雲澈,不稱帝。」
沈寧身影頎長,站在牢門外,靜靜地望著元和皇帝的臉上爬滿了不可置信之色。
「你想稱帝?」他驚呼,「這不可能,這絕不可能?!你怎麼敢的。」
「我無稱帝之才,便不會強行稱帝,我和你不一樣。」
「那是誰?」
「你只需要知道,是大燕第一位女帝便可,至於你所說的,雲澈外祖蘇家,那你有所不知了,他們並未中毒,只是假象,麒麟軍已經帶著人去救下他們了。」
「不可能?!!!」元和皇帝如暴怒的野獸般嘶吼。
這絕不可能。
他分明讓魏春生弄了劇毒。
「魏老先生、蕭家蕭御已經出發去雪女城了,鄭家會揭露蕭副城主的真面目。你以為魏老先生當真會幫你做所有事嗎?他對蘇家有所留情,對待雲澈,同樣留情。霜毒,可解,我便是他的解藥。燕仲恆,你機關算盡,不過竹籃打水,你得到了什麼,你又失去了什麼,你自以為是布局人,殊不知自己也是魏老先生和蕭副城主的一枚棋子,你笑棋子可憐,而你,同樣可憐卻不值得人去同情。這世道,或有艱辛,但我永遠相信,邪不壓正,而你,咎由自取,怨不得任何人。」
沈寧眸光冷漠,嗓音鏗鏘。
魏老先生做事頗具章法,留有後路,只是過程對於局中無端的無辜之人太過於殘忍了。
譬如燕雲澈的霜毒。
當初在北幽城,魏老先生為了救她餵下的丹藥,再結合後方的仙藥,在她的身體裡,互相發生反應,導致她的血液有所特殊,若以血為引,配與藥方,燕雲澈的霜毒可解,只是那一身霜寒之氣沉浸多時,或許一時之間難以消除,但能夠解毒,已是天大的好事。
在東境的日子裡,她閒暇之際鑽研兵法、槍法,收到了大哥送來的書,仔細研讀,打算出一本兵書。回到京都方才發現,藍連枝亦有這方面的打算,倒也是不謀而合了。
元和皇帝竭力地瞪大了爬滿血絲的眼睛,赤紅到可怕。
他的雙手死死地攥著牢門,緊貼上來,大口大口的呼吸,不敢相信自己親耳所聽到的,荒唐如一場夢,精心謀劃多年原是給他人做了嫁衣,那魏春生居然一直瞞著他!玩弄他!
「沈寧,你騙朕,你騙朕。」
「時至今日,你覺得,你值得我去欺騙嗎?」
沈寧嗤笑,直視元和皇帝的眼睛。
「燕仲恆,你固執、極端,以此來害人。你以為先皇心裡未曾有過你嗎?家父讓我給你帶一句話,當初司天台說是你妖星,就是被先皇將此事給封鎖了,非但如此,他還一點都不忌憚你。是,他偏愛雲澈,試問一句,這樣的你,值得他偏愛嗎?僅存的一絲好,也要因為你的作惡多端而煙消雲散。試問,先皇對你再不好,也冷不了你,餓不著你,時常看你。而你呢,囚禁先皇這麼多年,他一朝天子,過得豬狗都不如。你逼雲澈弒母,你禁錮他外祖家,你毀他天賦,他這些年過得,甚至不如你當年好。雲澈他可對這眾生做過傷天害理的事?他沒有!因為他是燕雲澈,而是你燕仲恆,這就是最大的差距。他的好,是你快馬加鞭,窮其一生都追趕不上的,活該你落得這麼個下場。九皇子燕長臨以密室酒罈的人彘指證你殘害梅妃,鍛造仙藥,荼毒蒼生。你既喜歡極刑,喜歡剝奪人自由,那麼你也斷了四肢在這牢房終老吧。」
沈寧面色冷峻如同覆了雪。
她淡淡然地說完,看了眼囚籠里的楚皇后。
楚皇后瑟縮抖動了下,尖叫一聲,兩手抱著頭往後鼠竄。
沈寧看著楚皇后雙手的傷痕,看回了燕仲恆。
「無能之人,才會用女人來發泄。」
「你依舊如此無能。」
而後,對守衛說:「把他們給分開關押吧。」
「是,沈將軍。」
楚皇后驀地看向沈寧,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她搖搖頭,渾身一股很難言喻的滋味。
淚水從眼睛流出。
她恨毒了沈寧。
但沒想到,跌入人生低谷,虐她者枕邊人,施以援手的卻是沈寧,並沒有落井下石,沒有幸災樂禍,她陷入了恍惚之中,開始懷疑過去的種種,什麼是對,什麼又是錯,什麼人該活,什麼人又該死?
她不知道。
「為何?」
楚皇后問。
「你比他好些,你心裡有兒子。」
「只是你那兒子剛好是畜生,你雖有不可推卸的關係,但他才是罪魁禍首。楚皇后,人做錯了事,得受罰,得挨打,誰也不是例外。生而為人,以權謀私,以強凌弱,不敬生命,踐踏無辜,最是不該,二位妄為人父人母,妄為帝後。」
楚皇后閉上眼睛。
淚流出。
沈寧搖搖頭,回身走出牢房,才發現燕雲澈一直都在。
燕雲澈聽到了。
她說他好。
千般好,萬般好。
「阿寧。」
燕雲澈望著她說,「父皇沒了。」
「先皇,去找他的父皇了。」
沈寧走向他,問:「要進去看看嗎?」
「強弩之末,該死之人,不必多看。」
燕雲澈朝她伸出了手,「我們,回家。」
「好,回家。」
……
公主府。
藍連枝專修槍法,寫了半本書。
合上沈寧的半本,便是完整的一本。
她的眼角帶笑。
兩個婢女私下則討論:
「小王爺來京都了,還不曾見過公主,我們公主的婚事,當真要……」
「噓,你小聲點,別被公主聽到了。」
藍連枝眸色沉了沉,繼而執狼毫寫槍法。
「公主,東境老王爺來了,說是要見公主。」
府上的婢女匆匆而至。
藍連枝愣了下,眸光暗沉,而後放下了筆。
「公主,你說老王爺這是什麼意思?」
「定是取消婚約的,老王爺是值得欽佩之人,到時候,誰也不准掛臉,否則我定不饒恕。」
藍連枝深吸了口氣,醞釀好措辭和被退婚的情緒,方才走去前廳會客。
「永安見過老王爺。」
「兩國公主之尊,無需向本王行禮。」
老王爺說。
「老王爺,婚事取消,永安絕無怨言,便請老王爺飲一飲府上的茶,莫要影響到老王爺才好。」
「誰說要取消婚事了?」
藍連枝猛地抬起了眼帘。
「不取消?」她愣住。
「本王前來,是想和公主商榷婚事,公主家在西齊,但作為兩國公主,相當於有兩個家。西齊那邊,晚些時候府上會派人過去,三書六禮一樣都少不得。至於在大燕,本王還想和公主核對一下之後的流程和良辰吉日。」
老王爺侃侃而道,說著有關她的婚事,「這次來得匆忙,是為了破燕仲恆之局,沒辦法準備聘禮,還請公主海涵。」
「王爺,婚約之說,事出突然,做不得數的,我與小王爺,並無過禮的地方。小王爺是為了幫我,老王爺,婚事……」
「婚事,就這麼定了。」
老王爺看向了她,「那孩子心裡有你,若你心裡無他,本王斷不會強人所難,但你若心裡有他,這就是天賜的機緣。本王便問公主一聲,公主心中可有我那孩兒?」
藍連枝眸光瀲瀲,而後輕輕地點頭。
老王爺一笑,「那就這麼定了。」
婢女們喜不自勝,打心底里的為公主高興。
老王爺離開公主府後,公孫垣就找了過來,拉著他問關乎新帝的事。
「王爺,你覺得,哪個皇子是新帝?九皇子過於稚嫩,但勇於舉證燕仲恆,五皇子倒是聰慧,比較適合,還有……」
「這就不是我們該操心的事了,先皇遺詔,沈寧來選。」
公孫垣失語。
先皇倒是看中沈國山。
沈家的兩個女兒,都有無上的殊榮。
沈鳳儀,先皇賜名。
沈寧,選擇新帝。
當真是好啊……
卻說五皇子焦灼得走來走去。
「傾城,你覺得,沈寧會選我嗎?」
「諸皇子之中,只有我能勝任,這是毫無疑問。」
「除非她從宗親內選擇,但皇子還沒死絕,不至於。」
「傾城,你覺得呢?」
五皇子如熱鍋上的螞蟻。
他不關心其他事,只在乎新帝。
這一日,他真的等太久了。
他迫不及待。
「會是你。」葉傾城微微一笑。
「當真?」
「嗯。」
「當我做了皇帝,傾城,你想要的事,我都會做到。」
「好。」
葉傾城笑了。
翌日一大早,文武百官洗牌換血之上匯聚金鑾殿,朝堂氣象更新,沈寧手執先皇遺詔,在無數雙眼睛的期待之下,喊出新帝之名。
五皇子滿目期待,容光煥發。
燕長臨悶悶不樂,對此毫無興趣。
其他幾位皇子暗暗較勁,一直在示好沈寧。
公孫垣和老王爺對視了眼,而後無比地期待。
只見沈寧微微一笑便朗聲道:「請大燕九公主燕月璃,登臨御座,治理江山,成為一代明君,不愧大燕子民所望,京都上下一心,大燕自當河清海晏之安定。」
燕月璃?九公主?
公孫垣差點兒掐自己的人中。
他,被沈寧擺了一道。
五皇子燕長絕臉色煞白,眼睛裡充滿了錯愕。
在他的注視之下,只見葉傾城扶著燕月璃出現在群臣之間。
葉傾城看著他,笑了。
燕長絕有私心的,只是利用她罷了,固然對她心動過,那幾分真心不值錢,更多是把她當成棋子來對待。等到登基之後,她葉傾城的話就沒用了。而她要做的事,只有燕月璃、沈寧願意陪她一起做,她又怎麼會信那燕長玉呢?
那一刻,燕長絕如遭雷擊。
原來葉傾城從來不是他的幕僚,是燕月璃的。
沈寧和葉傾城,一文一武,共同輔佐燕月璃登基。
燕月璃,你好僥倖!
「諸臣,跪迎女帝。」
沈寧高聲道。
「一叩首。」
「二叩首。」
「三叩首。」
女帝登基,普天同慶。
或有不同的聲音,但也被掩下了。
時間還很長,燕月璃初登寶座,有的是時間大展拳腳。
當她坐在了這個位置上,她從政方面的潛能,就會被一步步擴散出去,影響到整個大燕。
「哼!」公孫垣甩甩衣袖,有種被背叛的錯覺,於是一怒之下隔日就坐馬車回東境了。
但這馬車行得很慢。
頗像是一步三回首。
在等什麼似得。
「沒良心的。」
公孫垣氣到不行,一直回頭看,見沈寧沒追上來。
「垣老,這是在看什麼呢?」
聲音,卻從馬車的前方傳來。
公孫垣猛地看過去。
原來沈寧不追過來,是沈寧在必經之路等候已久了。
「你在這做什麼?」
「自是等垣老啊。」
「哼。」
垣老甩甩衣袖,「既是公主,何不早說,當個豁達痛快之人。」
「老先生,她若是個皇子,你可還會如此動怒?」
公孫垣愣住。
「你不會,垣老,你有才華,胸有丘壑,謀略過人。這天下女子和底層弱者苦這吃人的世道已久。給女帝一個機會,女帝會給你一個不一樣的天下。晚輩沈寧,請老先生,信一回,看一回不同的春秋!」
沈寧作揖,恭恭敬敬。
「罷了罷了,天下是你們年輕人的,想怎麼玩就怎麼玩,老夫倒是要看上一看, 這大燕第一位女帝,和大燕第一位女戰神,還有個太傅孫女,會做出怎樣的豐功偉績來。哼哼,走了。」
「老先生這是要去哪?」
「去你沈家蹭飯,騙得老夫團團長,不得賠上一頓飯。」
「老先生說的是,這邊請,沈府佳肴已備好,有老先生最愛的竹葉青,烈酒醇香,家父也想和老先生喝上一杯呢。」
「你這丫頭,早就算計好了,走,老夫喝酒去。」
「請——」
回沈府的路上,沈寧和公孫垣有說有笑,頗有君子之風。
沈家好酒好菜備在了榮燕堂,一大家子的人歡聚一堂,其樂融融,甚是溫馨,虞欣還在做月子,不便來榮燕堂,沈鈺代她喝了幾杯酒。
「經此一局,沈府苦盡甘來,這一杯酒,祝願大燕風調雨順,百姓安居樂業,君臣同心同德為社稷!」沈寧比起從前,又沉穩了些,是在東境歷練出來的,非當初休夫後的隱忍。
燕雲澈笑望著沈寧,而後與眾人一同舉杯。
「這一杯,祝願大燕,風調雨順!」
沈寧的酒量好了些,不用再和果酒了。
酒後,卻還是醉醺醺的。
燕雲澈背著她回清幽堂。
「阿寧。」
「嗯?」
「我想你,在過去無數個未曾相見的日子,我的意思是,我想和你,歲歲年年人長久。我,只有你了。」
「別怕,以後老子罩著你。」
沈寧又醉了。
如從前胡言亂語。
「女帝是我姐們。」
「戰神,知道吧,我爹,我老子。」
「沈驚風,認識嗎?我大哥。」
燕雲澈眉眼溫柔如水噙著笑意,無奈地聽她說,末了,靈機一動,問:「那燕雲澈呢?他是誰?」
「燕雲澈,不認識?」
男子腳步一頓,任由秋風肆虐此身,下意識為沈寧擋了下風。
沈寧便說:「燕雲澈你都不認識?本將的快過門的丈夫。」
燕雲澈看得出來,東境這一遭,和將士們在一起的沈寧,開朗了許多。
燕雲澈嘆了口氣,滿目寵溺,而後看了眼天,走在深深的夜色里。
「 阿寧。
今晚的月色,真美。」
「今晚的酒很好喝。」沈寧醉得不知說了些什麼。
燕雲澈無奈地笑。
阿寧。
我是說。
我愛你。
朝朝暮暮。
年年月月。
生生世世
……
……
雪女城,鄭家帶著蕭御、魏老先生在城主面前指認了蕭副城主,知曉蕭副城主暗中操練軍隊,培養死士,訓練丹藥,顯然是要奪城主之位的,所有相關人員,都被城主令下,當頭斬首。
魏老先生帶著一方陳年的棺木,在人群之中,看著年邁的蕭副城主人頭落地。
沈寧問過他。
後悔嗎。
他的答案是,不後悔。
永不後悔。
他做到了。
魏春生自知罪孽深重,故而,蕭副城主斷頭之後,他自戕在亡妻的棺木旁側。
當年,大雪封天,他背著亡妻的屍體,跋山涉水離開是非地。
他多年布局,以人心人性人肉為棋,以天地為盤。
白髮蒼蒼的他,挖開孤墳,拖著亡妻的棺木,在亡妻生辰這日,來看他蕭副城主惡有惡報,不得好死。
……
對不起啊。
黃泉路上,讓你等了這麼久。
今朝才報仇雪恨。
是為夫無能。
……
鄭夫人看著這一幕,嘆了口氣。
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
「替他收屍吧,將這夫妻,合葬在一處。」
生前別離久,半生漂泊如困獸。
而今,可以過奈何,相聚於忘川了。
「阿娘,阿娘,阿爹明日就要回來了。」
到了晚上,比沈寧還大的鄭鈞幼稚得很,興奮得像個猹。
「阿娘。」鄭好好說:「大燕來信了,讓阿娘阿爹,還有我們幾個,去大燕一聚呢,要不要去嘛?」
「去,自然是要去的,也該好好團圓了。」
……
大燕女帝燕月璃,登基之後,在文武雙官葉傾城和沈寧的輔佐之下,延於舊政之基礎去其糟粕,開創新的律法。
譬如女子學堂,好女郎多讀書,走四方。
譬如稅收,嚴查貪官污吏,雖沒辦法一網打盡,但可敲山震虎。
再譬如女子職業的多樣化,時常和沈寧、葉傾城等人熬到天亮。
而在她即位的半個月,封沈寧為大燕的新戰神。
葉傾城代替方文宣,成為當朝丞相之一。
曾經塵封的葉傾城和燕月璃,一身才華抱負,終得施展,終於有了用武之地。
沈寧和葉傾城獨自相聚,偶爾小酌時問:「傾城阿姐,你還沒找到回家的路嗎?」
「找不到了,回不去了。」葉傾城嘆了口氣,而後笑著說:「但是找到家的方向了,新政之下,無限趨近於我那個時代,固然不能一步到位,但一代又一代的人,終究能夠壘出高樓大廈,小寧,那一座座拔地而起的高樓,科技文明的進步,才是我們真正的未來。有生之年看不到,但我們的後世,定能璀璨光華。」
沈寧的眼裡有了嚮往。
就像年幼之時。
「傾城。」
背後響起了熟悉的聲音,葉傾城回頭看去,是沈驚風。
「天冷了,要加衣。」
沈驚風把披風蓋在了葉傾城的身上。
葉傾城莞爾一笑,不再拒絕,「驚風。」
「嗯。」
「我想回沈家了。」
「好,回去。」
「……」
沈寧眉梢一挑,滿面含笑。
這會兒,一件大氅蓋在了她的身上。
沈寧側目,是緩步而來的燕雲澈。
倆人相視一笑。
傍晚,沈修白從武帝國趕回來了。
他一路策馬揚鞭,風塵僕僕,帶回來了好消息。
仙藥之事,驚動列國。
武帝國主說雪女城主願意的話,列國之主,都能同享萬歲之尊。
而動盪後的沈家,關係更好了,沈如玉會去和九皇子喝茶聽曲兒,反倒是五皇子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沈如花好好修習槍法。
藍連枝和小王爺籌備婚事,倒是把沈姣姣和沈皓兩個小傢伙給忙壞了。
虞欣出了月子,沈寧閒暇的時候就會去幫忙帶著沈熠熠和沈平安,兩個小傢伙可愛得很,比起剛出生的皺巴巴,肉嘟嘟圓潤潤白胖胖的,粉雕玉琢如水晶包子般好看,惹人喜愛得很。
入冬後,外祖鄭家一大家子的人來了,沈家府邸熱熱鬧鬧得很,鄭薔薇忙裡忙外紅了眼,這麼多年,她終於看到家人了。
到了晚上,眾人聚在一起吃飯喝酒,談天說地。
沒有勾心鬥角,沒有爾虞我詐,沒有皇權欺壓。
有的,只是歡聚一堂的高興。
「這位是?」
有鄭家來的人看著沈鳳儀問。
沈鳳儀顯得侷促了。
鄭薔薇握著沈鳳儀的手說:「這是小女鳳儀,鳳儀天下的鳳儀。」
沈鳳儀側目看了看鄭薔薇,又用餘光看了看父親,即便過去了很久,還是會止不住地高興,每當醒來都擔心是一場美夢。
她不僅有小貓了。
還有家了。
對了——
府邸里,還時常會出現一條叫做大白的狗。
毛茸茸的,討喜得很。
後來,沈寧、陳瓊、藍連枝還有新三十九軍的少女們,聚在了東墓園。
酒香四溢。
眾人喝得酩酊大醉。
君光耀醉倒在小胖子的墳前。
「小胖子,看見了嗎,狗皇帝遭報應了,我們有個很好的女帝,我們的王朝,病好了。小胖子,來,喝酒,多喝些,都是你喜歡的,不知道在那邊,你有沒有餓瘦,餓瘦就不好了。」
東墓園外,還有一道身影。
是從北幽而來的女人。
小胖子的母親。
她淺淺一笑,而後隱於漫長的夜色之中。
藍連枝拿出了半本槍法,沈寧也取了半本。
「合起來, 就是一本了,沈將軍可有想好名字?」
「五步流火。」
……
故事的開始,是五步流火休夫去,開先例。
那是她沈寧的人生。
故事的結尾,是五步流火槍,贈天下女豪傑。
這是天下女子的人生。
看書的人,當是平安喜樂,萬事順遂。
……
酒過三巡,眾人歪歪斜斜。
燕雲澈回來,把沈寧背了回去。
走在冬夜的路上。
沈寧昏昏欲睡,睜開眼睛,忽而說:「燕雲澈。」
「嗯?」
「今晚月色,真美。」
沈寧咧著嘴角一笑。
燕雲澈腳步頓住,渾身而震,心花怒放在此刻。
「我的意思是。」
沈寧從他背上下來,踮起腳尖,親吻男人的唇部。
而後,低聲說:「我愛你。」
……
又是新歲。
女帝取消了宮武宴。
文武百官,在家過年。
雖是如此,自己卻來了沈府跟沈寧、葉傾城一道過年。
沈家上下齊聚榮燕堂,團團圓圓過新年,舉杯幸會有緣人。
舉杯幸會有緣人。
【全書完】
祝願大家平安順遂,萬事如意,謝謝大家的一路相隨,感激不盡。
舉杯幸會諸君,山一程,水一程,盼再見。
番外日後隨緣更新,加入書架會有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