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京都不眠夜,東部秉燭談

  陳瓊看著面前的這把刀,聽著祖父所說的話,內心澎湃如激流驚濤翻滾在無邊的大海。🐟✌ ❻❾ⓢнยא.𝓒𝕠m 👮🐤

  她的睫翼微微地顫動,懸著晶瑩的淚珠,在燭火下看起來,年輕的面龐膽怯之餘如有萬仞,隨即抬起眼帘望向慈祥和藹的祖父,這些年來,祖父頭一次這樣語重心長與她說話。

  她總以為,祖父不在乎自己。

  原來,祖父早就想好,把涅槃刀給她了。

  「祖父,我,可以嗎?」

  「陳家女兒,自是可以的。」

  陳老將軍笑道:「你先前不是說,這天下,女子之路不好走,你和沈寧是將門明珠,尚且如此,更何況是其他柴門之女呢。你既想上路,想達濟天下,怎能沒有一把稱手的刀。小瓊,沈寧開創女子休夫先河,這已經是很好的開始了,你們同舟共濟,定會有很好的未來。爺爺老了,沈家的戰神也老了,這江山社稷,還得看你們年輕人的。小瓊,拿著吧,去大幹一場,別怕,頂多了就輸了回家, 不丟人。」

  陳瓊渾身震住,淚水奪眶而出。

  她不再猶豫,咬咬牙,拿起了這把塵封多年的涅槃刀。

  而後跪地磕了響頭,匍匐於冰冷的地面,低聲說:「孫女陳瓊,定不負祖父所望,此生此志命,定不辱陳家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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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好。」陳老先生欣慰地笑了。

  好。

  還好。

  兒子雖然隨了舅。

  但這孫女,像自己。

  陳瓊抬起了頭,淚水順著發紅的眼眶往下流。

  她竭力揚起的嘴角,在搖曳的燭火之下,展露了笑顏。

  ……

  國公府。

  燕老太君拄著拐杖,踱步走來走去。

  「你便歇一歇吧。」老國公被晃得頭暈。

  燕老太君頓足側目看他,眼裡儘是雷霆般的威嚴。

  雲老國公嘴角猛地扯了幾下,「走,繼續走,走走也好,活動活動筋骨,活得久些。」

  「不走了。」燕老太君倒是如小孩般耍起了小性子,拐杖一擲,便坐在了椅上,擰著眉說:「聖上此意,是要寒了沈家的心啊,沈寧那孩子,一心為大燕,而今不讓她回京都,聖上是何用意?」

  老國公喝了口茶,緩聲道:「你不也是說了,是讓沈寧不回京,我們家輓歌,還是可以回來的。」

  「輓歌回來做什麼?」燕老太君反問:「聖上今日對沈家,來日保不齊對我們也是,如沈家倒台了,你覺得下一個是陳家、還是我們的國公府?自打朝堂之上,我不顧君王之意,公然向著沈寧,國公府就不能置身事外了。但天下大事,關乎江山黎民,若非那些個貪官污吏,一個在其位謀其政有熱忱的人,又豈能置身事外?我年輕之時,尚可斬殺那些個狗官威震南北,怎麼老了老了還要置身事外了?輓歌能回來就萬事大吉了?沈寧那丫頭就不管了?」

  燕老太君不同於以往的穩重,看見這同床共枕了多年的老頭子就煩悶得很,索性起身,扒拉回來拐杖,滿身怒氣往外走,推開了門倒是瞧見了小孫子云初。

  「夜已深了,怎麼還在此處?」老太君眉眼稍稍柔和了些許。

  「祖母。」雲初問:「孫兒有一事不明。」

  「說說看。」

  「為何沈寧立了大功,還不能回京都?」

  雲初皺著眉頭。

  是了。

  他不喜歡沈寧。

  還曾經對沈寧下了黑手。

  但沈寧好似又沒那麼討厭,最起碼,是個好將軍。

  「因為她要鎮守東境,抵禦外敵。」

  燕老太君摸了摸小孫子的頭,溫聲說:「別想那麼多。」

  「祖母,沈寧會是大燕的新戰神嗎?」

  燕老太君定住。

  按照大燕戰神的條件,以沈寧的過往,立下了兩件舉國功勞,還差一件,就能達到帝主授勳封戰神的條件。以沈寧和雪女城鄭家的關係,此番又能說動武帝國,若是能說服雪女城和武帝國,使得列國之間的帝王有萬歲之尊,那麼便能達到戰神條件。

  當然,達到條件後,還需要重重審查。

  司天台、大理寺、監察司、禮部。

  最後,還要金鑾殿之上,文武百官暢所欲言,最後由皇帝拍案。

  以皇帝對沈家的態度,估計有點懸,更別提還有許多人是方文宣丞相的人,而方文宣又是以這位九五之尊馬首是瞻的。

  這朝堂局勢, 如霧裡看花,暗室殘燭,饒是燕老太君這樣見多識廣閱人無數的老一輩,都覺得幾分糊塗略迷人眼了。

  ………

  今夜的京都,註定是不太平的。

  百官難眠嘆息聲。

  有人愁來有人喜。

  譬如楚皇后,心情好到當浮一大白。

  榮華宮內流動著酒的醇香。

  「皇后,當小心些身子,酒多傷身。」

  「無妨,今日本宮,便要喝上一喝。」

  楚皇后眉眼含笑,得意過後輕染幾分愁。

  她將一杯酒灑落在了地上,左眸流淚往下滴落在地,濕潤痕跡分不清是眼淚還是倒下的酒,另一隻眼瞳凜冽冷血如暴怒且護犢的猛獸,噙著萬分的兇狠和冷漠。沉吟了半晌,方才低聲說:「皇兒,黃泉路上好好走,再過不久,母后便要那沈寧去地下給你陪葬。皇兒你若再九泉之下見到了,好好玩。」

  ……

  沈家,沈從武收到消息的第一時刻,就去找了燕雲澈。

  燕雲澈住在沈家有一段時日,所居的庭院,冷得像寒冬。

  沈從武在庭院外走來走去,滿面焦灼。

  「從武阿兄。」

  沈驚風的聲音響起。

  「驚風,你來了?」

  「從武阿兄這是做什麼?」、

  「沈寧不得回京的事,我想問問沈尊有沒有什麼法子,但沈尊這會兒估計自身難保,我尋思著要不要還是算了,先不打擾他了。」沈從武擔心地看了眼緊閉的屋門,他是打心底里喜歡這位堂妹夫的,且不說王爺之貴,大宗師之尊,這樣的人,心裡敬他為沈家長孫,他怎麼能不喜歡?對待沈寧和大宗師的婚事比兩人都還要急,平日裡的急切,就差恨不得自己代沈寧披那鳳冠霞帔嫁給燕雲澈了。

  沈驚風無奈地看著沈從武,「雲澈需要靜養,阿寧的事先不要打擾她了,從武阿兄,去堂屋吧,父親、大伯還有三叔都在等著。」

  「三叔?三叔好了?」沈從武眼睛一亮。

  「今日服了藥,好了些,可能也是聽到了風聲,想要一同參與到這件事來。」

  「好好好,我這就過去。」沈從武又看了眼冰冷徹骨的院子,弱弱地說:「驚風啊,沈尊這不會被凍死吧?」這還沒成婚呢,還不算是真正的妹夫。

  「不會的,他吉人天相,定會逢凶化吉。」

  沈驚風看了眼冷風肆虐,咧咧謖謖的庭院,而後便與沈從武並步離開。

  「嘎吱。」身後,陡然響起了開門聲。

  兩人不約而同地頓足,回頭看——

  一雙好看的手,打開了檀木門。

  燕雲澈戴著面具,增添幾分神秘,一身雪白步入庭院,來到沈驚風二人的面前,望著發怔的沈從武說:「走吧,一道去。」

  沈驚風張了張嘴剛要說話,就見沈從武操心著急得像是一個老父親,憂心忡忡,上下仔細看了看燕雲澈,擔心道:「沈尊啊,你這身子可吃得消?著涼了吧?我偷偷讓你嫂子給你做了暖手爐,等等你就帶在身上,小廚房也給你備了薑湯,驅驅寒,姜是去了皮的,還放了些紅糖,好喝得很。還有啊,你要不要再披一件大氅,你若是病了,小寧回來定是饒不了我,畢竟我也是沈家長孫,肩有重責,就怕她唯我是問。」

  「多謝從武大哥的關心。」

  「客氣了客氣了,一家人,不說見外的話。可還能走動,需要我背你過去嗎?」

  「方才服了藥,身子鬆快多了,能走。」

  「那我扶著你點,別摔了。」

  →

  「………」

  沈驚風聽著這倆人的對話,整張臉在剎那間就黑沉了下去,瞧著那沈從武殷勤關懷的樣子,嘴角猛抽,只覺得這輩子都沒這麼無語過,他這個親大哥還沒關心兩句,這位堂長兄倒是熱切。

  沈從武一面走,還一面說:「你也別怪驚風,他一貫是個榆木腦袋,不知會關心人的。以後在沈府,有什麼事,你就跟我說,別見外。」

  「嗯, 好。」

  沈驚風聞聲,風中凌亂,腦子裡甚至有片刻的疑惑。

  這燕雲澈究竟是阿寧的枕邊人,還是他沈從武的?

  三人一行,到了堂屋後,還有沈如玉、沈老夫人鄭薔薇等——

  春暖花開之際,沈國海還披著厚實的大氅,身子虛弱得很。

  當燕雲澈步入堂屋,沈國海冷的打了個噴嚏。

  他聽聞燕雲澈的身子又差了。

  沈國海頗有幾分同病相憐之感。

  雖說差了輩分,他也希望燕雲澈身子利索爽快,但不排斥某種可能,他和燕雲澈興許會攜手與共黃泉,想到這裡,沈國海看燕雲澈的眼神溫和了幾分,不知道的,還以為燕雲澈是他流落在外的私生子呢。

  「沈尊,來,坐這。」沈國海說:「喝杯熱茶,暖暖身子。」

  「國海,你離沈尊遠些,你身子不好。」可別被凍死了。

  沈國海搖搖頭,目光一直盯著燕雲澈,「身子固然冷,看見沈尊,老夫心裡暖和。」

  「………」沈驚風只覺得,這一個兩個怪異得。

  沈國山都覺得頭皮發麻了。

  沈國祥沒眼去看那三弟,看似正常了,又好似更不正常了。

  他這三弟,一生都沒個健全的腦子。

  沈國山給了個眼神,侍衛就去合上了門,便走了出去。

  屋子裡的都是一家子人。

  沈國祥看了眼沈國山,而後環顧四周,則說:「今日聖上之意,諸位應該都有所耳聞了,現下需要應對之策,我們沈家不能被他這麼欺負,小寧在外做馬前卒,去時軍令狀,不得凱旋,實難咽下這口氣。」

  沈如玉兩手緊握,點頭道:「這件事,對阿姐太不公了。」

  她有著和九皇子的婚約,按理來說,先前上元宴後就該成婚了的。

  但一直被楚皇后給攔著,就這樣耽擱了。

  京都有不少人笑她。

  但她仿佛早已習慣。

  能在家中共渡難關,亦是另一種天賜的好。

  「行至水窮處,坐看雲起時。」鮮少說話的鄭薔薇,忽然望著緊閉的屋門,低聲說道:「皇上,恐有後招,沈家還需未雨綢繆,不讓小寧回京,這只是個開始。」

  沈國山點頭:「東境之事,惹惱了他,方才如此對待。」

  「上位者無能,百姓苦不堪言。上位者無德,百姓生不如死。」鄭薔薇冷笑了聲,「那就和他,好好博弈一局,看是鹿死誰手!沈家的女兒,若不願意,就不是他能困住的!」

  沈國山說:「還有一件事。」

  「什麼事?」

  「定北侯,向沈家示好了。」

  定北侯,乃小侯爺楚夜的父親,楚皇后的兄長。

  大年初一,沈寧在燕老太君國公府吃了閉門羹時,定北侯亦示好了。

  沈國祥說:「這定北侯,多年閉門,而今倒是想捲入這是非之中了。先前聽聞,楚皇后幾次三番找他想對付小寧,都被他拒之門外了。看來,此人還如當年,心中是有大義的。」

  「說起來——」沈從武擰眉,似是想到了什麼,便道:「那楚小侯爺好似在收到東境戰報的第一時間,就離開上京了,該不會是去東境找小寧了吧?」

  沈從武驀地看向了燕雲澈。

  楚夜作為妹夫,在大宗師面前,稍加遜色。

  但楚夜血氣方剛,身子骨硬朗。

  真難選啊。

  燕雲澈沉了沉眸,抿唇不語。

  沒人知曉,他正在想著些什麼。

  而這時,有一伙人被黑布罩著面,雙手用麻繩捆綁,由血衛、皇衛兩大統領親自押送進了皇宮去面見元和皇帝。

  元和皇帝正在霜華剔透半染素色的窗扉前,撥弄著玉石質地的黑白棋子。

  「皇上,人已經逮到了。」兩大統領跪地行禮,一身殺伐氣息,仿佛是踩著死屍血河走出來的。

  元和皇帝斜睨了眼,喉間淡淡發了個「嗯」聲。

  他放下棋子,擦了擦手,斜睨那些跪地之人。

  血衛統領粗魯野蠻地摘掉了其中一人頭上的黑布。

  那人驚慌失措,面色煞白,看見元和皇帝嚇得連話都說不出來。

  如若沈寧在此的話,定能分辨出,這是北幽城出事時,自行軍之中離開的李長月。

  彼時李長月這些人不敢去闖北幽城門,離開之後原想折回京都,卻沒想到被原先蟄伏想屠沈寧的人攔下,見其人數少得可憐,就一直擒在暗無天日之地,只待不時之需。

  「你,就是李長月?」

  元和皇帝看著李長月,露出了高深莫測的笑。

  李長月渾身發顫,恐懼到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

  東境,皇令只讓王府里的眾人義憤填膺了下,但見沈寧巍然不動,神情不變,就繼而討論鄭夫人回雪女城這等關鍵之事了。

  老王爺看著沈寧,滿目讚賞,點點頭。

  而後與公孫垣對視了眼,彼此都對這姑娘, 有著欽佩之意。

  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紙上談兵實在多,但要真正說到世間卻無幾人,沈寧便是其中之一!

  洗塵宴後,沈寧送李衡陽回住處的時候,長談諸多事。

  沈寧閒暇之餘,一直在思考整件事所知的來龍去脈。

  她一直以為自己很清晰,但卻也好似燈下黑。

  譬如魏老先生。

  她忽然發現。

  當年自己在三春山失憶。

  燕雲澈當初也在三春山。

  諸如此類的事,很多, 很多 。

  她停下腳步借著月光看向了李衡陽問:「師父, 你可知三春山魏老先生的事?」

  「魏春生?」李衡陽皺著眉沉思了會兒,驀地響起了一件事,說:「他的亡妻,是死在雪女城的。」

  沈寧眸光一閃,「師父,你且好好休憩,我還有事要處理。」

  李衡陽不放心想跟上。

  沈寧便笑:「師父,我已是大人了,有些時候也能獨當一面。明日才是你的戰場,師父可不得養精蓄銳,去大幹一番?」

  「也好。」李衡陽點點頭。

  當晚,沈寧就去找老王爺和公孫垣以及兩位兄長,還有鄭鈞、鄭好好一同探討魏春生的亡妻之事,這一查證,便發現了關鍵所在。

  老王爺說:「魏春生年少就名滿天下,與結髮妻子是伉儷情深,相濡以沫,彼時雪女城的城中還很器重他,邀他前往雪女城,完成他懸壺濟世的夙願。」

  公孫垣嘆息:「然則不到一年的時間,髮妻便病故了。醫者,救不了自己的髮妻,實在是遺憾,此事在當時引起了不小的轟動。」


  「好好,你可是有話要說?」沈書白問。

  沈寧、沈鈺等俱都側目看去。

  鄭好好點頭:「據我所知,當年邀請魏春生來雪女城的,不是雪女城主,是蕭家,後來的蕭副城主!這件事,是我去城主府玩的時候,無意中得知的。祖父在世時, 我提過一嘴,但祖父讓我爛在肚子裡,永遠不要說出來。但我覺得,今日我得說出來。」

  鄭好好的話,讓沈寧精神一震,手都跟著顫了下。

  而屋子裡的老王爺、公孫垣以及沈書白沈鈺東方寒這些人,無不是驚詫,並且感到了事情的不簡單。

  眾人還要談下去時,侍衛匆匆來報:「老王爺,沈將軍,楚,楚,楚小侯爺來了。」

  楚夜——

  沈寧和兩位兄長對視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