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宴客匆匆,鼓未停

  「皇后娘娘,奴婢知錯了,求皇后娘娘饒恕!」

  用雙手拼命掙扎的婢女,歇斯底里喊到聲音沙啞。♘🐺 ➅9s𝕙ⓤx.ᶜ𝕠M ඏ🐉

  太子殿下饒有興味地望著仿佛要被拖拽進深淵的曼妙宮女,挑了挑眉梢,唇角的笑意正濃。

  當他把目光投向上京府尹的瞬間,便剩下了一片嘲諷。

  「夫君,我的臉,臉好疼啊。」

  趙夫人在丈夫懷中,想要去碰燙紅到跟要掉了一層皮似得的面頰。

  府尹將她的手腕抓住,阻止了趙夫人接下來的動作。

  「別碰,別去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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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府尹眼含淚水,心疼地望著妻子。

  他的妻子,是連螞蟻都捨不得踩死的溫婉純良之人。

  遭受這樣的苦厄,實在是不應該。

  府尹緊緊地抱住了妻子。

  在御醫來時,驀地看向了臨桌而飲酒的太子殿下。

  宴客匆匆。

  鼓聲未停。

  一片慌亂當中,太子殿下緩慢地搖晃了兩下酒杯,隔空敬向府尹,挑眉而笑。

  燙傷臉部,只是個開胃菜罷了。

  若府尹不知所謂,膽敢做出有損東宮利益的事。

  滾水燙的就不只是趙夫人的臉那麼簡單了,便會是趙夫人整個人。

  像牲口一樣去燙。

  府尹抱住妻子,渾身都在發顫。

  有一種深深地無力感,像是洪水猛獸般的黑夜,一點一點地蠶食他。

  他為民請願的憤懣,為北幽之不公的悵然,就像是用盡力氣的拳頭打在了棉花上的無奈。

  府尹的眼睛,越來越血紅。

  御醫提著藥箱前來,匆匆忙忙為趙夫人做了個簡單的包紮。

  「嘶——」

  藥稍微碰到了一下臉部的傷口,趙夫人下意識倒吸一口冷氣。

  御醫將燙傷處理好了,便說:「府尹大人,不如讓令夫人去鳳棲宮歇會兒吧。」

  「不了。」

  趙夫人搖搖頭。

  她握住府尹的手,看了眼丈夫,「我就留在這吧。」

  府尹與之對視良久。

  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

  府尹人到中年,卻是紅了眼。

  他尊重妻子的決定,點頭應道:「好。」

  臉部燙傷對於女子來說,是毀容般的存在。

  御醫也不好多說什麼,便背著藥箱走到帝後面前行禮。

  楚皇后問:「趙夫人的臉,可能恢復?定要不惜一切去治好,需要什麼藥材,只要是大燕境內和皇宮有的,儘管開口。」

  「皇后——」

  御醫喟嘆了聲,便道:「趙夫人的臉,恐怕……治不好了,只能儘可能不留下痕跡,但要恢復如初,卻是很難,除非是有神醫谷的藥。」

  眾人心知肚明。

  神醫谷,不可能拿谷內珍稀的藥材,去治療一個大燕京都的府尹夫人。

  「可惜了。」

  楚皇后揉了揉眉心,憐惜地看了眼好端端卻遭逢此禍事的趙夫人。

  而這一插曲過後,盛宴便已繼續。

  陳艷姬還在跳那鼓面舞。

  琉璃桌下。

  趙夫人和府尹的手緊緊相握。

  兩個人的眼神,都透露出了破碎中的堅定。

  「夫君。」

  趙夫人低聲道:「妾,不怕——」

  沈寧不管府尹的死活,只在乎自身的苦衷,夫君能夠諒解,她無法釋懷。

  但她作為與府尹廝守一生的妻子,自不會像沈寧那般背信棄義,定要做到,同生死,共進退。

  她怕。

  臉被燙傷,會疼。

  人被滾燙,會死。

  再怕,也得走。

  總要有人站出來,道出血淋漓的真相才是。

  這世道,有小人,就要有英雄。

  府尹垂首,緊緊地握住了妻子的手。

  末了。

  他自盛宴高台之上,低下頭,看向了披著斗篷的女子。

  沈寧率領子衿的學生,這漫天的風雪好似都對她格外的溫柔。

  府尹笑了笑。

  到底是個孩子。

  哪能知這世道險惡。

  怎能扛起這世上千萬人都頂不住的重責?

  因而,府尹並未有任何的怨怪。

  曾幾何時,他也年輕彷徨過,害怕權貴擔憂前程,亦是常態。

  都是娘生父母養的血肉之軀。

  焉能不怕?

  趙夫人順著丈夫的視線看了過去,陳艷姬踩出的鼓音,似是自四面而來,有著穿透耳膜的力量。

  「別怪她。」府尹說:「她已經做得很好了。」

  趙夫人半面姣好半面包紮的臉,現在燈火之下。

  眼睛紅了一圈又一圈。

  沈寧抬眸看向了趙夫人。

  趙夫人扯開了唇,對她淺淺一笑。

  像是祝福,又像是在道別。

  沈寧的心口像是被魔爪撕裂的疼,她定定地望著趙夫人被軟布包紮過的半張臉,咬緊了牙關。

  上京府尹被她牽連進來。

  適才被拖走的婢女,自不是個意外。

  「嗵!」

  「嗵!」

  「嗵!」

  三聲鼓響,一舞畢。

  不多時,東方寒率領著東境軍,走入巨大的演武空曠之地。

  大燕黑紅色的旌旗飄揚。

  東方寒戴著頭盔,金甲著身,在斜陽之下折射出了凜冽的寒光。

  他目光堅定地看著前方,修長挺拔的身影,宛若穿破冬雪的勁松。

  滿身的氣勢,當真有異姓王的意味了。

  東方寒許是察覺到了什麼——

  目光一閃,側眸看向了斜側通往鳳棲宮的方向。

  應該在鳳棲宮內休憩靜養的藍連枝,坐在輪椅上,蓋著厚厚的毯子,被宮婢從鳳棲宮推到了此處。

  東方寒喉結滾動,站得更加直了。

  「皇上。」


  元和皇帝便也看向了面色蒼白極其虛弱的藍連枝,點點頭,爽朗一笑,「倒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璧人,若能喜結連理,不失為一件好事,兩國公主配大燕唯一的異姓王,當真是佳話。」

  在座群臣,大多數都是會察言觀色、揣摩帝心的長袖善舞之人,個個都有八巧玲瓏心,便也都你一言我一語的暢談藍連枝和東方寒的假話。

  雲驍勇說:「聽聞,在北幽城,若非王爺及時趕到,永安公主差點就命喪黃泉了,這救命之恩,可不得以身相許。」

  

  話說到這裡,群臣的神色都顯露出了幾分尷尬。

  藍連枝作為戰敗國的公主和將領,在西齊投降之後,為了一個男子,遠赴他鄉,且尚未成婚,就把身子給了顧景南。

  後來藍連枝被元和皇帝封為兩國公主,卻不再搭理顧景南,甚至還做出一刀兩斷之事,坊間早便在討論此事,紛紛猜測永安公主何故如此,而今才知,早在北幽城,就和東方寒有染,仔細想想,永安公主的行徑,有違婦道貞烈,說難聽點,就是個不乾不淨左右逢源的女子。

  雲驍勇還想說些什麼,張了張嘴。

  「砰!」

  其母燕老太君的酒杯猛地砸在了桌面,把雲驍勇嚇得都抖動了下。

  雲驍勇瑟瑟地看向了頭髮花白的母親,狂吞了幾下口水。

  燕太老君斜睨過來,啞聲問:「不說話,是會死嗎?」

  雲驍勇低下頭猛灌酒,確實不敢再多說出一個字了。

  那側——

  藍連枝攏緊了身上厚實的斗篷,小臉慘白到近乎透明。

  宮婢在她的身後,眉頭緊皺,欲言又止。

  藍連枝的傷還沒好,不應該來鹿台的,但拗不過藍連枝,只得用輪椅推著她過來。

  藍連枝垂下了眼帘,掩藏住黯淡的眸色。

  應當再早些來的。

  便能看到沈將軍在挽紅箭下的表現。

  「公主殿下,東境王當真是年少有為呢。」

  宮婢低聲道:「這等風采,上京的青年才俊中,恐也挑不出幾人。」

  她以為藍連枝強撐著來鹿台,是為了看東方寒操練東境軍的英姿勃發。

  藍連枝聞言,下意識地看向了東方寒,抿緊了乾涸泛白的唇,杏眸湧起了複雜之色。

  東方寒扭頭。

  兩兩相望的瞬間,東方寒便像是打了雞血般,陡然間氣勢威猛,猶若草原上的狼,在風聲鶴唳的血腥之中立地成王。

  「喝!」

  東方寒翻空而過,手中長劍挽起狂花。

  內力隨劍吟而出,像是有一條透明的龍出現,散發出了震懾八方的氣勢,雖只出現了一個呼吸間,卻能讓在座的權貴目不轉睛,心口猛縮,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錯過最大的精彩。

  「喝!」

  男子身後的東境軍,整齊統一地抬足踏地,排列出陣法。

  密集如山海的士兵,猶若不可撼動的巍峨城牆。

  每次共同地踏地,便好似能夠感受到一陣直衝顱腔的地動山搖之聲。

  「喝!」

  每一回大開大合的踏步掃蕩,都會低吼出聲。

  眉目清澈的上京少年少女們,每每望見如斯情景,便能感受到大燕的國威和底蘊,渾身上下的血液會隨之而熱,呼吸也跟著急促,便好似身臨其境,出現在了血雨腥風的戰場上為國廝殺,願以此命祭江山,換一瞬的太平亦也是上上之策。

  五皇子疑惑地看著東方寒。

  他怎麼記得東方寒是個遊手好閒的懶倦之人。

  這會兒,滿身凌厲之鋒芒,竟如剛出鞘的寶劍。

  「喝!」

  「喝!」

  「喝!」

  「……」

  東境士兵青筋抱起,行步為陣,鋒鏑掃過長空裂風雪。

  ……

  「足以見得,愛情就像是雞血,使人興奮。」

  秦老先生欣賞著東境軍威勢攝人極其壯觀的風采,懶洋洋地捋了捋鬍鬚,隨口便道出即興的真理,並且吩咐緊跟在自己身邊是隨從,「好句,好句,快好好記著,莫要忘了。」

  隨從輕車熟路的取出了便捷的紙筆,洋洋灑灑,飛快地記錄著秦老先生方才所說的話。

  仔細看去,簿子上早已密密麻麻地記錄著秦老先生每日的真理感悟。

  秦老堅信,再過個千百年,後世必會對他的至理名言,佩服到五體投地。

  想要青史留名垂千古,還得靠自己劍走偏鋒,另尋捷徑才是。

  沈寧看著秦老先生的背影,嘴角輕抽了下。

  赫連遠山、鄧伯斐這些人,雖說早該習以為常,但每每聽見,都是頭疼不已。

  「遠山啊,你還別說,東境王和你年輕的時候,頗有幾分相似。」

  秦老抬著下頜,眯起眼睛。

  赫連遠山眼睛一眨,警覺起來,驀地就有了不好的感覺。

  果不其然——

  只見那秦老先生優哉游哉地摸著下巴說:

  「你當初為了抱得美人歸,整日去令夫人身邊說你養的狸奴會燒火做飯,還會後空翻……」

  赫連遠山兩眼發黑,頓感到學生們驚奇的目光,窘迫到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躲一輩子。

  「原來遠山前輩的貓會後空翻。」

  蕭初晨笑吟吟地道:「那我們可更得去看看了。」

  赫連遠山的心都有。

  沒想到讓他「晚節不保」的罪魁禍首,會是這管不住嘴的秦老。

  沈寧淺笑著望著猶若活寶般的二老。

  瓷白的雪花落在眉梢,似是舉頭三尺之神明在俯首為她描眉。

  「小寧。」

  秦老先生回頭看來,「今晚,可得好好瞪大眼睛看看那一群狸奴後空翻。」

  「是。」沈寧笑著,眼睛卻微微紅。

  秦老先生嚴肅又疑惑地擰起了眉,瞪著沈寧看了好半會,突地伸出手,在沈寧的面龐上狠狠地一掐,硬是掐出了一坨肉出來。

  「別忘了自己還是個年輕人,別總是一副看孫子的眼神,鮮活一點。」

  「嘶~」

  沈寧輕吸了一口冷氣,無奈又無語地看著秦老。

  冷不丁的,對上了沈大宗師的眼神。

  塵灰在燈火之中雀躍飛舞。

  耳邊是東境軍隊氣勢雄壯的低吼聲。

  男人瘦長白皙的手,輕執精緻的酒杯,深邃的眸浸著霧色和醉意,似是山河劍最濃墨重彩的一筆。

  沈寧看不到他眼中的自己。

  鮮活,可愛的。

  叫人愛不釋手,更叫人怦然心動。

  男人執半杯酒,垂首低低一笑,歡喜比酒要濃。

  這一刻,骨髓里開出的霜花,帶來的霜毒之疼,好似都得到了片刻的緩解。

  沈寧看著元和皇帝身旁的他,眼底就要泛起漣漪般的笑。

  忽然間,便看到一張蒼老又帶點凶的臉橫在了眼前。

  「男人,沒個好東西,大宗師也不例外。」

  秦老先生說得苦口婆心,「不准看了,老朽和遠山、伯斐幾個,哪個不是英俊瀟灑,老朽年輕之時,老王妃看見老朽,都說是美男子。」

  沈寧:「………」

  霎時,便是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