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第067章 抵京

  第067章抵京

  夜裡, 沈辭被噩夢驚醒。

  下意識撐手坐起,才覺額頭都是冷汗,整顆心也平靜不下來, 就連呼吸聲都沉重了幾分, 有些心有餘悸, 腦海中不停得想著事情,也回想著方才的噩夢,又怕吵醒了身側的陳翎。

  他轉頭看向一側,陳翎是朝著他側著睡著的。

  還有兩三日抵京,諸事繁多,她接連幾日都睡得很晚。

  他怕吵到她。

  但他實在毫無睡意。

  沈辭輕手輕腳起身, 又俯身穿鞋,去耳房前, 又替她掖好了被角。

  屋中只有夜燈微光,在耳房中, 沈辭將燈盞點多了些。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藏書多,🅣🅣🅚.🅣🅦任你讀 】

  方才的噩夢, 他夢到薛超了, 心中不踏實,也有些透不過氣來。

  尤其是薛超喚的那聲「將軍」,讓他眼下還似有什麼東西壓在心底。

  沈辭用冷水洗面,水中刺骨的寒意襲來,可以讓心慌慢下來, 也能讓自己從剛才噩夢的情緒中出來。

  許久未曾這樣過了……

  上一次還是老齊。

  沈辭再次用冷水淨面。

  等用毛巾擦乾臉,才又對著銅鏡慢慢平靜下來。

  關心則亂, 大半夜的, 做了一個噩夢便胡思亂想。

  子曉在幫他查曲城柳土的事, 薛超這個時候應當差不多到立城了。

  這幾個人里, 韓關激進冒失,子曉保守,薛超是最穩妥聰明的一個,他是睡懵了,也想多了……

  冷水洗面後,沈辭再無睡意。

  不能一直待在耳房裡,又怕待在屋中吵到陳翎,沈辭撩起簾櫳出了內屋,又出了外閣間。

  但凡他在陳翎這離,都是啟善在值夜。

  眼下不在宮中,啟善也不放心旁人,這個點兒見沈辭從屋中出來,啟善迎上,「將軍?」

  啟善不知何故。

  沈辭道,「醒了睡不著,怕在屋中吵醒陛下,我在苑中待會兒,你去休息吧。」

  啟善詫異,「將軍,您沒事吧?」

  啟善見他額頭還有沒擦乾的痕跡。

  沈辭笑道,「沒事,我正好有些事情要想,睡不著,我在苑中守著,你去歇著吧。」

  啟善早前就在東宮,這一路又一直同行,知曉沈將軍的性子,啟善沒有再推卻,「那老奴去歇下了,將軍有事喚老奴。」

  沈辭溫和應好。

  啟善離開,沈辭去了苑中的暖亭待著。

  夜間寒涼,披著厚厚的大氅坐在暖亭的木凳上,想起不少早前的事情,也依稀還有些心慌。

  不知是不是離開立城邊關時間太長的緣故,所以才胡思亂想。

  薛超這一路同胡伯在,應當沒事。

  十月天涼,他竟也不覺得冷。

  西邊的冬日,比眼下冷。

  沈辭睡不著,又不想再胡亂想薛超的事,思緒便不自然得回到家中。

  —— 自安,我總覺得心中哪裡不踏實。這一陣,你哥夜裡時常夢魘,問起來他就說沒事,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 我母親想我了,同行雲說她身子不怎麼好,行雲帶我去了一趟搖城,回來的路上還遇到了劫匪……這一陣辛苦行雲了,他早前還先去了典州,從典州風塵僕僕趕回來,也沒停著。

  搖城,典州。

  還有出沒在安城的柳土碎片……

  七七八八湊在一處,總覺得何處不對。

  還有他這次回來見姑母和山海,是大哥提議的,但這次見大哥,多多少少有些奇怪。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生疏。

  但上次在立城見他,他帶山海來立城看他的時候,也沒生疏端倪,那個時候,大哥同韓關,子曉還一處喝酒,喝得有些多……

  沈辭仰首空望著夜空。

  多事之秋,譚王之亂明明結束了,可心底總像壓了什麼似的。

  沒那麼簡單。

  ……

  屋中,陳翎也醒了,迷迷糊糊睜眼,身側是空的。

  沈辭不在,被子都在她這裡,一側是涼的,應當離開很久了。

  「自安?」陳翎喚了一聲,沒有人應聲。

  陳翎起身,取了衣裳披好,去了耳房中,耳房中也沒人,但是有水漬,是用冷水洗了臉。

  陳翎有些擔心。

  「啟善。」陳翎又喚了聲,沒有人應,連啟善都不在。

  陳翎簡單穿了衣裳,推門出屋,剛想開口喚人便看見沈辭坐在暖亭中,披著大氅,頭靠在身後的柱子上,仰首望天。

  是心中有事。

  —— 塞外邊城,保家衛國,我會永遠守著殿下,守著燕韓的大好河山。

  —— 我是不放心西邊,但懷城之亂才平息,陳憲也下落不明,怕京中還有譚進的黨羽,等過完年關,寧相和盛文羽回京了我再去立城也不遲。京中若是不安穩,我在立城心中也不安穩。

  —— 只要你,阿念,還有我父兄,你們好就好,我已經知足了,眼下,我比早前任何時候都開心……

  「阿翎?」

  陳翎沉浸在思緒中時,沈辭轉眸看見她。

  她只穿了一件衣裳便開門站在屋外,應當是只想詢問,沒想待太久。

  但冬日天涼,沈辭起身,到門口時取下大氅給她披上,「出來做什麼,外面涼?」

  大氅中帶著他的體溫,驅散了陳翎方才未曾反應過來的涼意,眼下,才覺得站了些時候,是有些涼,陳翎輕聲道,「我沒看到你,喚了啟善也沒人應,所以來看看。」

  她沒提她站了多久。

  沈辭溫聲道,「回屋吧,我剛剛出來透口氣。」

  等回屋中,沈辭也見她也沒脫大氅,才猜到她剛才應當站了不少時候,他也沒留意,眼下看應當是凍著了,所以披著他的大氅沒有想到鬆開。

  屋中燃著碳暖,暖意徜徉,但先前的涼意還要時間消化。

  陳翎坐在小榻上,一側就是碳暖,她在這處暖和些。

  沈辭在她跟前半跪下,眼神中有些迷茫,也有些依賴,靠在她懷中,輕聲道,「我就是忽然有些想老薛他們幾個,照說也沒事,幾個大男人能有什麼事?就是恰逢多事之秋,心裡怕西邊不太平,所以做了噩夢,醒了就睡不著,透透氣……」

  她會問,他主動提。

  「自安。」陳翎伸手攬緊他。

  他的呼吸貼在她身前,「我沒事,阿翎,我就是……」

  他也不知道當如何說。

  陳翎溫聲道,「我知道,若有一日讓我不管朝中之事,我也會不習慣,就像讓你不管立城邊關一樣。」

  他僵住。

  「回立城吧。」陳翎輕嘆,「年關過後回立城,不用交待清楚就回京,留在立城……」

  他喉間輕咽,「阿翎。」

  陳翎輕聲道,「我想你的時候,你就回來。」

  他攬緊她,「陳翎!」

  *

  翌日,沈辭尋了小五來。

  「將軍!」小五這些日子已經同隨行的紫衣衛和禁軍全部混熟了,沈辭讓他送書信去立城邊關,他頓都未頓一聲便應了下來。

  陛下回京這一路,天天都有書信往來,他很容易能尋到人幫忙傳遞書信的時候,把將軍的書信一道送出去。

  「是送去邊關的信啊?」小五好奇。

  「嗯。」沈辭應聲,「這一路上沒收到消息,有些擔心,問一聲也好。韓關應當是到了,薛超沒還沒信兒,子曉這裡替我做些事情去了,都問一聲好。」

  「好嘞!」小五應聲。

  看著小五竄上竄下的模樣,沈辭抿唇笑了笑。

  還有三日就抵京了,他也要開始應對禁軍的事了,禁軍中不少么蛾子,至少,他在京中的月余兩月,要確保紫衣衛和禁軍的和平相處,順利過渡,陳翎這裡才會順利……

  思緒間,石懷遠上前,「沈將軍!」

  沈辭笑,「懷遠。」

  由得上次那本不正經的冊子緣故,沈辭同石懷遠之間仿佛也親近了許多。

  沈辭正欲開口,忽聞身後是疾馳的馬蹄聲,沈辭和石懷遠相繼轉眸。

  御駕之前,快馬加鞭,只有急報。

  「這是……」石懷遠遲疑,「不是懷城的事吧?」

  石懷遠猜不到還有何處之事如此倉促。

  沈辭搖頭,「應當不是,懷城的消息,少逢那裡每隔三日都會書信送至陛下跟前,若是有問題,早就暴露了,不會忽然緊急,不是同懷城相關的事。」

  石懷遠疑惑。

  沈辭收回目光,「不是你我當問。」

  石懷遠點頭。

  *

  馬車中,紫衣衛呈上密函。

  「哪裡來的?」陳翎也意外,密函上的蠟封並非國中習慣,紫衣衛應道,「八百里加急,是蒼月東宮親筆書信,鴻臚寺特意交待,一路加急呈至陛下手中。」

  蒼月東宮,柏靳?

  陳翎抬眸不由看了一眼,信封上是寫著燕韓桓帝陛下親啟。

  這樣的書信沒有會仿造,也沒人敢仿造。

  「出去吧。」陳翎吩咐了聲,紫衣衛退下。

  馬車中就剩了陳翎一人。

  —— 茲有要事,未及提前告知桓帝陛下,已遣暗衛借道燕韓,本是睦鄰,此舉欠妥當,待年後三月,親自拜訪賠禮,還望見諒。柏靳上。

  柏靳……

  陳翎娥眉微蹙。

  柏靳遣了暗衛借道燕韓,讓自己的暗衛來還能做什麼?

  要麼抓人,要麼殺人。

  說借道,是告訴她,他要抓或是要殺的人,不是燕韓國中的人,蒼月並非要同燕韓交惡。

  陳翎放下書信,不是燕韓,卻借道燕韓,那是西戎,羌亞,巴爾,還是西秦?

  柏靳雖是東宮,卻是蒼月的實際當權人。

  蒼月在周遭諸國中是國力最強盛的,柏靳遣暗衛根本無需同她說明,除非,此事同燕韓也有千絲萬縷的聯繫,日後一定會涉及,他才回提前招呼一聲。

  老師才從蒼月出使回國,柏靳早前就同老師說起過,年後會親自來燕韓造訪,眼下看並非客套話。

  許驕還在京中,年前應當會走,若是柏靳要來,兩國使臣照面不是好事。

  南順是友邦,不與燕韓接壤。

  但蒼月是鄰國,柏靳親至,是大事……

  一個南順元帝,一個蒼月東宮,都不是省油的燈。

  周遭之中,除卻西秦和羌亞近來都在動盪之中,還有一個巴爾……

  今年是嚴冬,巴爾生事的可能性很大,整個冬日都要提防北邊的巴爾,開春之後柏靳親至,國中不能出亂子,也不能有大的動作。

  譚進和雷耿生的事恐怕都要暫緩,先求穩。

  陳翎淡淡垂眸。

  多事之秋,沈辭當真沒說錯。

  「陛下,殿下來了。」馬車外是啟善的聲音。

  「進來吧。」陳翎出聲。

  咚咚咚,上馬車的聲音,既而是簾櫳撩起,露出一張小臉來,「父皇~」

  陳翎方才還有些焦灼的心情,在看到他的瞬間好了不少。

  「你怎麼來了?」陳翎莞爾。

  阿念上前,「我想父皇了呀,父皇,你今日還頭疼嗎,念念給你按按?」

  陳翎忍不住笑。

  還未應聲,阿念當她默許了,上前給她按肩膀。

  力道時輕時重,但很認真,方嬤嬤道,「這兩日說陛下頭疼,想要給陛下按按,一直惦記著此事。」

  「誰教你的?」陳翎笑。

  「沈叔叔~」阿念應聲。

  陳翎笑道,「不是頭疼嗎,怎麼按肩膀去了?」

  阿念捂嘴,「哦,對對對!」

  又趕緊踮起腳尖給她按頭,方嬤嬤在一旁笑得合不攏嘴。

  「你這兩日怎麼了?」陳翎還是覺得他反常。

  阿念雖然年紀小,但其實這一路陳翎發現他其實慢慢開始嘗試有自己的想法了。

  阿念認真道,「馬上就回宮了,一回宮中,父皇就很忙,從早忙到完,我想回宮前多和父皇在一處。」

  陳翎和方嬤嬤都未想到此處。

  陳翎羽睫輕輕眨了眨,溫聲道,「好了,念念,不按了,父皇抱抱。」

  阿念聽話上前。

  陳翎抱著他一道認字。

  阿念說的是,馬上回宮了,要忙了,早朝,麗陽殿,都要恢復如常了……

  *

  黃昏前後,陳修遠和許驕一行抵達了燕韓京中。

  燕韓京中鴻臚寺率領官員親自來迎,雙方鴻臚寺官員再度進行親切友好會晤。

  陳修遠同許驕在一處,未同雙方鴻臚寺官員一起,「許驕,我家中有些事,稍後不同你去驛館了,今晚鴻臚寺會簡單設接風宴,會有鴻臚寺的官員在,等陛下隔兩日回京,會有正式的宮宴。我在京中有府邸,你若是有事,讓人來府邸尋我。」

  「好,我知道了。」許驕應聲。

  臨行前,陳修遠又折回,輕聲道,「許驕,陳翎和我不同,燕韓京中,你最好悠著些。」

  許驕笑,「多謝敬平王提醒。」

  陳修遠頭疼。

  等雙方鴻臚寺官員寒暄完,都紛紛上前問候,才各自上了馬車。

  馬車抵達驛館,接風宴前還有一個多時辰,溫少群和齊長平去了許驕處。

  溫少群是南順國中的鴻臚寺少卿,也是這次出行陪同許驕的副使,這些外交禮儀都是溫少群在應對。

  眼下關起屋門,沒有燕韓的人,溫少群才道,「相爺,這一路來燕韓京中並未聽到太多關於蒼月的消息,陛下讓多留意,許是猜測。」

  許驕淡淡笑了笑,一面翻開茶杯,一面倒水,「越沒有消息,則說明越有聯繫,而且是一定有;若是日日都能聽到,反倒還可能沒有。此事不急,慢慢來,蒼月和燕韓本是鄰邦,忽然有利益要捆綁在一起也很正常,陛下的顧慮並非沒有道理。」

  她雖然不知道抱抱龍在顧慮什麼,但蒼月就在南順北邊,知曉得越細緻總是沒錯的。

  許驕又道,「我倒是聽敬平王無意中同人提起西戎西邊的部落出了一個哈爾米亞,野心勃勃,似是做了不少事情。」

  溫少群嘆道,「西戎西邊是相對燕韓而言,對南順來說,沒有西戎東邊的概念,同我們近的,倒是西戎西邊。」

  西戎同燕韓接壤,也同南順接壤。

  南順同西戎之間隔了一個西關……

  許驕沉聲道,「西戎同燕韓糾纏不是壞事,一旦西戎同燕韓不糾纏了,矛頭就要對準西秦和南順,這臨近諸國之間的關係沒有對錯,只有立場不同。不管哈爾米亞是什麼人,只要他同燕韓之間能相互牽制,對南順就是好事;那一日他同燕韓不牽制了,南順的西關反倒不安全了。我們與燕韓不接壤,但在利益面前,這就是現實。這一趟不光顧著蒼月,連西戎的事一道打聽了。」

  「是!」溫少群和齊長平都拱手應聲。

  天涼了,茶杯里的茶三口不飲完都會涼,許驕目光看著手中的茶杯,微微出神。

  「相爺想什麼?」齊長平問起。

  許驕道,「今年是嚴冬啊……」

  齊長平點頭,「是,聽隨行的燕韓禁軍和鴻臚寺官員說,今年的冬天不僅來得早,而且尤其冷。」

  &n bsp;許驕放下茶杯,輕聲道,「一到嚴冬,像巴爾這樣逐水草為生的族群就會面臨冬日饑荒,巴爾鐵騎一定南下,同巴爾接壤的臨近諸國,蒼月他們輕易不敢大肆南下掠奪,剩下的長風,燕韓,南順,西秦,各個都要提心弔膽……」

  許驕問起,「長平,書信送回國中了嗎?」

  南順偏南,對寒冬的覺察不比燕韓等國快,若是覺察遲了,沒有相應準備,一旦巴爾南下,南順措手不及,所以陳修遠給她送披風那日,她就就擔心過巴爾,然後讓齊長平安排人送書信回南順。

  齊長平應道,「相爺放心,同步在做了。給宮中,還有北關曹將軍處都送了信,提防寒冬,巴爾鐵騎南下。」

  許驕頷首。

  溫少群嘆道,「相爺,巴爾真會南下犯我北關?」

  許驕看他,輕聲道,「這次若是沒有西秦,會。」

  溫少群意外。

  許驕怕冷,繼續倒茶暖手,「我若是巴爾,沒有西秦,我會打南順,因為南順地處偏南,對嚴冬的感知最不明顯,而且南順天暖,南下的沿路就有食物可以囤積,進犯南順是最好的選擇。但眼下,巴爾會打西秦,因為西秦在內亂,是絕好機會,將西秦東邊的城池奪下,日後,有這些城池做屏障,便不用逐水草而生。西秦不好打,若不是內亂,未必能有機會,所以巴爾就是要賭,也會賭一把。」

  許驕的手捧暖和了,又飲了一口熱茶,繼續道,「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遠的利益,想要不挨打,除非像蒼月一樣足夠強盛到無人敢動。南順偏安一隅,是魚米之鄉,又有曲江做天然的屏障,是臨近諸國中戰爭最少的一個,經濟最穩定的一個。這樣平和的土壤最為難得,假以時日,南順也會慢慢變成第二個蒼月。所以,我們眼下要做的事才會很多,為以後……」

  許驕輕呵一口氣,垂眸時,羽睫上都連了霧氣。

  好冷,好想回南順了……

  *

  敬平王府在京中有府邸,也叫敬平王府。

  回了府邸,劉子君已經在府中等候,「王爺。」

  陳修遠風塵僕僕,因為漣恆在,所以連許驕都未送至驛館,也沒有參加稍後的接風宴,便趕回了王府中,「人呢?」

  劉子君道,「在府中。」

  「帶我去,同我說說具體的事。」陳修遠吩咐一聲,劉子君照做,一面領著他往漣恆所在的苑中去,一面道,「在聊城同王爺分開後,我便去迎漣恆公子了,而後一路往京中來,也避開了旁的耳目,但漣恆公子不是一個人。」

  陳修遠駐足,「還有誰?」

  劉子君深吸一口氣,知曉自家最怕什麼。

  劉子君輕咳一聲,「漣恆公子,帶了侄女來。」

  陳修遠嘴角抽了抽。

  ……

  等到屋中,陳修遠同漣恆照面。

  「永建(漣恆字)。」陳修遠同他許久未見。

  漣恆見了他,仿佛心頭的一塊沉石才落下,也上前,「冠之!」

  知曉他二人有話要說,劉子君退了出去。

  「你沒事吧?」漣恆問起。

  漣恆原本要在阜陽郡同他見面的,但後來忽然懷城生亂,陳修遠去護駕,而後相繼又聽說去了聊城,丁州,東城,而後輾轉回京。

  西秦國中才生了亂,漣恆很清楚像陳修遠這樣帶了身側的五百人就趕去救駕,無疑是在刀尖上走一遭。

  他是膽子大,也虧得他命大。

  燕韓國中忽然生了這樣的事,陳修遠脫不開身是定然的,但即便如此,還是讓劉叔來阜陽郡接他。

  那他只能在京中等。

  陳修遠一面落座,一面應聲,「我沒事,之前是怕牽連到你,所以沒同你見面,眼下譚王之亂已經平定了,我這裡可以鬆一口氣了。倒是你這裡,忽然從西秦來了燕韓,是不是出事了?」

  陳修遠心知肚明,也翻開茶杯替他斟茶。

  漣是西秦的國姓。

  當初兩人是在蒼月白芷書院念書的時候認識的,白芷書院是臨近諸國中的最高學府,不少學子都會以赴白芷書院求學為榮。

  陳修遠與漣恆是白芷書院的同窗。

  年少時候的事了。

  因為兩人要好,後來從白芷書院畢業後,他還去過西秦找漣恆遊玩。

  再後來,便是中途幾年未曾見面。

  近來聽說西秦國中暗潮湧動,眼下這個時候漣恆來尋他,他也能猜到一二。

  漣恆道,「是,冠之,我家中近來不太平,恐怕會出大事,再加上嚴冬將至,我擔心巴爾會垂涎西秦,我要儘早剛回西秦,不能久留了。」

  陳修遠看他,「說吧,有什麼要我幫忙的。」

  漣恆道,「冠之,你我二人,我便不同你繞圈子了,我想托你照顧我侄女。」

  陳修遠看他,「你侄兒差不多,你侄女就免了……」

  漣恆嘆道,「冠之,我哥哥就剩這麼一個女兒了。」

  陳修遠愣住,稍許,又低聲道,「怎麼不早說,我帶兩個心腹丫鬟過來。」

  漣恆道,「原本是想在阜陽郡見你的時候,當面同你說起,但不是懷城出事了嗎?」

  陳修遠皺眉,「永建,西秦現在是不是很亂?」

  如果不是,他不會如此冒險。

  漣恆沉聲,「是,冠之,我信得過的,只有你,少則半年,半年我來接卿卿,若是我沒來,或是西秦國中沒有人來,你能不能……」

  漣恆哽咽,「能不能替我照顧卿卿?」

  他方才開口,陳修遠便猜到。

  他根本是在託孤!

  陳修遠低聲,「既然如此,你還回去做什麼,送死嗎?」

  漣恆道,「冠之,燕韓的天子尚且不是你親兄弟,你聽聞懷城出事,帶了身邊的人就去救駕;陛下是親兄長,我豈能坐視不理?」

  陳修遠語塞。

  漣恆繼續道,「原本西秦這趟渾水,不應當拉你一道摻和,但冠之,我沒求過你旁的事,你能不能就當我日後回不來,替我照顧好阿卿,日後……尋個合適時機,替她找個歸宿,別回西秦了。」

  陳修遠看他,「真想好了嗎……若是你回不來,那她日後要跟著我姓陳。」

  漣恆點頭,「冠之,大恩不言謝。」

  陳修遠沒有再說旁的。

  「卿卿。」漣恆喚了聲。

  稍許,才從人從屋外推門而入,「四叔。」

  陳修遠沒有抬眸。

  漣恆朝漣卿道,「卿卿,這是四叔同你提起過的,四叔的朋友。」

  漣卿的聲音很細,「冠之叔叔。」

  陳修遠緩緩抬眸看她。

  他見過她。

  她早前就喚他冠之叔叔。

  他早前去西秦找漣恆遊玩的時候,見過漣卿,那是三四年前,眼下,倒是從十二三歲的小姑娘長大了……

  陳修遠微怔。

  好像,還有些長變了……

  「卿卿。」他也開口,但見漣卿眼睛還是紅的,知曉她其實都清楚,陳修遠最煩的便是……

  陳修遠溫聲安撫道,「別怕,這裡安全,我同你四叔商議,穩妥起見,不能再用漣卿這個名字,用陳家遠方分支的名義留下來,就說投奔我,旁的一個字都不要說,也沒人敢問。」

  漣卿點頭。

  「多謝了,冠之。」漣恆沉聲。

  陳修遠繼續道,「還有,卿卿,日後不能再喚冠之叔叔了,要喚我二叔。」

  漣卿看他,從善如流,「二叔。」

  他繼續道,「安穩起見,名字也要改,卿字可以做小名,大名要……」

  陳修遠口中的換字還沒出聲,就見她滿眼通紅,沒忍住往下落,陳修遠心底似鈍器划過,忽然道,「不換了,沒什麼好換的。」

  漣卿看他。

  &n bsp;陳修遠避開她目光,問向漣恆,「你什麼時候走?」

  漣恆道,「越早越好,我想今晚就走。」

  陳修遠沒說旁的,「我讓人安排。」

  「陳壁!」陳修遠喚了聲。

  陳壁入內,「王爺。」

  「找人送永建一程,連夜走,送到西秦。」陳修遠低聲。

  「是!」陳壁慣來話少。

  陳修遠起身,「你們說會兒話,我去換身衣裳。」

  「多謝了冠之。」漣恆聲音中有疲憊。

  等陳修遠出了屋中,聽到屋中有哭聲傳來。

  陳修遠嘆氣,他最怕聽到女人哭。

  不對,這個不是,這個還是個小孩子……

  劉子君上前,「王爺。」

  從早前漣恆來,劉子君就覺察有些不對勁,眼下再見王爺出來,想起方才陳壁說起王爺吩咐連夜送人走,劉子君心中隱約猜到了幾分。

  漣恆公子的侄女,那是……那也是西秦的皇室,眼下西秦動盪,貿然留人在燕韓,若是西秦變天……

  劉子君是怕出事。

  陳修遠淡聲道,「劉叔,去遠方旁支中尋個身份,來投奔我的。」

  劉子君:「這……王爺,這不是開玩笑的事啊!」

  陳修遠看他,「劉叔,你看我像開玩笑嗎?」

  劉子君喉間重重咽了咽。

  「去吧。」陳修遠吩咐一聲,劉子君只等拱手應聲。

  *

  入夜,陳修遠帶了漣卿去送,有敬平王府的馬車中,京中無人盤查。

  「冠之,大恩不言謝。」漣恆朝他躬身。

  陳修遠伸手扶起,「過了,等你回來帶人走,人在我這裡,你放心。」

  漣恆頷首。

  漣卿眼眶都哭紅,但也十五六歲了,沒有再同漣恆相擁,只強忍著眼淚,但是沒忍住,「四叔。」

  漣恆伸手給她擦眼淚,「你是四叔看著長大的,眼下,四叔把你交給冠之叔叔了,你好好聽冠之叔叔的話。」

  漣卿點頭。

  漣恆沒有再久待了,取下頸邊的項鍊給她,「平安喜樂。」

  漣卿沒忍住擁他。

  漣恆亦是。

  待得漣恆躍身上馬,從身邊的幾騎一道消失在眼帘,漣卿眼淚如珍珠般落下,但是一聲未出。

  陳修遠最見不得女孩子哭。

  「不哭了,阿卿,冠之叔叔帶你去吃好吃的,早前不是同你說過嗎,玉蘭閣的八寶鴨子?」陳修遠溫和笑了笑。

  漣卿點頭。

  ……

  馬車在玉蘭閣門口停下,燕韓京中不小,從城門入內到玉蘭閣好些時候,漣卿眼中差不多沒有痕跡了。

  陳修遠也是今日才回京,知曉他回京的人不多。

  漣卿跟在他身側。

  玉蘭閣中人來人往,人聲鼎沸,但掌柜見是陳修遠,連忙親自上前應接,「王爺。」

  「尋處安靜的地方。」陳修遠低聲。

  掌柜應好。

  掌柜親自帶路,往頂層的閣間去。

  順著階梯往上的時候,應當是有人醉酒,在階梯中說話,擋住了去路,身份應當出眾,所以小二也不敢開口。

  陳修遠抬眸看去,正好見一人道,「趙倫持,曲邊盈日後怕是要騎在你頭上了!」

  另一人起鬨,「是啊,你們不是有婚約嗎?人家曲邊盈是天子身邊紫衣衛的統領,你呀,日後怕是要抬不起頭了!」

  再有一人道,「誒誒,你說人曲邊盈會不會看不上你,悔婚啊!「

  周圍鬨笑!

  景陽侯世子趙倫持本就吃醉了,眼下又被激怒,有些口無遮攔,「我配不上她,她算什麼東西!給我拎鞋差不多!」

  「喲~」周圍再度起鬨。

  陳修遠看了身側的漣卿一眼,溫聲道,「阿卿,到我身後去。」

  漣卿不明所以,還是照做。

  陳修遠看向陳壁,陳壁上前,對著趙倫持後膝蓋就是一腳。

  趙倫持當場往前跪去,幸虧有人扶住,趙倫持頓時火了,「誰他媽活膩……」

  話音未落,陳修遠淡聲,「你擋我道了。」

  「你他媽是誰啊……」趙倫持喝懵了,還開口說了一句,身側的人臉色都變了,趕緊伸手捂住他的嘴,顫顫道,「趙倫持你瘋了,敬平王……」

  敬,敬平王?

  趙倫持酒都快嚇醒了。

  陳修遠淡聲,「我說你擋我道了,滾開。」

  周圍的人沒人敢再待在階梯中間,紛紛散開,包括趙倫持。

  漣卿眼中陳修遠一慣溫和,也是頭一次……

  陳修遠往上,漣卿跟著繼續往上。

  路過趙倫持時,陳修遠駐足,轉眸看他。

  趙倫持臉色煞白。

  陳修遠輕笑一聲,「就你這樣的,還真配不上曲邊盈。」

  趙倫持臉都青了。

  陳修遠繼續道,「我記得你是在禁軍吧,在禁軍里還這麼窩囊,不如一個女的活得像樣,嘖嘖,我還真看不上你。」

  陳修遠言罷,再沒拿正眼看他。

  陳修遠言罷繼續往上,趙倫持臉色漲紅,氣得咬牙切齒,但一聲都不敢出,雙手攥緊。

  「這些京中的世家子弟都這樣,阿卿,記住了,你姓陳,我們陳家慣來寵女兒,從我祖父在的時候就是。日後在京中,不要主動惹事,但也不要怕事。在這京中,能欺負到你頭上的,還沒幾個。」陳修遠看向她。

  漣卿方才回眸,剛好對上他的眼睛,輕嗯一聲。

  *

  兩日過後,天子御駕返京。

  百官在城外迎候,「恭迎陛下回京,陛下萬歲!」

  陳翎淡聲道,「眾卿平身,今日路上有些乏了,先回宮中,明日早朝,有事再奏!」

  「謝陛下!」

  眼見天子轎攆入了城門,沈辭並未一道跟上,小五也騎馬停在沈辭一側,「將軍,怎麼不同陛下一道入宮?」

  沈辭笑,「任命還未下來,我眼下還是邊關駐軍,怎麼同陛下一道入宮。」

  「哦!也是」小五恍然大悟,這些日子好像對朝中的事情隱約有些眉目了,便又問起,「那將軍,我們現在去何處?」

  沈辭道,「回家啊!沈家在京中有府邸。祖父早前在京中任職,後來大哥讀書的時候也在京中待過一段時日,只是眼下空置了,就你我兩個,怕是要收拾一些時候。」

  小五笑,「不怕,軍中不也要整理軍務嗎?都交給我就好了,將軍不用管了!」

  沈辭笑。

  兩人騎馬往沈府去。

  沈府其實在很好的地段,但自大哥離京後,不常有人住,他當時在京中也是在東宮,所以府邸空置很久了。

  原想著門前應當冷清,但去的時候門口小廝已經候著了。

  華燈初上,沈府門口也點了燈。

  小五嘆道,「將軍,也不像沒人住的樣子啊……」

  沈辭下馬,牽馬上前,小五照做,跟在沈辭身後。

  門口的小廝將了他,拱手道,「將軍。」

  「你是?」沈辭確認沒見過他。

  小廝拱手道,「將軍,我是府中的小廝名喚阿順,將軍過目。」

  叫阿順的小廝抵上信箋,沈辭接過便笑,他認得陳翎的字跡 —— 沈將軍,早朝見。

  沈辭笑出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