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7章遭遇
寧相至時, 陳翎已在外閣間等候,身上是一件玄色的龍袍,一絲不苟, 正襟危坐, 天子威嚴氣度盡顯。
寧如濤上前,拱手道,「老臣見過陛下。」
陳翎溫聲道,「老師免禮, 這一趟從蒼月折回,風塵僕僕,舟車勞頓。」
寧如濤起身,「老臣在蒼月,聽說譚進生事,便往國中回了。」
陳翎道,「譚進已經伏法, 老師不必擔心,啟善,賜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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啟善上前, 領寧如濤在天子一側的座位落座。
天子同寧相說話, 旁人大都不在跟前,啟善退了出去。
寧如濤才看向陳翎, 沉聲道,「譚進不好對付, 陛下兩月內便能扭轉局勢,說明已經能夠掌控朝中和軍中大局, 老臣心中欣慰。」
陳翎如實道, 「給老師的書信中提及了, 此番是譚進倉促,吃了糧草的虧,朕正好讓人扼緊了糧道,便等於扼緊了他的命門,譚進沒有辦法……」
寧如濤嘆道,「陛下若非掌控全局,扼緊糧道也奈何不了譚進。」
老師讚許,陳翎沒有再推辭。
恰好啟善在外,「陛下,相爺,用茶。」
「進來吧。」陳翎吩咐一聲。
啟善端了茶盞,分別置於陳翎和寧如濤身側的高几上,而後退了出去,掩了房門。
寧如濤端起茶盞輕抿了一口,緩緩道,「老臣聽說,原本因為潭洲等地的駐軍盤踞,城內的糧食大都充作了軍糧,不少百姓因為糧食同駐軍起了衝突,死了不少人,但懷城之亂得平,朝中便有糧食運至懷城,百姓感恩戴德。兩軍交戰,陛下若只是想扼住譚進的糧道,不會如此大費周折往懷城等地籌糧,還是讓敬平王親自去籌的糧食,其中可有緣故?」
陳翎也放下茶盞,低聲道,「這次譚進謀逆,朕僥倖沒有落在譚進手中,逃離的時候路過了阜陽郡一處村落,名叫泳村,得了村民的庇護,才得以安穩脫身。在泳村的時候,在鄧翁家中借住,見他只有一人,才知曉阜陽郡前年一場疫病,死了不少人,這些小村落無人管,走投無路,求救無門,不少村子整村,整戶都沒了。燕韓很大,今日疫情,明日水災,後日大雪,這樣的事天天都在發生,居廟堂之高,也不見得處處能看見,既然看見了,能做一些是一些。阜陽郡原本就遭了水災,到處都是流民,懷城是糧倉都被調空,若是不做事,會餓死很多少人。朕不是明君,但也不想做昏君,但擺在眼前的,不能不做……」
寧如濤捋了捋鬍鬚,眸間笑意,「何為明君?萬丈高樓平地起,小事處才是端倪,沒有這些小事,何來民心安穩,軍心安定?做明君,最怕有心無力,陛下做得很好,要有掌控朝堂的手腕,也要有心繫百姓的愛民之心。錦上添花之事固然好,但在老臣看來,這才是雪中送炭,阜陽郡的百姓都會記得陛下的恩情,這才是上位者應當做的事,懷城之亂若是已然看得清解決之道,那此事遠比平定懷城之亂更為重要。」
寧如濤說完,輕咳兩聲。
陳翎擔心,「老師?」
寧如濤搖頭,「無事,是回來路上走得急,偶然風寒罷了,陛下不必擔心。」
陳翎又道,「可有喚太醫來看?」
寧如濤笑,「喚過大夫看過,也用過藥了,快好了。」
陳翎頷首,「那便好。」
寧如濤又問,「老臣聽說沈自安回來了?」
陳翎微頓,既而淡聲道,「是,他正好回平南譚王姑母。」
寧如濤道,「淼城同懷城兩個方向。」
陳翎:「……」
陳翎拿不準寧如濤的意思,便也沒有出聲,只是佯裝飲茶。
寧如濤繼續道,「沈自安是先帝給陛下挑選的伴讀,早前在東宮,老臣就覺得他保靠。先帝當年打壓沈家,便是想讓陛下用好沈家,先帝打壓沈家,陛下重用沈家,沈家才對陛下感恩,但陛下早前不喜,將他送去了邊關,老臣當初是反對的,但不曾想沈自安在立城邊關的幾年一直跟隨劉老將軍,也立下了赫赫戰功。淼城同懷城兩個方向,沈自安若非心系陛下安危,這一路趕不上救駕。老臣是想說,沈自安是東宮舊人,對陛下忠誠,眼下譚王之亂剛平,陛下就算再不想留他,也應當要留他,並且安撫沈家,讓朝中都看到天子御下,恩威並施,過往不究。」
陳翎心裡一塊石頭落地,「老師說的,朕記下了。」
寧如濤遂才點頭,「老臣也許久沒見過他了。」
陳翎平和道,「他就在官邸,知曉老師來,一定會來見老師。」
寧如濤再次頷首。
沈辭這一段的話題過去,寧如濤又問起,「譚進黨羽可有查清,此事刻不容緩。」
陳翎點頭,「有。譚進行事小心,又籌劃了多年,譚進的黨羽藏得很隱秘,若不是沈辭剛好撞見,恐怕都不知曉屈光同和付門慈兩人是譚進的人,朕險些因此栽到譚進手中,這次讓盛文羽將懷城圍而不攻,又讓譚偉明在潭洲生亂,再讓陳修遠去屯糧,就是要看旁人的反應。這是名冊,老師過目。」
寧如濤接過,看到開頭幾個名字就不由皺起了眉頭,一面問,「陛下準備怎麼做?」
陳翎應道,「老師也看到了,好些地方都有人,若是連根拔起,勢必引起朝中恐慌,人人自危,不如徐徐圖之。眨眼的先除了,而後再行封賞,再借封賞和春調之事,架空實權,慢慢替換,替換的理由很多,不必都往譚王之亂上靠,儘量讓此事緩緩作罷。」
寧如濤再次展露笑意,「陛下心中有數,老臣認為此舉妥當,不危急燕韓國運為先,秋後算帳。」
陳翎點頭,「朕也是此意。」
寧如濤捋了捋鬍鬚,「福禍相依,經此譚王之亂,陛下手中的皇權更加穩固,朝中和軍中更歸心於陛下,是好事。」
陳翎看向寧如濤,「只是還有一事,老師,朕沒想到明白。」
寧如濤看向她,「陛下請說。」
陳翎輕嘆,「譚進讓人將陳憲送至西戎人手中,西戎要陳憲做什麼?」
眼下陳憲還未找到,一切都是未知之謎。
但多少與出現在曲城的哈爾米亞脫不了關係。
寧如濤低眉笑了笑,抬眸看她,目光深邃,「陛下如何確認,一定是西戎人要的陳憲呢?」
陳翎微怔。
寧如濤繼續,「陛下再反過來想,譚進和西戎人之間並不相互信任,中間誰在穿針引線?」
老師一句話,陳翎回過神來。
寧如濤又道,「譚進很清楚,他即便坐上皇位,也坐不穩皇位,但陳憲可以先掛名;而西戎也很清楚,先用譚進除掉不下,之後譚進一旦不受控,他們可以再借陳憲行事。陛下想,譚進和西戎人為什麼都能想到陳憲?」
陳翎沉聲道,「那因為是陳憲找的他們,也很清楚他們雙方想要什麼,他可以從中謀利,他不是膽小,他是膽大,他才是躲在後背借力使力,打著如意算盤的人,難怪他當時看到我同沈辭在一處,當即就跑了,因為他發現我不在譚進手中,譚進也沒有掌控大局,他要儘快將自己從譚進和西戎人之間摘出去。早前祖姑父提醒過朕,陳憲不能再留,是朕糊塗了,見他當眾嚇得尿了褲子,以為他不成氣候……」
寧如濤未再提舊事,而是道,「譚王之亂告一段落,西邊卻出了一個哈爾米亞,可以遇見,未來西邊不會太平,老臣正好要同陛下說起此事,這一趟去蒼月,見了蒼月太子柏靳,蒼月如今是太子監國,這個柏靳很不簡單,老臣也猜不透他在想什麼。這次國中出事,老臣提前回了燕韓,柏靳提過,他會在年後親至燕韓拜見陛下。」
陳翎意外。
寧如濤又道,「南順,蒼月,一前一後都至燕韓,周圍勢必會生變化,陛下當以不變應萬變。」
陳翎點頭,「朕知曉了。」
到此處,寧如濤要說的都已說完,才換了溫和神色,「陛下有什麼想去做的事,眼下就可以去了,淼城這裡,老臣替陛下看著。」
陳翎也道,「多謝老師。」
寧如濤又掩袖咳嗽了兩聲,「不要將風寒傳給陛下了。」
「怎麼會?」陳翎笑道,「老師,祖姑父近來可好?」
寧如濤笑,「義父尚好,就是年邁了,也惦記著陛下,這次回來得急未曾去萬州譚王,等回京之前,陛下可抽空去看看。」
陳翎應好。
恰好啟善上前,「陛下,寧相,殿下回來了。」
是方嬤嬤帶了阿念回來。
「寧相~」阿念親切開口,「我挑的桂花糕,一個一個挑的。」
寧如濤笑開,「殿下有心了,老臣謝過。」
陳翎也笑開。
***
搖城,陳修遠端起茶杯,悠悠看了前方一眼。
三,二,一……
陳修遠摔了杯子。
忽然間,周遭之人驟起,將眼前的人死死壓下,根本動彈不得。陳修遠遂才起身上前,慢悠悠道,「我看了一路,就覺得你不對勁。」
哈爾米亞掙扎看他,「我哪裡不對勁?」
陳修遠道,「就是因為哪裡都對勁,所以才不對勁……」
哈爾米亞咬牙,「胡說!」
「哦~」陳修遠嘆道,「那就是你運氣差……遇到我。」
哈爾米亞再度掙扎,但是被按下。
陳修遠轉身看向曲邊盈,「怎麼樣,是不是有問題?」
周圍的人已經將哈爾米亞架了起來,曲邊盈看了陳修遠一眼,沒說話,而是上前,看紫衣衛搜哈爾米亞的身。
「將軍!」紫衣衛搜到一枚護身符,上前呈給曲邊盈。
曲邊盈接過,這樣的護身符很少見,上面的文字不是漢文……
曲邊盈看向哈爾米亞,「你不是漢人。」
哈爾米亞詭異笑了笑。
陳修遠攏眉,總覺得這個人有些不對,「曲邊盈,你離他遠些。」
陳修遠離得遠,曲邊盈離得近。
曲邊盈睨他一眼,沒有搭理,繼續走近哈爾米亞,「我記得西戎人的護身符上會刻自己的名字,這是你自己的名字吧,你是西戎人?」
曲邊盈話音剛落,哈爾米亞驟然甩開方才架著他的四個人。
速度之快,力道之大,剛才分明是佯裝的!
曲邊盈已經很快,還是來不及拔出佩刀,被他手中的匕首扣住脖頸,瞬間見血。
周圍的紫衣衛都不敢上前,哈爾米亞嘴角微微勾起,目光看向一側的陳修遠。
陳修遠嘆道,「有話好好說,拿女人當擋箭牌你們西戎不嫌丟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