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番外二 青梅有竹馬(五)

  番外二青梅有竹馬(五)

  燕韓京中最熱鬧的四場傳統盛會, 分別是春日的迎春宴,夏日的端陽龍舟會,中秋的賞月宴,冬季的冰燈會。

  按照燕韓京中一慣的傳統, 國中每年舉辦一次盛會, 去年是迎春宴, 今年就輪到端陽龍舟會了。

  相比起迎春宴, 賞月宴和冰燈會, 端陽龍舟會是最盛大的。

  龍舟會的時候, 會有各地組織的十餘支龍舟賽的隊伍齊聚京中, 一道角逐龍舟賽的桂冠。京中的百姓也會在兩岸圍觀盛會, 屆時鑼鼓震天, 到處都是喝彩聲和喧囂聲,是一年中最熱鬧的時候。

  自前夜起, 禁軍就封鎖了好幾條要道, 也在江邊進行布防和巡邏。

  天邊泛起魚肚白的時候,各地的龍舟隊就已經陸續往江邊去做開賽前的準備了。

  辰時起, 就有舞龍的隊伍從城門口出發,穿過城中熱鬧繁華的區域,圍觀的百姓歡呼著,各個手上都帶著五彩繩子, 也有將小孩子放在肩頭看舞龍的。禁軍負責攔著街道兩側的百姓, 避免擁擠和踩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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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長的舞龍隊伍穿過指定路線,從另一處城門離開京中,往京郊的龍舟賽的方向去。

  而此時, 龍舟賽現場已經圍滿了前來觀賽的百姓, 而觀禮台上, 也陸續有各地入京的世家和京中官吏入內。

  陳翎在舟城也參加過龍舟會,卻從未見過這麼盛大的龍舟會,光是今日的觀禮台上都有許多人。

  雖然早前沈辭也同她說起過,京中比舟城熱鬧多了,但真正等到今日,陳翎心中還是驚嘆不已。

  她回京才三兩日,見到的京中景象不過九牛一毛。

  沈辭說的是,父皇雖然威嚴,卻對她和善。

  但這樣的場合,父皇又不會寵溺她,讓她坐在最高觀禮台同父皇一處,而是讓她與陳憲和陳遠一道。

  她也是初次見陳憲和陳遠,雖然她年紀小,但她是女孩子,也敏感,其實能感覺出陳憲和陳遠對她不怎麼友好。

  越是如此,陳翎在觀禮台上越正襟危坐,不敢偷懶,也不敢怠慢。

  今日也確實有不少目光都往她這處投來。

  都知曉天家接了流落在外的四皇子回來,今日的龍舟盛會就是她在朝中眾臣和外地入京的世家面前露面的正式場合,所以她是今日的焦點,陳翎不敢出錯。

  陳翎目光佯裝著環顧四周的龍舟盛會場景,實則是在偷偷尋找沈辭。

  早前回京分開得急,她不知道有龍舟會,後來也一直在宮中沒見過沈辭,也不好尋人問起,只是在想沈辭會不會也來這裡。

  「阿翎,早前沒見過這麼熱鬧的龍舟會吧?」陳憲問起。

  陳翎還未接話,陳憲又道,「怎麼樣,可是看起來很壯觀,早前不曾見過這麼大的場合,覺得很新奇,很熱鬧,很好看?」

  陳翎是不怎麼喜歡他,但陳憲主動說起,陳翎還是點頭,輕嗯一聲。

  陳憲輕哂,「既然沒見過,那就多看看。京中好的地方還多著呢,你早前沒看過,今日睜大了眼睛多看看,雞窩裡面飛出來的,就多撲騰撲騰翅膀,多看些,不然格格不入,也難登大雅之堂。 」

  陳翎詫異,她能感覺對方不友好,但沒想過……

  「三弟怎麼不說話?」陳憲又問起陳遠來。

  陳憲和陳元年紀都比她大,陳遠同沈辭相仿,陳憲還要再大些,但兩人里,沒一個像沈辭待她那麼和善。

  陳遠輕嗤,「說什麼,提醒四弟一聲,每年端陽都有不少人淹死?稍後四弟隨意走動的時候,小心些?」

  陳翎愣住。她原本就年幼,也就對京中陌生,冷不丁聽到陳遠口中這句,不由攥緊指尖,更還有些怕。

  陳憲湊近她跟前,「覺得旁人該對你友好?憑什麼?」

  陳翎從小到大,好像從未遇到過這樣的場景,一時懵住。

  陳憲揶揄,「這裡沒有兄弟情深,我就是欺負你了,你也別想著在父皇面前告狀,不然我見到你一次,收拾你一次。」

  陳翎忽然反應過來,陳憲臉上都是笑意,旁人也根本看不出來,還以為在同她熱情招呼。

  陳憲替她倒水,又順手在杯里灑了他方才攥的泥。

  陳翎咬唇。

  她身側的內侍官叫啟善,但方才被叫住吩咐事情去了,也沒留意,等回來的時候,陳憲雖然離開了,但她也不敢喝杯中的水,更不敢告訴其他人。

  龍舟賽很快開始,夏日炎炎,再加上周圍的熱鬧氣氛,江面上都是整齊的號子聲,鑼鼓聲,還有兩岸和看台上的歡呼何彩聲,越發讓人覺得熱。

  尤其是,比賽越到最後,越激烈,日頭也越接近晌午,陳翎額頭都是汗,也渴得不行,但一直不敢動那個杯子。

  大監倒是細心,過來過問了一聲,但陳翎想起剛才陳憲的警告,不敢出聲,就說不怎麼舒服,不想喝水,但大監見她滿頭大汗。

  「可要喚太醫看看?」

  陳翎連忙搖頭,不用不用。

  大監只得應好。

  陳翎其實渴得不行,就只能吃眼前的水果,但有不敢太明顯,讓人看出端倪,終於,陳翎起身,同啟善道,「我想去洗手。」

  啟善連忙道,「給殿下端水過來吧。」

  「哦,不用不用,我正好去下面看看。」陳翎是見看台走廊上,也有不少人。

  啟善應好。

  原本也是觀禮台的走廊上就看得清楚些,不少人都會去,陳翎是見他們在走廊上的時候,也會有人送水來,她好渴。

  陳翎朝著父皇處拱手,而後又朝著陳憲和陳遠拱手,而後去了觀禮台走廊前。

  剛至走廊處,又想起剛才陳遠說的那句,每年端陽節都有人落水的話,陳翎有些哆嗦,不敢去偏僻人少的地方,只能在人多處。

  「四殿下。」周遭紛紛問候。

  陳翎頷首還禮。

  「啟善,我想喝水。」陳翎終於尋到合適時機,啟善應好,陳翎又喚住他,「啟善,不要我方才的杯子,那裡面髒了。」

  忽得,啟善愣住,好像忽然反應過來剛才殿下為什麼不動杯子,卻一直在吃水果,而大監問起的時候,殿下也沒說。

  啟善應聲。

  「那殿下稍等。」其實這裡,天家的視線也能看到,啟善快去快回就是。

  陳翎一直有些緊張,總想著方才陳遠說的話,但凡有人走近或是擁擠,陳翎都儘量避開,而旁人也不會真的往她這裡擠。

  但很快,比賽到了激烈處,周圍都是喝彩聲,叫好聲,也都激動起來,陳翎已經往後退到一側,但還是有人擠了過來。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江面上,有些擁擠也是正常的。

  禁軍也看著,但陳翎忽然意識到值守禁軍的視線被擋住。

  陳翎正想轉身,一側有人沒站穩,朝她撲過來,她會被撞落水!

  陳翎驚恐!

  千鈞一髮之際,有人伸手將她拽了回來,而方才那人險些連同長廊處看得起勁兒的人被一道撞入水中,也被一側的禁軍攔住。

  陳翎既慶幸,又後怕,轉眸看向身側,原本有些驚慌的眼中,忽然便委屈眼紅了,要咬了咬唇,鼻尖跟著一道紅了。

  沈辭愣住。

  周圍還有旁人在,陳翎不敢說旁的,但看到沈辭,心中就似忽然有了安穩,卻反倒更忍不住。

    ;啟善還沒回來,周圍有小騷動在,也沒人管這裡。

  沈辭輕聲道,「跟我來。」

  陳翎想都沒想。

  其實也在長廊另一處也有禁軍值守,只是人少些,沈辭讓禁軍看到啟善就告訴啟善一聲他同陳翎在這裡。

  安靜處,龍舟賽還在繼續,但周圍沒有旁人,陳翎一直說渴,沈辭拿了水給她,見她一口氣喝了七八杯還渴,額頭也都是汗漬。

  沈辭沉聲,「喝慢些。」

  陳翎才看他。

  沈辭溫聲,「還要嗎?」

  陳翎搖頭,「不喝了。」

  她的語氣是慣來的輕柔,眼下又帶了委屈。

  「怎麼一直連水都沒有?」沈辭眉頭微攏,他方才其實一直遠遠看著陳翎,但見陳翎一口水都沒喝,端陽酷暑,額頭都是汗漬,怎麼會不渴。

  後來他見陳翎下了觀禮台往長廊處去,他覺得有些蹊蹺,但即便不蹊蹺,他也不放心,就跟了上去,剛好阿看見長廊處的那幾個人有些熟悉,是昨日見過的岷陽侯世子幾人。

  沈辭遂快步,剛到近處,就將陳翎扯了回來。也看得清楚,方才若不是他將陳翎拽走,這幾日是能摔下長廊欄杆下去的,那禁軍也明顯是知情的人,陳翎若是摔下去,未必會攔,但陳翎沒摔,就將事情攔下,不節外生枝。

  但陳翎怎麼會剛好在那處?

  沈辭心中不是沒有猜測,陳翎眼眶又紅了起來,但是看了他一眼,沒開口。

  沈辭輕聲道,「阿翎,同我說,不怕。」

  陳翎才哽咽道,「他們往我茶杯里灑泥土,我不敢喝……」

  沈辭眉頭忽得蹙緊。

  也忽然才意識到,烈日當空,他一個人坐在那裡,分明一頭汗,卻一口水不沾的緣故。

  他剛想問,怎麼不不告訴天家,但又反應過來,他才入京,怎麼告訴?

  初來乍到,被人欺負也不敢吱聲。

  更況且,都是些小伎倆,也拿定了他不敢說。

  「沈辭哥哥。」陳翎忽然吧嗒低落,沈辭心中像吃了蒼蠅一樣難受,而陳翎也似早前離開舟城時一樣,分明難受,也抽泣,但是不敢大聲哭出來。

  沈辭心裡惱意,也心生護短,伸手擦了擦他眼角,「不哭了,越哭他們越欺負你。」

  陳翎似是愣住,沒想到沈辭會伸手。

  但因為愣住,也果真停下沒哭了。

  沈辭以為他聽進去了,又道,「二皇子還是三皇子?」

  陳翎低聲,「二哥。」

  沈辭輕聲,「敢把泥土灑回去嗎?」

  陳翎想了想,搖頭,而後低頭。

  沈辭輕聲,「阿翎,抬頭。」

  陳翎照做,沈辭見他眼中還是氤氳,儘量溫和朝他笑道,「阿翎,聽好,如果害怕,就不和他們正面衝突,你同啟善說,你杯里飛進去一隻蒼蠅,讓他給你換杯子。」

  陳翎微怔,先是眸間驚喜,很快又道,「可是,杯里沒有蒼蠅,別人看到怎麼辦?」

  沈辭忽然伸手,颳了刮她鼻子,陳翎再次愣住,但這次,陳翎沒躲開。

  沈辭溫聲道,「你管它有沒有蒼蠅,你說有就有,旁人還真來查?」

  陳翎咬唇,「可是,這算不算欺君?」

  要是被發現,欺君是大罪……

  沈辭湊近,「若是真有人來查,你就說你看錯了,還不讓人看錯啊?」

  陳翎看他,好像恍然大悟,但當時的場景,她是嚇倒了,也根本沒 往這處想。

  沈辭笑了笑,繼續溫聲道,「沒事了,稍後啟善來,就同啟善一道回去。不怕,我就在這裡,我都看著。」

  陳翎看著他,眸間才緩緩浮起笑意,輕嗯一聲。

  沈辭看到不遠處急忙跑來的啟善,沈辭也輕聲,「啟善來了,回去吧。」

  陳翎抬頭看他,「沈辭哥哥……」

  沈辭溫聲道,「別哭了,別人若是覺得你越好欺負,就越會欺負你;你不好欺負,旁人才不會欺負你。」

  「嗯。」陳翎點頭。

  「去吧。」沈辭叮囑。

  陳翎同啟善一道,但每走幾步,還是會回頭看他,沈辭也同他說的一樣,一直在。

  ……

  等端陽龍舟會結束,都已經晌午過後。

  沈辭目送著陳翎同天家一道離開看台,上了馬車。

  觀禮台上,天家和幾個皇子先走,其餘人聽候禮部主事官員的安排,分批依次離開。

  沈辭遠遠看到岷陽侯世子幾人,不由想起在玉蘭閣,還有方才。

  但每個人都有固定的順序和批次,眼看岷陽侯世子幾人在前,沈辭目光微凌。

  沈辭目光環顧四周,正好看到方四伏往前,沈辭心中約摸有了數。

  「四伏哥。」沈辭上前。

  「喲,沈辭?你什麼時候入京的?」方四伏笑,伸手不打笑臉人,方四伏從來會做人。

  「前兩日,來看我哥,對了四伏哥,我同你換吧,我正好有幾個在京中很久沒見的朋友,約了偷偷喝酒,想同他們一道走,免得相互等,走散了。」

  方四伏當即會意,「行,知道了,去吧。」

  「謝謝四伏哥。」沈辭上前。

  方四伏留後。

  方四平上前,「怎麼了哥?」

  方四伏意味深長道,「闖禍精又要闖禍了。」

  方四平:「……」

  *

  酒肆後的街巷處,沈辭等了好久。

  見岷陽侯世子同另外兩人從酒肆出來,入了街巷處,沈辭這才斂了目光,又伸手扯高了蒙面遮臉。

  月黑風高,又是死角……

  翌日,京中大街小巷都傳遍了,岷陽侯世子幾人昨日不知被誰痛揍了一頓,說都告到京兆尹處,京兆尹也頭疼。

  說被打了,那你說誰打了你吧,但岷陽侯世子幾人明顯不知道,說沒看清,對方蒙著面呢!

  說對方跑了吧,這到處都是巡邏的禁軍,對方得多熟悉京中,還多熟悉路線避開了所有的禁軍巡防?

  說尋仇吧,岷陽侯世子幾個也說不出來同誰結了梁子要尋仇……

  這事兒就這麼鬧了一晚上,也沒個準確說道。倒是沈迎同沈辭,還有盛文羽在一處喝甜點的時候,聽周圍的人說起。

  沈迎搖了搖頭,感嘆道,「不知道又是哪家的闖禍精?」

  只是忽得,沈迎愣住,微微挑眉,若有所思看向一側的沈辭和盛文羽兩人,「你們兩個,昨日龍舟會後去哪裡了?」

  沈辭和盛文羽一起看向沈迎,都是一幅沒聽懂的模樣,和一臉無辜的表情,似是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三人目光不斷來回交匯,相互確認和試探。

  最終,盛文羽先開口,「我路上耽誤了,昨日半夜才抵京,要是早些倒是可以幫忙,可惜沒趕上。」

  沈辭輕咳幾聲,「別,說得好像人是我揍得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