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念
劉瀟在外看著, 沒讓旁人接近,屋中便只有沈辭和沈迎兄弟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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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瀟是阿翎身邊的近侍,劉瀟沒有吱聲, 那說明阿翎都知曉,所以劉瀟即便知道來人是他大哥也不會幹涉。
沈辭習慣性雙手環臂, 靠在桌子一角, 「大哥, 你怎麼會在這裡?這幾月到底怎麼回事?」
沈辭就坐在他近側, 沈辭是見他臉上有風霜, 不似一直在牢獄中呆著。
兄弟兩人之間, 多久都是兄弟,沈迎直言不諱,「自安, 我去見陛下了, 承認了之前的事。自安, 因為老師的緣故, 我被牽涉進了譚進和哈爾米亞的事情, 我脫不了干係, 也知曉再隱瞞也隱瞞不下去, 還會牽連你們, 所以去尋了陛下。」
沈辭環臂, 低頭看他。
沈迎繼續道,「自安,是我特意用姑母和山海的事引你從立城回來,也因為知曉淼城離懷城近, 你發現蛛絲馬跡, 若是出事你能力挽狂瀾, 若是沒出事,你多走一趟也不會有損失。」
沈辭輕嘆,「所以那個時候,雷太傅就把你牽涉進去了?」
沈迎點頭。
沈辭繼續問道,「我記得韓關和郭子曉說起過,在途中遇到西戎人的時候,被藥暈了,但他們並未受傷,也沒有東西丟失,甚至沒有被搜身,仿佛那些藥只是為了讓西戎人抽身,大哥,可是你做的?」
沈迎繼續頷首,「是,當時事出有因,我怕韓關和郭子曉繼續追查,會到哈爾米亞這裡,哈爾米亞心狠手辣,我怕他們無辜殞命。在立城邊關的時候,韓關和郭子曉告訴過我,他們不會輕易中招,除非是……」
也不需要他說全,沈辭都明白了。
他早前也猜測過,大哥證實了他的猜測。
大哥將他從邊關召回,巧妙得避開了哈爾米亞和譚進的視線,放在軍中,都是一等一參將。
「後來呢,你見陛下之後,陛下怎麼說?」沈辭問起。
沈辭應道,「我一心去死,想撇開沈家的關係,你有軍功在,又同陛下有情義,陛下一定保你,只要我死了,死無對證,就算其餘的證據都指向我,陛下也可以讓你脫罪,所以我請罪時,陛下成全,將我押入了大理寺死牢……」
大理寺死牢,那個地方,但凡進去,就幾乎沒有出來過的人。
他也在大理寺牢獄關押過月余兩月。
他那裡還能見光,也每日都有獄卒前來,因為陳翎的緣故,他其實在大理寺並沒有太多糟心事,但也足矣將一個人的意志消磨。
他不敢想,終年不見天日的陰冷死牢是什麼模樣……
恐怕,連意識都會逐漸模糊。
沈辭看向沈迎,輕聲道,「那大哥,你怎麼會在這裡?」
沈迎繼續道,「我在大理寺死牢看押了兩日,大理寺獄卒忽然提了我,罩上頭套,只知道上了馬車,等頭套取下來的時候,見天子也在馬車內。天子問我,這麼死,憋屈嗎?」
沈辭微怔。
沈迎輕嘆一聲,仿佛想起當日的情景,繼續道,「我說憋屈。陛下便同我說,讓我來巴爾,查陳憲的下落,還有陳憲同巴爾的蛛絲馬跡。我同陳憲接觸過,也設計過他,所以陛下說我應當很清楚陳憲的套路,我來巴爾,至少不要死得那麼窩囊……」
沈辭看他。
阿翎沒說將功補過,那就是……
但這樣,也遠比在大理寺死牢中終其一生好。
沈迎沉聲道,「我確實不想這麼窩囊,所以從正月起,我就來了巴爾,陳憲一直在巴爾,我扮作客商一直在打聽和跟蹤陳憲的消息,確認他同哪些巴爾人有染,做了什麼事。陛下說的是,巴爾也在動盪中,否則去年一年又是寒冬,早就同燕韓開戰了,陳憲在巴爾也不是那麼順利。有人認為他是喪家之犬,但有人相信同他練手可以桑食燕韓的國土。這些時日我一直在巴爾,就是在做這些事。今年巴爾內部的動盪逐漸平息,陳憲說服了巴爾新可汗,我幾次擾亂他,也只是拖延了時間,巴爾的新可汗野心很大,陳憲迎合了他的野心。所以他們達成一直後,陳憲就啟程回京,而巴爾這裡,也派出烏素太和阿里克父子來同你交戰。」
陳憲回京……那是要阿翎不利!
沈辭下意識按住佩刀就想轉身,但忽然,又似腦海中想起什麼一般,腳下忽然駐足,又看向自己兄長,「既然如此,兄長的消息都傳到陛下跟前過,那陛下如果想要抓陳憲很容易,讓人潛入巴爾就行。但陛下等到今日,是想一勞永逸,將陳憲,和藏在陳憲背後的爪牙一網打盡,否則不會等到今日,是嗎?」
沈迎笑,「自安,不衝動了?」
沈辭看他,想起早前陳翎交待他的話,他其實一直都記在心裡。只是關心則亂,聽到陳憲回京,就下意識想是不是要讓人攔截陳憲,但其實,明明阿翎都很清楚陳憲動向,也能運籌帷幄。
他同她都有各自要做的事。
沈辭深吸一口氣,朝沈迎點頭,「嗯。」
這處話題一過,沈辭又低聲道,「哥,你知道嗎,爹過世了。」
他不知道大哥在巴爾這處,國中的消息是否靈通,也不知曉阿翎肯讓大哥來巴爾,但會不會告訴大哥家中的實情,還是一直瞞著他……
沈辭言罷,目光看向沈迎。
沈迎起身,溫聲道,「自安,爹還在。」
沈辭僵住。
爹,還在?是什麼意思?
沈辭是他弟弟,沈迎再熟悉不過,知曉沈辭沒反應過來,沈辭拍了拍他肩膀,「自安,爹沒死,爹還活著,只是我不知道爹去了哪裡?陛下讓人我同說過,陳憲一定不會放過沈家,爹年事大了,不比你我,若是下獄受辱……」
都是心中有數之人,不必事事都說透。
爹還活著,是阿翎……
沈辭新心中百感交集!
從早前失了父親和兄長,只剩他同山海,到眼下,忽然得知父兄都還活著,沈辭眼眶再度紅潤。
「我……」沈辭喉間哽咽,欲言又止。
沈迎正欲開口寬慰他,沈辭忽然愣住,想起今日同烏素太接觸時,烏素太的雪鷹纏著他,他無暇抽身,那個時候有人用兩把佩刀解圍……
爹?爹!
沈辭突然反應過來,拔腿就跑了出去!
沈迎身份特殊不好跟上出去,但能在這裡再見到沈辭,沈迎也心滿意足了。方才才說了他成熟了,不衝動了,眼下,又不知風風火火做什麼了。
他這一趟來,是還有巴爾的事同他說。
包括巴爾軍中的事,這一年他一直在巴爾,又做經商之事,多少都有耳聞,也有些接觸,他是想告訴自安一聲,讓自安有所防備,眼下看,又要再等等。
***
軍營中,沈逢時輕嘶一聲。
今日同巴爾人交鋒時,他見沈辭被雪鷹纏住,怕他出事,就偷偷替他解圍,結果險些暴露自己不說,還被人砍了一刀,雖然是在左胳膊上,也沒什麼大礙,傷口也不深,但就是疼。
不過,疼也疼得開心。
多少年不在沙場了,就是被砍了一刀都渾身舒坦,好過在家中窩著,眼下是疼得渾身舒坦。
但這種舒坦還不能對旁人說。
尤其是給他上藥的小兵蛋子。
「哎喲喲喲,我說你輕些!」沈逢時還是疼。
小兵嘆道,「哎呀,老爺子,你這都一把年紀,還來駐軍中幹嘛呀。」
沈逢時就怕旁人戳穿他,「沒事了沒事了,你繼續上藥。」
小兵正準備繼續,有侍衛入內,「所有人聽好,今日同巴爾人交鋒過的所有駐軍,現在,立即,當下集合!將軍來了,都不准耽誤!」
小兵一聽趕緊放下手中藥膏,沈逢時也愣住,小兵驚嘆道,「呀!是將軍要查人吧!」
沈逢時心中一個激靈,不是真被發現了吧。
兵不厭詐。
不緊張。
沈逢時排在一堆駐軍當中,因為常年習武,即便是在家中將養,但昂首挺胸也不輸這些駐軍,所以並不容易被認出來。
他以為沈辭不會看完,但沈辭真的一排一排,一個人一個人看過去,看過一排走一排,然後下一排再上前。
今日交鋒有千餘人,沈逢時在隊伍中間,還僥倖著。
但終於,只能硬著頭皮同這一排一道上前。
沈辭看到他的時候,臉都綠了。
大眼瞪小眼,又怕旁人看出端倪來。
沈辭伸手扶額,還真在……
沈辭頭疼。
「好了,都撤了吧,你跟我來。」沈辭淡聲。
「是,將軍!」沈逢時朗聲應聲。
沈辭雞皮疙瘩起了一身。
在校場角落處,就沈辭同沈逢時一道,「爹!」
沈逢時嘆道,「我在林北駐軍呆得好好的,我怎麼知道你會來林北……」
沈辭無語,又無力辯駁。
那就是在爹『過世』之後,其實他本人就已經往林北來了。
爹一輩子都在嚮往金戈鐵馬,最想回到早前在軍中的日子,只是他不能。
眼下看,爹在『過世』後,毅然決然選擇了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並且北上加入了林北駐軍。
這段時日,他應當一直在林北。
沈辭簡直不知道說什麼好。
周圍若是無人,他一定上前擁他,但眼下周圍都有駐軍在巡邏,說話小心些可以,但擁抱不合事宜。
沈逢時湊近,神秘道,「你怎麼不早告訴我,太子是你兒子!」
沈辭僵住,萬萬沒有想到他會開口說這句。
沈辭驚呆。
沈逢時又道,「我是太子的祖父啊!我在軍中這些日子,終於琢磨明白了,為什麼當時天子要帶太子來看我,還讓太子叫我祖父。你早前告訴我,有心儀的姑娘,那姑娘是天子吧?」
周圍又有一隊巡邏駐軍離開,沈辭而後才頷首,「是。」
沈逢時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沈辭嚇一跳,「太子四歲多,是六月里的生辰,五年前你去的立城,天子去了行宮將養了一年,而後回來就有太子,太子是那個時候出生的!」
沈辭唏噓,這麼多人,竟然只有爹猜出來了。
連姑母都不知道怎麼會想到別處去。
沈逢時繼續道,「難怪命都不要了!老婆孩子都在,你也不告訴我一聲,讓我瞎擔心!」
沈辭再次頭疼,「爹!你回去,這裡太危險了,你還有傷在,你找一處安穩的地方呆著。」
「不,我在這裡都這麼久了,你不來,也沒人認識我,怎麼你來了就要趕我走?我要上陣殺敵!」沈逢時堅持。
沈辭沉聲,「我是主帥!」
「我是主帥他爹!」
沈辭:「……」
沈辭最終放棄,看著沈逢時往屋中去,沈辭還在儘量平靜接受這個現實,正好趙倫持經過,沈辭喚住他,「趙倫持。」
「將,將軍……」趙倫持上前。
沈辭指了指沈逢時背影,「看到那邊那個老頭了嗎?」
他又不瞎,趙倫持點頭,「嗯。」
沈辭道,「從今日起,你就跟著他,他要受傷,你就拿頭來見我!」
「啊?!!」趙倫持想死的心都有了。
***
朝陽殿內,方嬤嬤已經熄燈,只留了一盞夜燈。
陳翎同阿念一處,阿念將手中的香囊給她,「父皇,要年關了,我也給父皇做了一個香囊。」
陳翎笑,「裡面都是什麼?」
摸起來,不像藥材,也沒香味。
阿念道,「都是我喜歡吃的糖啊,方嬤嬤不讓我多吃,這些是我存下來的,我存了好些時候,才存了兩個,父皇一個,山海哥哥一個。哦,還有三個小的,啟善一個,方嬤嬤一個,還有老師一個。」
陳翎伸手綰過他耳發,「怎麼想到做香囊了?」
阿念道,「我之前都給沈叔叔做了呀,新的一年,要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誰教你的?」陳翎問。
阿念驕傲,「沈叔叔啊,他總這麼說……」
阿念清了清嗓子,模仿沈辭道,「殿下平安健康就好。」
看著他小大人模樣,是越發像沈辭了,陳翎沒忍住笑,
「父皇,沈叔叔年關會回京嗎?」阿念問。
陳翎應道,「不會。」
阿念遺憾,「我都想他了。」
阿念確實已經很久沒見沈辭了,從八月中秋後幾日起,陳翎寬慰,「他肯定也想你。阿念,再過些時候就年關了,過了年,又要大一歲了。有什麼心愿嗎?」
阿念想了想,害羞道,「我想有娘。」
陳翎愣住。
阿念又道,「父皇,我想。」
陳翎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阿念,等你再大些。」
阿念驚奇,「等我再大些就有娘了嗎?」
陳翎頷首,「嗯,等你再大些,懂事了,就有娘親了。」
阿念眼中驚喜,「父皇,我懂事了。」
陳翎颳了刮他鼻子,「自己說的不算。」
阿念嘟嘴,但忽然從父皇口中聽到這些,阿念高興都來不及。父皇從來不會騙他,那就是等他懂事,他就真的會有娘親了!
陳翎看著他,阿念聽話懂事,等再過兩年,應當就是時候知曉了。
陳翎思緒間,又聽阿念道,「父皇,今日老師教我寫了念字。」
他筆都不怎麼握得好,陳翎可以想像,「嗯,那你寫的好嗎?」
阿念搖頭,「我寫得不好,山海哥哥也寫的不好,老師說,這是我的名字,讓我一定要寫好,說,阿念的念,就是想念的念。」
陳翎頷首,「是。」
阿念好奇,「父皇,你有想念的人嗎?」
忽然被他問起,陳翎莫名應聲,「有啊。」
她當然有想念的人。
阿念忽得坐起,湊到她臉頰親了她一口,「父皇,你的新年願望會成真的,你想念的人,也會想你的。」
陳翎莞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