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人不寐,寒鴉瀝血欺人淚

  甄史廈愣住了,整個人都像是傻了一樣,不可置信地喃喃著:「不可能,不可能……這李圖是缺根筋嗎……他這樣做,有什麼好處!」

  李隼也是臉色有些難看,原本以為,李圖這次死定了。

  這麼一看,皇帝根本不會判李圖的罪了!

  同時,他也無比疑惑,那李圖,究竟腦子裡在想什麼!

  為什麼放著每年數十萬兩的白銀不去掙?卻要給這些賤民居住?這不是暴殄天物嗎?

  賈鎮邦臉色陰沉,腦海中也是一片轟然,他吸著冷氣,似乎看到了世界上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一般。

  而楊萬機,卻是全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看著李友德離去的背影!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李圖啊李圖,你這是何苦,你這是何苦!」

  他心中忽然升起了一抹深深的後悔!

  他明白了,全部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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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圖根本不是為了自己,更不是因為貪婪!

  而是為了……百姓!

  是的,百姓。

  樹敵無數,與城北所有世家結仇。與甄史廈交惡,而且,在自己誤解了他的時候,他根本一句話的解釋都沒有。

  只是沉默。

  沉默地接受了這一切敵意。

  楊萬機忽然感覺心中,似乎有千萬斤的巨石,壓得自己無法喘息,似乎有無盡的後悔,宛如潮水要將自己淹沒。

  他忽然直接跪在皇帝身前,道:「聖上……臣失職!臣失職!請聖上降罪!」

  另一邊,文仲閣同樣是臉色震驚,他不可置信。老眼之中,一片茫然。

  「是真的嗎……老朽錯怪了李君……李君,李君!你……」

  他感覺痛心無比,自己居然將李圖,看成了一個只顧一己私慾的小人!

  這是何其諷刺,何其冰冷!

  「不!不!聖上,老臣也有罪!」

  文仲閣也直接跪了下去。

  他和楊萬機,心中悔恨無比。

  虧欠,內疚!

  皇帝悠悠轉頭,看了群臣一眼,借著些許火光的映照,他看到,群臣沉默!

  賈鎮邦看到皇帝的目光,忽然也直接跪了下去,道:「請聖上治老臣失察之罪!」

  李隼和甄史廈對視了一眼,懵了,完全不知道怎麼回事,但是也不得不從眾,也立即跪了下去,口呼有罪。

  皇帝淡然地看著這群臣子,忽然道:「丞相,你何罪之有?」

  賈鎮邦連接磕頭,道:「李圖大人為民謀福,為聖上分憂,老臣為百官之首,未能及時明察,未能舉薦賢能,是老臣之罪!」

  他心中震撼,這些話,一半是話術,可另一半,卻也帶著一股慚愧。

  他賈鎮邦縱橫官場多年,從來……也沒有見過李圖這般官吏!

  皇帝不去問李隼和甄史廈,而是朝楊萬機和文仲閣道:「楊愛卿,文愛卿,你二人又有什麼罪?」

  楊萬機道:「臣,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未能替李圖辯護,無顏執掌聖御廳!」

  發自肺腑。

  「老臣此前,不解李君之意,曾出惡語,請聖上治罪!」

  文仲閣同樣誠摯非常。

  皇帝卻只是悠悠道:「這麼說來,李圖沒有罪咯?」

  賈鎮邦道:「啟稟聖上,李圖大人非但無罪,反而有大功,老臣建議,表彰李圖大人,為百官之榜樣!」

  皇帝微微一笑,道:「罷了,罷了,我若真要表彰他,只怕他活不長。夜太寒冷,朕準備回宮了,諸位愛卿,早日回去休息吧。」他微微一頓,又道:「諸位愛卿年紀都大了,少費點心,別累壞了。」

  說完之後,轉身進了馬車,馬車轉向而去,眾人跪地目送。

  賈鎮邦卻是蒼老眼中一抖,皇帝臨走之前說的話……已經很明顯了!

  李圖,終究成勢!

  甄史廈等人,更是眼中震撼。他們都是人精,不會聽不出皇帝話語中的意思。

  想要動李圖,需要掂量掂量!

  ……

  馬車回宮。

  路上。

  皇帝獨坐在馬車之中,揉了揉太陽穴,嘆了一口氣,道:「這李圖,太不省心了。朕用他,真是給自己找麻煩。」

  「聖上,五殿下方才也在百姓群里喝酒。」

  馬車的間壁之中,忽然有一個蒼老的聲音傳出。

  「哦?看來李圖這小子,沒白當皇子少傅。」

  皇帝的嘴角不禁露出一抹笑意。

  「聖上年少時曾入民間,知民情,故國泰民安數十年,五皇子能體會百姓疾苦,是好事。」

  那蒼老聲音似乎也有些許歡喜。

  皇帝卻是忽然淡淡道:「不用你提醒朕,古天舒當年在民間救過朕。」

  蒼老的聲音忽然沉默了,僅有一句:「老奴多嘴!」

  皇帝雖然態度冰冷,目光中卻也露出了些許贊同之意,想到今日,那雲壑居然還曾上書,彈劾李圖,他不禁微微搖搖頭。

  「讓他跟著皇后,不知是對他好,還是害了他。」

  皇帝心中有些煩亂。

  ……

  皇帝走後,賈鎮邦等人也回到了府邸。

  文仲閣的府上,書房的燈一直亮著,唉聲嘆氣。

  「老爺,還不睡?」

  管家關心地發問。

  文仲閣擺擺手,憂愁地道:「睡不著啊,心急如焚,備好車,天一亮,我去李府,向李君賠罪。」

  ……

  楊萬機和賈鎮邦,雇了一輛車,兩人相對而坐,一路沉默。

  「賈大人,以為如何?」

  楊萬機沉默良久,忽然才開口。

  賈鎮邦的嘴角,露出了一抹苦笑,道:「楊兄,或許你才是對的,自今日起,賈府的暗哨,再也不用盯李圖了。」

  他毫不掩飾,在楊萬機面前,沒有掩飾的必要。

  楊萬機點點頭,嘆了一口氣,道:「說句實在話,楊某……實在是忍不住想下場玩玩了……」

  賈鎮邦搖搖頭笑了笑,道:「就連老朽的心,都實在被李圖這後生震撼了一番,此子,不成千古大賢,便是千古大惡!」

  他臉上,頗有些頹然之意,似乎已經明白,為什麼那連自己都不見的師兄,為什麼專門見了李圖……

  「或許聖上說得對,老了,該少操點心。」他幽幽一嘆,心中百種滋味。

  ……

  消息流傳。

  甄史廈連夜拜訪雲壑。

  深夜,尚德殿一夜不眠。聽完了甄史廈的稟報之後,雲壑坐在椅子上,整個人陷入了極大的憤怒之中!

  他眼中怒火如熾,恨意驚人,道:「沒想到李圖這個奸賊,居然這般功於心計!如此一來,我父皇心中,必然重視雲熙!」

  他重重一拳,砸在了椅子的扶手上。

  甄史廈陰沉地道:「殿下,臣以為,李圖此子實在太過難以對付,如果不早點採取行動,恐怕會後患無窮!」

  「說!你有什麼計策?」

  雲壑冰冷地開口。

  「城北所有大族,已經委託臣尋求方法,其中王員外為代表,都有意除掉李圖!」

  甄史廈冰冷地開口。

  雲壑點點頭,眼中似乎有殺意迸現,道:「你先去,我自有主張。」

  甄史廈隨即謹慎地離開。

  他走後不久。

  一個老宮女悄然到了尚德殿。

  雲壑恭敬無比地迎接。

  「請殿下親閱。」

  老宮女給雲壑帶來了一張紙條。

  紙條上面殘留著雲壑熟悉而迷戀的香味,他打開一看,紙條上只有八個字:

  「不惜一切,除掉李圖。」

  雲壑瞬間身體一震,臉上露出了喜色,道:「雲壑立即行動!」

  老宮女點點頭,道:「奴婢會帶人,協助殿下。」

  聞言,雲壑眼中閃過狂喜之色,他深深明白,自己雖然掌控著一些勢力,但真正的高手,都在坤寧宮中,這一次她們出手,李圖必死無疑!

  ……

  次日清晨,幾個小太監離開了尚德殿。

  中午時分,京城北菜市場,一個聲音陰柔的男子,在菜市場鄭屠夫那裡買了肉,七斤二兩一錢。

  屠夫肉沒賣完,黃昏收攤。

  回家,老婆埋怨屠夫偷懶,屠夫將老婆暴打了一頓,將老婆孩子趕回了娘家。

  夜晚,屠夫提著殺豬刀,離開家,去了城北。

  城北有一座廢棄的夫子廟。

  當夜,有烏鴉落在夫子廟中。

  屠夫誘捕烏鴉,殺之,剖開,於烏鴉腹中得銀票十萬兩。

  以及一張紙條。

  紙條上烏鴉的血染紅了兩個字:

  「李圖。」

  屠夫沒回家,提著殺豬刀,當日出了城。

  正元十二年,秋,八月二十八,二十四節氣白露前一天,一個寒冷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