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9章 斷義

  立政坊吵吵鬧鬧。

  三省這邊的喧鬧也才剛結束。

  就在剛剛眾人已經把最後的封賞官位確定了。

  東宮屬官順利的進入三省六部。

  雖然官位不大,但卻是要職,假以時日就能完成替換。

  兵部、戶部,吏部競爭最激烈。

  一個小小的職位能舉薦出來一百多號人。

  除了這三部其餘各部的變化都不大。

  至於禮部,到目前還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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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尤其是禮部下的鴻臚寺,缺人缺的厲害。

  懂番語的官員太少了。

  小國太多了,一國一個語言,沒有個翻譯你根本不知道他在講什麼。

  兵部這邊也是競爭激烈。

  眾人都覺得兵部尚書一職該是長孫沖。

  就算不是他,那也是李績又或者是崔敦禮繼續擔任。

  議論來,商議去,眾人一共推舉上去了十七人。

  顏白的名字排在名單的最下面。

  顏白的名字能上去,多虧了孔穎達帶著諸多文臣清流舉薦。

  他們認為顏白就是最佳兵部尚書。

  誰說文官裡面就不能出兵部尚書。

  程家和尉遲家倒是想一同舉薦。

  但為了避嫌不敢寫,於是兩家就舉薦了蘇定方。

  雖然大家心裡都明白這十七人裡面將會有十四人是陪跑的。

  但能當陪跑的人也是開心。

  最起碼自己的名字能出現在陛下的案前。

  在眾多官員裡面自己也是頂尖的。

  名單就呈現在李承乾的案頭上。

  李承干在看,李二也在看。

  也正是這一份名單讓這兩位思量了很久。

  利益的權衡,今後可能出現的意外都需要安排。

  此刻,名單上長孫沖三個字已經被李承干用硃筆毫不客氣的劃掉了。

  長孫無忌的權柄已經夠大了。

  如果長孫家再出來一個兵部尚書,那是絕對不允許的。

  李二看著名單,笑道:「為何?」

  李承干思量了一會低聲道:

  「父皇,孩兒昨日聽人說前不久舅父在府里大宴賓客,酒至半酣時舅父突然說了一些話讓孩兒覺得不舒服!」

  「哦?說說?」

  「舅父說,我長孫無忌本來沒什麼本事,文一半,武一半,依靠微薄的運氣和皇帝的賞識。

  如今已經是人臣富貴至極了……」

  李承干深吸一口氣繼續道:

  「最後舅父說,諸公來評評理,我和隋朝的越國公比如何呢?

  這時候有人阿諛奉承道,越國公楊素怎能與中書您相比呢」

  「舅父極為開心,竟然大大咧咧的承認了。

  並說,他認為楊素不過如此。

  他說楊素擔任三公之職時已經年邁,而他卻正值壯年。」

  李二聞言臉色不變,笑問道:

  「顏白比長孫無忌還年輕,你就不怕今後你的苦惱也會落在李厥的身上麼?」

  李承干一愣,忽然笑道:「孩兒不怕!」

  「為什麼?」

  李承干看著李二道:

  「自古功高莫過於救駕,他連這個功勳都不要,寧願去看著長安城。

  這樣的人就算壞,也壞不到哪裡去。」

  「承干,人總是會變的。

  我不是讓你防著顏白,而是希望你知道做事不要你覺得,你要把事情握在手心。」

  李二沉聲道:「顏白是很不錯。

  可若是細細的想來也足夠的恐怖。

  他和每家的關係都很好。

  這個很好,不是因為家世,而是因為做人。」

  李二追憶道:「從他當縣尉以來到如今。

  這二十多年裡,無論誰風光,也無論誰風光後落魄,逢年過節時他都會把禮物奉上。」

  「當然,他對待你我也是如此,這些年從未斷絕過。

  小小的薄禮雖然花不了多少錢,但卻能讓人知道他的心。」

  李二說著嘆了口氣:「顏白的聲望夠高,往後也會越來越高,會直逼其先祖。

  如果他年邁時糊塗,又偏偏有著年輕時積攢下來的地位和威望。

  他一旦要做什麼,他一旦犯錯,這是最致命的!」

  李二看著李承干:「你明白嗎?」

  李承干點了點頭:「孩兒知道,孩兒也明白。

  孩兒要有儒家的仁義,有道家的自然,也要有法家的立規立矩。」

  李二對於李承乾的回答很滿意。

  笑著拿起筆,在奏表顏白二字上劃了一個大大的圈,然後沉聲道:

  「那就讓崔敦禮去戶部做戶部尚書,長孫衝去擔任戶部的右侍郎。

  國家亂,陰謀家好得利,朝堂亂,皇帝才能左右逢源。」

  李承乾笑著點了點頭。

  可是他的心裡還是不免有些遺憾。

  走到這一步,自己卻要出手制衡自己的摯友。

  做這皇帝就真的跟坐在火爐上一樣。

  原本以為自己當了皇帝,自己和顏白就不用避嫌了。

  就如先前在樓觀學那般天南地北的閒談。

  等如今當了皇帝。

  李承幹才發現自己要提防自己的摯友。

  都說皇帝是孤家寡人,李承干是終於體會了這其中的滋味。

  顏白此刻身在大理寺。

  楊政道什麼都說了,他把什麼事情都攬在了自己身上。

  經過刑部和大理寺的審議,他罪大惡極,理應車裂而死。

  這種刑罰通常用於懲罰謀反或篡逆等大逆不道的行為的大罪才會使用。

  反大唐的人很多,這是頭一回。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車裂而死的這種行為就是要徹底的毀去你的所有。

  讓你成為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之人。

  這種死法最恐怖也最殘忍。

  死的人在被撕裂的過程中會清楚的聽到全身骨骼斷裂的聲音。

  在精神上也是極大的折磨,死狀更是血腥至極。

  這種刑罰在大唐武德九年被嚴令禁止了。

  可長孫無忌卻罕見的又拿出來用了,這是一個不好的開端。

  顏白知道這是長孫家為了立威和對手中權力的強化。

  所以,重刑主義開始抬頭。

  一旦這個口子打開,那些嚴酷的刑殺手段也會開始出現。

  墨、劓、刖、宮、大辟這些恐怖的肉刑想必也會到來。

  正因為知道這些,顏白才從仙遊來長安。

  只為親手送楊政道最後一程。

  獄牢裡面打掃的很乾淨,楊政道也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衫。

  在吃食上面也給予了優待,有魚,有肉,還有二兩酒。

  顏白拿來了糖果,也拿來了貞觀二年的酒。

  楊政道這一輩子太苦了,吃點甜的,也好在最後一刻留下念想。

  「瑟瑟你認識不!」

  楊政道一愣,點了點頭:

  「認識,我給她留了很多錢,足夠她好好地過一輩子。

  原以為有機會告別,不承想是永別!」

  楊政道看著顏白道:

  「先生,能不能麻煩你告訴她一聲,讓她別等了,拿著錢去衙門上個戶籍,去做點小生意吧!」

  顏白看著楊政道:「她是處子之身麼?」

  楊政道低聲道:「是的,出閣的第一日就被我買下了!」

  「你和她最後一次行房是什麼時候?」

  楊政道猛地抬起頭:「三…三個月之前!」

  顏白嘆了口氣道:「她有了孕事,二囡已經派人去了。

  如果是你的種,我會撫養他長大,看著他娶親或是嫁人。」

  楊政道鼻尖一酸,滾燙的眼淚奪眶欲出,趴在地上不斷的磕頭。

  他想說些什麼,可喉嚨卻似被鎖住一般。

  所有悲戚和欣喜都擁堵在那小小的嗓子眼裡。

  胸口劇烈起伏著,每一次抽氣都彷佛要衝破這阻礙。

  好不容易擠出的一絲嗚咽,帶著濃濃的歡喜。

  「先生,是我的,是我的,那孩子是我的……」

  明明是歡喜,可在寂靜的獄牢中顯得格外揪心。

  「取個名字吧!」

  楊政道再次跪倒:「請先生賜名!」

  顏白沒有作答,而是看著楊政道說道:

  「改個姓氏吧,楊太苦了,孩子不能和你一樣苦下去了!」

  「蕭,姓蕭,先生,就讓他姓蕭吧。

  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我祖母,跟著她姓最好,我這罪孽深重……」

  顏白點了點頭:「好,我把我的名字給他!」

  楊政道再次跪倒在地,認認真真的朝著顏白三拜九叩。

  顏白不躲不閃,生生的受了這一禮。

  顏白伸手拉起楊政道,指了指案桌上的酒:

  「喝吧,這貞觀二年的酒也快沒了,就剩這麼一點了,就當離別酒吧!」

  「先生,逆徒楊政道不能盡孝了!」

  顏白錯過臉,輕輕應了一聲:「嗯!」

  楊政道見自己終於成了顏白的弟子,興奮異常。

  大笑著抱起酒罈,拆開封口,開始牛飲,一滴不剩。

  滿滿的一罈子酒全部進了他的肚子。

  「先生,藥效快嘛?」

  「快!」

  顏白不知道藥效有多快,這藥是二囡配的。

  她的一副藥讓祿東贊尿血不止,太醫都查不出來用了什麼藥。

  如今,她又親自給楊政道配藥,藥效自然不用說。

  「先生,我現在好後悔,後悔我為什麼要去做這些。

  如果我不做,明年的這個時候,我就會有個家,祖母會抱著她心心念的孩子……」

  「先生,在貞觀十五年,我碰到了趙國公,他請我吃了酒,跟我說了很多,先生,不要信他的話……」

  「先生,其實殺死我的不是這一壇酒,我已經不怕疼了,當我得知祖母離去的時候我就死了,所有和她有關的都成了回憶。」

  楊政道在喃喃自語中沉沉睡去。

  他說了很多話,說的累了睡了過去。

  顏白不知道枯坐了多久後才站起了身,看著楊政道:

  「痴兒,為師告訴你,路走得正才會行的通,心地仁厚路才會寬。

  這條路可能會吃虧,可能極其曲折,也不一定能人前顯貴,但一定能造就一個頂天立地的你。」

  推開了監牢的大門,獄卒涌了進來。

  他們本能的去檢查刑犯人,卻發現人已經僵硬了,臉上掛著最開心的笑。

  顏白緩緩走出,外面的陽光刺眼。

  刺眼的陽光下,長孫無忌背著手站在遠處,聽見腳步聲,他笑著回頭:

  「郡公,你做的不對!」

  顏白猛然拔刀,長孫無忌猛地往後退了一步。

  顏白揮刀斬斷長袍上的一角,笑著放到長孫無忌的手上。

  「道不同不相為謀,趙國公,你做的太過了!」

  長孫無忌望著顏白離去。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長孫家和顏家徹底成為陌路。

  過往的一切,就如這衣角。

  斷了。

  長孫無忌知道,顏白已經知曉了自己對衡山王做的那些,楊政道已經告訴了顏白。

  長孫無忌眯著眼,喃喃道:「那就別怪我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