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4章 辭別尊靈去

  做事的玩不過做人的。

  做人的玩不過做局的。

  做局害怕攪局的。

  康恩原本是西域小國的康國人。

  康國是屬於西域三十六國中的一個小小的國家。

  它與大月氏同俗。

  先前臣服東突厥。

  東突厥滅亡了之後它就臣服大唐,臣服任何比它強的國家。

  康恩就是從這裡來到的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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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是說康國,長安人十有八九是不知道這個地方的。

  但若是說胡旋舞,長安人說一定會恍然大悟的長哦一聲。

  康恩的胡旋舞跳的很好,懂很多種語言,是一個人才。

  來大唐的時候在西市當牙人。

  專門給那些跑商的異族人當翻譯。

  貞觀五年的時候在鴻臚寺做一個小小的翻譯官。

  這傢伙不知道在哪年攀上了高枝頭,被舉薦。

  到如今已經能跨過朝堂的那道門檻。

  成了一位人人羨慕的從五品下的官員。

  康恩喜歡吃烤羊肉,越肥的羊他越喜歡。

  就在他歡天喜地的準備吃膏腴的時候,烤肉的爐子炸了,一家七口無一人倖免。

  院牆都被爐子爆炸的餘波震塌了一半。

  殺國子學諸生的那群異族甲士裡面有一個人就是康國人,並且和康恩交往甚密。

  聽說他曾經把自己的小妾送給康恩當婢女。

  清河崔氏,崔家族人崔遠也死了。

  在準備出城回山東老家的時候馬車炸了。

  聽說吏部才批准了他告老還鄉的摺子。

  轉眼間大腿就掛到了樹上。

  崔家人拼了一天,到最後還是少了一條胳膊。

  關隴八大家之一的陳郡謝氏也沒有一個好運氣。

  出恭的時候茅廁炸了。

  聽人說,那炸飛的腌臢物都跑到隔壁坊家的屋頂上去了,搞得一個坊臭不可聞。

  人最後找到了,是完整的。

  死因是溺斃在糞水裡。

  同樣是關隴八大家之一的楊家也難逃倒霉的厄運。

  家族產業的明月樓走水了,等救火的隊伍趕到時就成了一個空架子。

  明月樓在灞橋邊,位置極好。

  每年春季,光是賣垂柳枝條和《送許刺史之任泉州》最後兩句詩詞就能賺一大筆錢。

  賣白開水都能賺錢的好地段如今成了空地。

  楊豫之的腿又斷了。

  據說是和孔夫子的孫子吵架,說了一句「傻逼」然後被其父楊師道給打斷的。

  兒子受難,長廣公主心疼的險些哭死過去。

  可哭歸哭,眼淚擦乾了之後,長廣公主還是把二囡送來的可以當作傳家寶的野人參給老夫子送了去。

  盧承慶嚇慘了,由孫子盧照鄰攙扶著,拖著帶病的身子去看望身子不好的孔老夫子。

  一看就是一天。

  盧家依舊是驕傲的。

  他寧願在孔夫子面前當晚輩,當學生。

  也不願意去宮裡當臣子。

  盧承慶也去找過顏白,顏白的一句話把他嚇得夠嗆。

  「君子藏器於身,待時而動!」

  盧承慶這才知道君子藏器於身這一句話可以這麼理解。

  聖人說的「器」是指才華。

  到了顏白這裡就成了戾氣。

  殺人的戾氣。

  所有人都知道這事是誰做的。

  要麼是皇室中的那位,要麼就是仙遊的那位。

  皇室的那位不敢惹,所有人就把怒火朝著顏白去發泄。

  一夜之間,李承乾的案桌上全是彈劾顏白,要求朝廷誅殺此惡賊的彈劾摺子。

  李承干看都沒看全部讓人拉到後面去燒了。

  顏白做的事情是皇室想做而不好做的事情。

  死人的這些家沒有一個是無辜的。

  這些傢伙在這次的事件里或明或暗都有些參與。

  別看彈劾顏白的多。

  保顏白的更多。

  勛貴,文人,都在保顏白。

  如今長安最有力的話語是「今日若我冷眼旁觀,他日亦無人為我搖旗吶喊。」

  這句話說的好啊。

  這一次國子學諸生逃過一劫。

  若是沒有黑齒常之帶領,沒有不良人拚死一戰,國子學一旦被拿下。

  滿朝文武一大半都被投鼠忌器。

  你不按照賊人的要求做,賊人殺了你子嗣。

  你按他的要求做,你就遺臭萬年,成了參與反叛的人。

  所以,對待先生為學子報仇這件事,國子學所有的家長都秉持著支持的態度。

  不然今後保不准國子學之事再發生一次。

  到時候誰又會為你挺身而出呢?

  支持的人大多是偷偷的支持,少有旗幟鮮明人光明正大的支持。

  朝中都是聰明人,在不知道皇帝的態度時。

  他們不會把話說死。

  說三分,留七分退路。

  這已經很難得了,不偷偷地使絆子就夠了。

  身後一大家子,誰敢把話說死,誰敢把全族興衰賭在一個人身上。

  顏白如今終於明白了酒的滋味。

  心情不好喝酒的確有用,喝酒可以讓人暫時忘卻煩惱。

  顏白知道,這是一種自我麻痹的狀態。

  也可以說是自欺欺人。

  酒醒了,煩惱就會回來。

  長孫無忌望著爛醉如泥的顏白覺得問題很大。

  一個人對著一把刀敬酒,然後自己喝一杯,把剩下的一杯倒在刀身上。

  「墨色,停手吧,夠了,再死人長安就亂了!」

  顏白睜開眼,看著長孫無忌道:

  「中書,不是我做的,我是君子,我是讀書人,讀書人怎麼做這樣的事情呢?」

  「這些都是天罰。

  老天爺看不慣了,才會降下神雷。

  給那些可憐的孩子報仇呢,跟我沒有關係!」

  長孫無忌嘆了口氣。

  就在今日早上,他得知陳摩詰帶著數輛馬車悄然離開。

  朝著隴西隴山而去。

  隴西隴山是一個大地方。

  在這塊土地上,除了鄭氏族地不在這裡,其餘七家可以說幾乎都是從這裡出來的。

  當初商道就是從這裡被切斷的。

  顏白在這個時候派人去這裡,要做什麼,想想都令人不寒而慄。

  顏白這是瘋了,他要一個人面對全體關隴。

  「墨色,再這麼下去長安就亂了!」

  顏白推開窗,指著熙熙攘攘的百姓,笑道:

  「亂麼?只要百姓不亂,這長安就亂不下去。

  六月開始堵商道,青鹽進不來,說是有馬匪?」

  「好,這個理由我認了。

  可那麼多邊軍在,剿一個馬匪三個月都毫無寸功,趙國公,到底是誰想讓長安亂下去呢?」

  顏白咧嘴一笑:「他們敢亂,老子我就敢去平叛,三千人就夠了。」

  長孫無忌啞口無言,他覺得顏白應該是醉了。

  這樣的話都敢說。

  「去看看蕭老夫人吧,去送送她吧!」

  顏白一愣。

  他記得自己那一日看望蕭老夫人的時候,老夫人還好好的。

  怎麼突然間人就走了?

  一定是聽錯了。

  見顏白拍著腦袋,長孫無忌說道:

  「是蕭老皇后,事發當日的晌午被送飯的小沙彌發現,以佛之禮滅度!」

  「入龕佛事已經操辦完了,按照遺囑她要去揚州。

  以皇后之禮同隋煬帝合葬揚州,今日出發!」

  「諡號呢?」

  「諡號為愍!」

  使國逢難曰愍,使民折傷曰愍,在國連憂曰愍。

  這個諡號並不榮耀,而是對老皇后一生的總結。

  在位時國家不幸,戰亂連綿,沒有褒獎,也沒有貶低。

  「謝謝!」

  顏白緩緩站起身,收起刀劍,一個人朝著外面走去。

  長孫無忌見顏白也沒有問蕭老夫人從哪個門離開,趕緊道:

  「含光門!」

  長孫無忌望著顏白離開,心裡很是憋悶。

  雖然顏白不承認這些都是他做的。

  但剛才那些話,很明顯就是他做的。

  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顏白什麼時候才能把心裡的氣出完。

  這人就是來攪局的,安安靜靜的把這段時間度過去不就好了麼?

  含光門送別的人不多,零零散散的幾個人。

  楊家人也就來了吏部尚書楊師道一人。

  其餘楊氏族人一個都沒有來。

  顏白知道這不是避嫌。

  而是楊家人不喜歡楊廣,也順帶著不喜歡蕭皇后。

  弘農楊氏這一大攤子,彼此之間鬧得厲害。

  其根源就是楊廣。

  當時還是晉王的楊廣為了扳倒太子楊勇,與楊素結為政治聯盟。

  楊素協助楊廣奪嫡成功,為第一大功臣。

  楊素的三個兒子,楊玄感、楊玄縱、楊積善都被賜予上儀同三司。

  功高震主,楊素為了消除隋煬帝的疑心,生病了不吃藥,自己把自己熬死。

  於是......

  第二次高句麗戰爭,趁隋軍主力北上之際。

  楊玄感聯合武賁郎將王仲伯、汲郡贊治趙懷義等人發動兵變,起兵反隋。

  兵敗,被殺。

  楊氏族人險些被楊廣殺完。

  雖然楊堅、楊廣都自認為自己出身弘農楊氏。

  但楊玄感起兵後,華陰的楊氏幾乎無一例外地支持楊玄感。

  而不是身為皇帝的楊廣。

  哪怕明知會身死族滅,這些人也要支持楊玄感。

  這裡面的恩怨根本就捋不清楚。

  若不然,楊政道也不會如此的被動了。

  因為楊家人也不會喜歡他。

  所以,今日給蕭皇后送到揚州去和隋煬帝合葬,楊家人就來了一個楊師道。

  顏白望著零零散散的幾個人,抬起頭愣愣的看著天。

  這一年也不知道怎麼了,慈善的好人接二連三的離去。

  她走了自己還不知道。

  若不是長孫無忌來告訴自己,怕連送別都要錯過。

  楊師道走過來,望著故意仰著頭不讓眼淚掉下來的顏白,不由得心裡一暖。

  這樣的一個人一定不是嗜殺之人。

  「根據吏部剛得到的消息,漢王要造反了!」

  「替死鬼麼?」

  楊師道搖搖頭:「不清楚,造反這件事說來說去就是那麼些事情。

  看似複雜,又很簡單,傻的總是倒霉的。」

  「誰去!」

  「王玄策已經率領了一千飛騎出發了,他就只帶了一千人。

  他說一千人足夠,樓觀學出來的將星,他們說他是另一個馬周。」

  顏白笑了笑,王玄策去平叛,李元昌輸定了。

  「墨色,你沒消火麼?」

  顏白看著楊師道,低聲道:

  「別來勸我,若不是看著二囡的面子,我必殺楊豫之。

  燒一個樓已經給足了情分了,你告訴他,楊府是他最安全的地方。」

  楊師道看著眼眶通紅的顏白,知道顏白已經足夠忍耐了。

  自己那逆子和楊政道關係匪淺。

  一副甲,一把刀,這逆子贈予了他人。

  然後這副甲出現在了房遺愛身上。

  刀在杜荷手裡。

  楊師道深吸一口氣:「還有一批人在群賢坊!」

  顏白眯起了眼,重重地點了點頭,知道這是楊家的妥協。

  靈車緩緩而來,顏白摘下髮簪,長髮披肩,將駕車上的和尚趕下車。

  顏白站在車前,猛地一聲大喝道:

  「晚輩顏白,送老夫人最後一程。

  老夫人慢走,心莫慌,晚輩顏白就在前面。

  惡靈速速退去,莫怪我這浩然正氣……」

  前來送別的蕭家人哭成了一團,紛紛跪地。

  拜別蕭皇后,也在致謝顏白。

  老夫人只有一個子嗣。

  可子嗣做了惡事,顏白以堂堂郡公之尊,甘為晚輩,替那逆子,盡了最後的孝道。

  車駕緩緩出門去……

  「辭別尊靈去,華堂再不逢,今宵道場滿,送靈上南宮,向來召請亡魂,行則行、去則去,這回不必再遲疑……」

  「閬苑蓬壺別有天,此間不是留魂地,若問生途與死途,百歲光陰本虛無,亡魂若悟原來相,隨吾華幡上帝都……」

  顏白唱的很大聲,很大聲……

  好聽,可眾人卻覺得心裡像是被一把刀狠狠的扎著疼。

  (ps:出自《北齊書·皮景和傳》,名為,辭靈,殯前親友向靈柩行禮告別,道教辭靈送亡魂,有心的可以去聽一下,搜前面的幾個字就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