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2章 失落的心

  從皇城進入到東宮需要走很長的一段路。

  長孫無忌不喜歡走路,尤其是在這個炎熱的七月。

  坐在那裡不動就一身汗,更不要說走在無遮攔的皇城裡面了。

  如今的長孫無忌身無一點職權。

  在從遼東回來後,他太師長孫無忌與太傅房玄齡、太保蕭瑀三人一起辭去三師官職。

  房玄齡辭官一是年紀大了,二是心累了。

  留守長安的一年,他和蕭瑀整整鬥了一年。

  六十八歲的他知道要明哲保身了。

  太保蕭瑀是被動辭官的。

  聽說,顏白也僅僅是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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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留守洛陽的一年,因為和房玄齡不和,彈劾他的人很多。

  直白的說他和同僚多不和,關係緊張。

  李二忍他是因為這個小老頭是真的忠誠耿直,希望他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自己辭官,君臣有意,最後有個善終。

  結果,因為這一次故意針對房玄齡過於明顯。

  他又不知道收斂,李二隻能無奈的把蕭瑀貶出京城。

  這是蕭瑀這個「槓精」的第六次被罷相。

  他的離開也代表著隋朝舊臣這一派徹底的沒有了和關隴這一派掰手腕的機會了。

  也代表著老臣已經開始退場。

  作為新秀的長孫家卻如日中天。

  雖然長孫無忌辭官了,但官場之事其實眾人都明白。

  有的時候退,是為了下一次更好的出來。

  長孫無忌這次來東宮,就是以舅舅的身份來輔助太子處理國事的。

  李承干已經知道舅舅要來。

  其實在他的心裡他更希望來幫助自己的那個人是顏白。

  最不濟也是顏善或是裴行儉。

  九成官之事青雀已經偷偷的告訴了自己。

  李承干不敢保證青雀說的是完全正確,但又不敢完全否認青雀說的就是錯的。

  自那開始,在李承干心裡就已經埋下了一顆種子。

  對比之下,李承干還是覺得顏白更好一些。

  從開始的開導自己,再到後面的幫助自己,顏白從未要求過自己要做一些什麼。

  李承干到此刻還記得顏白曾經的一句笑談。

  他說,雖然你是太子,但咱們可以做兄弟。

  今後哪怕我顏白混到吃屎,一定要留一口給李承干。

  李承干記得自己當年哈哈大笑,王鶴年當場被氣暈了過去。

  病了好幾日後又好了!

  王鶴年曾說,自己是太子。

  因為這兩個字,就會有無數的朝臣前仆後繼,砸鍋賣鐵,無怨無悔的付出。

  因此,做事需要思量,不要讓臣子看到自己的心。

  要不怒不喜,不在人前展露喜好。

  李承干無法去反駁王鶴年的話。

  因為他說的沒有問題。

  很多臣子就是這樣的,如狂熱的賭徒一般在自己身上下注。

  從太子六率建立的那一天開始他就明白。

  但是,李承干堅定的認為顏白不是的。

  顏白做什麼都有自己的一份,泉州生意也有李高明的一份。

  是李高明,不是什麼太子。

  他如果真想在自己身上下注來給顏家博一個好的未來,那他為什麼這十年來就不看自己一下?

  以他的地位,他隨便一個藉口都能搪塞的過去。

  讓外人無話可說。

  舅舅來了,李承干收起心中的雜念迎了上去。

  簡單的寒暄幾句之後,李承干就開始請教問題。

  首先是遼東一戰後的民生恢復問題,這一次的大戰幾乎把作為後勤的幽州掏空。

  遼東雖然大勝不假,但卻讓整個幽州、雲中一帶大片土地荒蕪了。

  青壯年都去運輸糧草了,土地沒有人種,自然荒蕪了。

  當皇帝把從高句麗帶回來的幾十萬戶高句麗人落戶幽州以後,這個情況並沒有好轉。

  反而讓這個地區變得不穩定起來。

  嚴格意義上說,原本僅需要民生恢復。

  如今不僅要做民生恢復,還要儘快把這些高句麗人安置下來。

  編民入冊,開墾荒地。

  這事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卻又極難。

  官員,工具,兩個民族的融合,等諸多問題需要朝廷去解決。

  「殿下,臣覺得得花錢,錢財的投入才能讓這些流民安置,從而恢復民生!」

  李承干想了想,點了點頭:

  「舅舅言之有理,這幾年朝廷支持商隊,加上煤石,鹽鐵的利潤戶部有錢,錢財不是多大的問題!」

  李承干繼續道:「錢能解決的問題其實都不是多大的問題。

  我其實更擔心朝廷把錢花了,卻沒有花到位,浪費了錢,也耽誤了時間。」

  長孫無忌贊同地點了點頭:「殿下的意思是派誰來負責這件事對吧!」

  李承干點了點頭:

  「是這個理,這個人腦子一定要活,手腕要硬,大局觀要強。

  若隨便派出一官吏,能力一般,怕適得其反!」

  長孫無忌看了李承干一眼,沉思不語。

  他覺得太子心中已有人選,於是不敢貿然開口。

  畢竟這是第一次和太子議事。

  第一印象很關鍵。

  見長孫無忌沉默不語,李承干伸了個懶腰。

  輕輕叩擊了下桌面,小曹內侍端來了溫度正好的茶水。

  李承干抿了一口,笑道:「舅舅那邊可有合適的人選?

  對了,聽說大表兄這幾年因為妹妹的離去消沉了不少,不如讓表兄負責這件事,順便散散心?」

  長孫無忌沉思了片刻。

  太子說的很有理,但長孫無忌不想讓長孫衝去。

  就在昨日,他接到陛下的口書,遂上書推薦了裴行儉去西域。

  李景仁,尉遲寶琳,程懷默在接下來也會有安排。

  估摸不差的話應該是外放刺史。

  至於去何地,還得三省商議。

  長安官場在接下來的日子裡會有一次不小的變動。

  因此,長孫沖這時候不適合去外地,長安有更好的。

  而且這個差事不是一年兩年的活。

  幹得再好,也無多大功績。

  輕輕吸了一口氣,長孫無忌道:「殿下我這裡倒是有個更合適的人選。」

  「誰!」

  「御史吳涇,武德年間的進士,這些年一直在巡視鄉間,對民生很熟悉,連續多年「上上」之選,是一位幹吏!」

  「多大?」

  長孫無忌一愣,隨後道:「大概四十有三吧!」

  李承乾笑了笑,看著長孫無忌道:

  「年紀都記得這般清楚,看來是舅舅熟悉的人,小曹,名字記下,明日喚來我看看!」

  「喏!」

  長孫無忌看著笑盈盈的李承干,心裡的驚駭無以言說。

  見鬼了,太子不好糊弄,自己說年齡不是不打自招麼?

  「崇義?」

  李崇義走了進來,笑道:「臣在!」

  「剛才的話你也聽到了,說說你的意見吧,你也推薦一個人吧!」

  李崇義看了看低頭喝茶的長孫無忌,笑了笑道:

  「既然殿下讓臣說,那臣就舉薦駱賓王,書院公認的才子,二十啷噹歲,年輕有為!」

  記錄對奏的駱賓王抬起頭,隨後又低下了頭。

  說實話,他駱賓王倒是想去。

  但他知道自己一定去不了。

  因為,沒有經驗。

  「王詹事,你也說說吧。

  舉賢不避親,你王家是大族,弟子無數,推一個出來,讓孤也有點人可用不是?!」

  王鶴年笑了笑,直言道:

  「殿下問臣,臣就為難了,不過真要選擇幹吏,臣建議不妨去問一下無功先生!」

  「讓你舉薦呢,無功先生又不在我身邊!」

  王鶴年拱拱手道:「那臣就直言了。

  臣推薦書院學子陸拾玖,他在戶部實習兩年,又做了三年御史。

  還組織過三個縣的白疊子搶收事宜,誇讚無數,而且手腕極硬,文武全才。」

  李承干點了點頭:「小曹,跑御史台一趟!」

  小曹跑了,半個時辰之後又回來了,氣喘吁吁道:

  「太子殿下,陸拾玖不在長安!」

  「在哪裡?」

  「如今在洛陽!」

  「去洛陽幹嗎?」

  「小的不知。」

  李承乾笑了笑,直接道:「命御史陸拾玖即刻回長安。

  調任幽州,任命其為幽州監丞,和冷詡負責民生問題!」

  「喏!」

  說罷,李承干看著長孫無忌歉然道:

  「舅舅,去幽州路途遙遠,吳涇年歲已高。

  若是貿然下令,不免讓世人覺得朝廷對官員苛責一說……」

  長孫無忌笑了笑:「太子考慮周全,陸拾玖文武之才,當是最佳人選。」

  李承乾笑了笑,接著開始商議下一個問題。

  下一個問題是關於長江以南開發的問題,關隴的地越來越少了……

  長孫無忌默默的聽著,時不時補充一點建議。

  長孫無忌悲哀的發現太子好像不需要他也能處理很多棘手的問題。

  一個名不見經傳的駱賓王總能在恰當的時候給出最合理的建議。

  從東宮離開時長孫無忌略顯黯然。

  他認為他是太子必不可少的臂膀,太子會以自己為依賴。

  太子一定會遵循他的建議和意見。

  結果……

  結果太子羽翼已成,已經不怎麼需要自己的輔佐。

  他以為太子還是當時那個太子,害怕教導,害怕被人說教。

  軟弱,耳根子軟,希望認同,希望被誇贊......

  可如今.....

  如今的太子卻給人一種深不見底的浩瀚感。

  如果說皇帝當面,長孫無忌可以準確猜出皇帝心中所想。

  如今太子當面,長孫無忌卻有一種無力之感。

  太子的城府自己看不透了!

  來時滿心歡喜,離開的時候卻失落黯然。

  長孫無忌慢慢的走,慢慢的思量。

  一種可怕的念頭突然在心中出現。

  也許從此刻起,就是長孫家沒落的開始。

  寒門崛起,已經在朝著自己這些老牌家族開始發起進攻!

  「不,這絕對不行!」

  路過宮門長孫無忌正好碰到回宮的李象。

  李象趕緊下馬,笑著行禮道:「舅公!」

  「象兒去哪裡了?」

  「回舅公的話,皇祖父不在,孩兒剛才去巡視了城防,眼見天色將晚,孩兒特意來看看父親!」

  長孫無忌笑著點了點頭:「去吧,我也要回去休息了!」

  「舅公慢走!」

  眼見李象轉身離開,長孫無忌突然道:

  「象兒,你舅祖母念叨你好久了,記得去看看她,你也知道,她是最喜歡你的!」

  李象轉身,欣喜道:

  「唯,孩兒明日就去探望。」

  看著李象走遠,長孫無忌自怨自艾地喃喃道:「聖人言,生於憂患死於安樂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