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任何野獸發出的動靜。
是機械運轉的聲響。
節奏均勻又冰冷,從遙遠的天際緩緩落下來。
陳飛抬起頭。
望向東南方向。
天邊浮著一枚漆黑小點,正朝著這片草原緩緩飛來。
飛行高度並不高。
大概只比周遭的樹冠高出一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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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片旋翼慢慢轉動,機身下方,懸掛著一枚清晰的攝像鏡頭。
無人機。
他一眼就認出了這種東西。
他站在原地,靜靜仰頭。
從無人機出現在天邊,到慢慢飛近。
全程看得清清楚楚。
冰冷的鏡頭,直直對準了他。
機身上,紅色的指示燈亮著,一閃一閃。
陳飛和鏡頭對視了大概五秒。
沒有多餘動作,乾脆轉身,走進身後茂密的灌木叢,瞬間消失不見。
鏡頭最終拍到的,只剩一道落寞的背影。
還有脖頸鬃毛之上,那一抹轉瞬即逝的金色光澤,在陽光下格外醒目。
水潭邊上,大頭不知道什麼時候悄悄溜了過來。
它趴在岸邊,正用爪子一下下拍著水玩耍。
尾巴翹得老高,神情慵懶又愉快。
整隻幼崽,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裡。
無人機靠近的嗡鳴,它一點都沒有聽見。
為什麼?
因為它正把腦袋埋在水裡,自顧自吹著泡泡。
等大頭猛地抬起頭換氣。
那台無人機,已經穩穩懸在了它的正上方。
大頭僵硬了短短零點三秒。
下一秒直接炸毛,整個身子平平趴倒在地。
四條腿死死貼緊地面,腦袋狠狠壓在爪子上。
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強行憋住。
無人機在它頭頂盤旋了兩圈。
看得出來,這台機械造物,對一頭弱小的幼崽沒有半點興趣。
片刻過後,便調轉方向,往北慢慢飄走。
大頭就這麼趴在地上,僵了很久很久。
全程不敢動彈分毫。
一直等到無人機的機械嗡鳴徹底消散。
它才小心翼翼抬起腦袋。
左看,右看。
反覆確認整片天空,再也沒有任何飛行器的蹤跡。
才慌忙站起身,用最快的速度衝到角馬屍體旁。
腦袋狠狠扎進去,瘋狂啃食血肉。
進食的兇狠程度,比平日裡猛了三倍不止。
仿佛只有這般粗暴的進食方式,才能強行掩蓋剛才被監控的窘迫。
灌木叢後方,陳飛靜靜看著這一幕,沒有出聲。
大頭是真的憨。
這點從來沒變過。
但不得不說,它的膽子,比起半年前確實大了不少。
方才遇見陌生的無人機,它沒有慌亂亂跑。
反而選擇原地隱蔽,而非盲目逃竄。
這難道不算進步嗎。
當然算,實打實的成長。
水潭西側的巡邏線上。
舊疤雌獅正帶著聯盟東側的兩頭雌獅,走完今日的第三遍巡邏。
它走得很慢。
不是身體疲憊走不動,而是一路低頭,仔細觀察地面的痕跡。
旱季來臨,草原獵物的活動路線本就會發生改變。
這點它心裡清楚。
可路線會怎麼變。
又會朝著哪個方向偏移。
它完全摸不透。
前兩天,陳飛在低洼地帶獵殺角馬的事情,它早就知曉。
事後它還特意去過那片低洼地帶探查。
地面留有清晰的獸類蹄印,痕跡走向,來自東偏北的方位。
它默默記下了這條路線。
今日巡邏,特意順著這個方向多走了兩公里。
最終在低洼帶的上游,發現了一大片全新的蹄印群。
數量遠比前兩天的更多,混雜著好幾種不同體型的野獸印記。
這裡不止有角馬出沒。
還有大量牛羚活動的痕跡。
它在原地停留了很久,用力記下這片區域獨有的氣味。
做完一切,才轉身折返。
打算回去把這條關鍵信息,傳遞給聯盟里負責東側巡邏的同伴。
沒有外力逼迫,也沒有指令催促。
它只是自然而然做出了這個選擇。
獅群聯盟的運轉模式,早已融入它的本能。
一切順其自然,仿佛本該如此。
遙遠的倫敦,調查隊總部,林頓的辦公室。
辦公屏幕靜靜亮著光。
今日無人機回傳的所有畫面,都已經整理完畢。
一共十四段影像,覆蓋了水潭周邊半徑八公里的整片區域。
林頓從頭開始,一段段仔細查看。
前十二段內容平平無奇。
滿眼都是枯黃野草,乾裂土地。
零星幾隻瞪羚閒逛,一頭水牛獨自遊蕩。
其中還有大頭驚恐趴倒的片段。
這段畫面被技術人員單獨標註,備註寫著幼崽應激反應,疑似第一次遭遇無人機,行為表現一切正常。
林頓在這段畫面上停頓片刻,往後拖動進度條。
完整看完大頭從趴平避險,到起身狂奔暴食的全過程。
他的嘴角微微動了動,最終還是沒有笑出來。
緊接著,他點開了第十三段錄像。
畫面開篇,是水潭邊的角馬屍體。
鏡頭角度壓得很低,地面新鮮血跡清晰可見。
獵殺痕跡一目了然,標準的鎖喉手法,乾淨利落。
鏡頭緩緩抬升,精準捕捉到了站在屍體旁的那道雄獅身影。
林頓瞬間坐直了身體。
讓他心生警惕的,不只是這頭雄獅遠超同齡個體的龐大體型。
最詭異的,是它的頸鬃。
鬃毛根部纏繞著淡淡的金色。
在正午陽光的直射下,泛著濃郁的金屬光澤。
和周身淺黃的普通毛髮截然不同。
像是細碎的金箔,硬生生糅合進了鬃毛之中。
下一刻,那頭雄獅緩緩抬頭,直直看向鏡頭。
一人一機,安靜對視,足足五秒。
不知道是什麼原因。
隔著一方冰冷的屏幕,林頓竟被這道平靜的注視,看得後背微微發涼。
對視結束,雄獅轉身邁步,走進茂密的灌木叢,徹底消失不見。
畫面最後定格的畫面里。
只剩頸鬃那抹流動的金光,隨著步伐輕輕一晃,轉瞬隱匿。
林頓把這段錄像,從頭到尾反覆看了三遍。
他打開文件管理系統,新建了一個專屬文件夾。
將第十三段影像單獨移入其中,設置最高訪問權限。
整個文件,只有他自己的帳號能夠查看。
文件夾上鎖封存。
退出辦公帳號。
手指緩緩離開鍵盤。
屏幕上只剩下默認的桌面壁紙。
那是一張非洲草原的航拍照片,滿目枯黃,一望無際,荒涼又蒼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