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建軍節這天,韓家祖孫三代,都來到了沈城,黃玲經婦產科檢查,由於雙胞胎,可能早產,會在這一周內動產。
韓流去接劉慶琴和韓樹青。結果韓奶奶也要來,韓老爺子也要跟來。韓流不得不跑兩趟,把四個老人接了回來。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解無聊,𝒕𝒕𝒌.𝒕𝒘超實用 】
八月,正值盛夏,三室一廳的房子,住了七口人,讓人感覺更熱。
韓流躺在她旁邊,也不敢睡,她翻一次身他就醒一次,問她「怎麼了」,她說「沒事」,他又閉上眼,過一會兒她又翻身,他又問。兩個人都沒睡好。
早上吃過飯,黃玲覺得肚子有些發緊。她沒當回事,雙胞胎雖然容易早產,但也不至於這麼早。她扶著腰在屋裡走了兩圈,那種發緊的感覺又來了,這次比剛才更明顯一些,還帶著一點點酸痛,從肚子一直蔓延到後腰。
她扶著炕沿站住,深呼吸了一下。韓流從廚房端著一碗綠豆湯進來,看見她的樣子,碗差點沒端穩。
「怎麼了?」
黃玲搖搖頭,想說「沒事」,但話還沒出口,一陣更明顯的疼痛從肚子底下湧上來。她皺了一下眉頭,手按在肚子上,她低頭看著自己圓滾滾的肚子,沉默了。
「韓流,去醫院。動產了。」
韓流的腦子嗡了一下。愣了一秒,然後手裡的綠豆湯往桌上一放。扶著黃齡往門口走。
韓奶奶看見韓流臉色不對,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怎麼了?」
「奶奶,小玲動產了。我送她去醫院。」
她轉身就喊:「慶琴!慶琴!小玲要生了!快出來!」劉慶琴從廚房衝出來,看見韓流扶著黃玲。跑過來扶黃玲。「慢點慢點,別急別急。」
韓流扶著黃齡走到門口,問,能走嗎。」
「能。」黃玲咬著牙,一步一步地往外走。走出單元門,車就在跟前停著,韓流拉開車門,扶她坐進副駕駛,幫她系好安全帶。劉慶琴趴在車窗上,「小玲,別怕啊,媽馬上就來。」
黃玲點了點頭,額頭上已經沁出了汗珠。
韓流發動引擎,車子駛出軍區大院。
韓流轉頭看著黃玲。
「疼就喊出來,別忍著。」
黃玲搖了搖頭。「不疼。就是發緊,過一會兒就好了。」
韓流沒有再說話,踩下油門,車子更快了。
很快就到了省人民醫院,婦產科在門診樓三樓。韓流扶著黃玲走進大廳,黃玲又一陣疼痛湧上來,這次比剛才更劇烈。她咬著牙,手撐著腰,腳步慢了下來。韓流感覺到她身體一僵,立刻停下來,讓她靠在自己身上。
「到了。別怕。」
黃玲靠在他肩膀上,喘了幾口氣。疼痛慢慢退下去,她直起身,抹了把額頭的汗。「走吧。」
婦產科主任劉艷是個五十多歲的女醫生,做事乾脆利落。她看見韓流扶著黃玲進來,一眼就認出了這個曾經在省人民醫院創造了無數奇蹟的心外科主任。
「黃主任?你這是……要生了?」
黃玲點了點頭。「劉主任,麻煩您了。雙胞胎,七個多月,動產了。」
劉艷讓她躺到診床上,戴上手套,做了產前檢查。「疼多久了?」
「早上開始發緊,大概兩個多小時了。現在七八分鐘一次,每次持續二三十秒。」
劉艷直起身,摘下橡膠手套,扔進垃圾桶里。她的表情嚴肅,「雙胞胎大多不足月,七個多月動產很常見。我先開個B超,看看胎位。你們去B超室,做完回來找我。」
韓流扶著黃玲去B超室。B超室的醫生把探頭貼在黃玲的肚子上,屏幕上出現了兩個蜷縮著的小影子。跟上次不一樣了,長大了很多,頭、身體、四肢,輪廓清晰可見。一個在左邊,頭朝下,一個在右邊,橫著躺。
「胎位不正。」B超醫生說,「第一個是頭位,沒問題。第二個是橫位,順產有風險。建議剖腹產。」
黃玲看著屏幕上那兩個小影子,沉默了片刻。她不是沒有想過剖腹產,雙胞胎的胎位各種各樣,順產的概率本來就不高。她只是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麼早。
「那就剖吧。」她說。
回到劉艷的診室,B超單遞過去,劉艷看了一遍,點了點頭。「橫位,不能順。剖腹產,今天下午。先住院準備一下,一點半手術。」
韓流站在旁邊,握著黃玲的手,手心全是汗。「劉主任,風險大嗎?」
劉艷看著他,「韓師長,我做了二十多年婦產科,雙胞胎剖腹產做了上百台。你媳婦的身體條件好,孩子發育得也不錯,風險可控。你放心。」
韓流點了點頭,沒再問。
韓奶奶她們趕到醫院的時候,黃玲已經換好了手術服,躺在推車上。韓流站在推車旁邊,一隻手握著她的手。
韓奶奶走過來,看著黃玲,眼淚一下子就出來了。她拉著黃玲的另一隻手,聲音有些抖:「小玲,別怕啊,奶奶在外面等你。」
黃玲看著韓奶奶,笑了笑。「奶奶,我不怕。您別擔心,沒事的。」
劉慶琴站在韓奶奶旁邊,兩隻手絞在一起,「小玲,媽在外面給你祈禱。」
韓琪站在最後面,走到推車邊,叫了一聲「嫂子,你生完了想吃什麼,我去給你買。」
黃玲看著她,嘴角翹了一下。「想吃酸菜餡餃子。」
韓琪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好。我去買。」
一點半,手術室的紅燈亮了。韓流站在手術室門口,一動不動。韓奶奶坐在走廊的長椅上,劉慶琴站在她旁邊,一會兒坐下,一會兒站起來。
韓樹青不知道什麼時候到了,站在走廊的另一頭,背靠著牆。韓老爺子沒來,八十多歲的人了,經不起折騰,韓樹青讓他留在家裡等消息。
韓琪去買酸菜餡餃子,拎著保溫桶回來,放在長椅旁邊。她站在韓流旁邊,看了他一眼。
手術室的門關著,紅燈亮著。每個人都在等,等著那扇門打開,等著那兩個小生命來到這個世界。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手術室的門終於開了。一個護士手裡抱著一個小包裹,藍色的棉布,裹得嚴嚴實實的。
「黃玲的家屬,生了一個女孩,四斤八兩。」
韓奶奶騰地一下從長椅上站了起來,劉慶琴趕緊扶著她。韓奶奶的手在發抖,伸出去想抱孩子,又縮回來了,怕自己抱不穩。
護士把襁褓里的嬰兒抱到韓奶奶面前。小傢伙的臉皺巴巴的,紅紅的,眼睛閉著,嘴巴一張一張的,像在找吃的。頭髮黑黑的,軟軟的,貼在頭皮上,像一層絨毛。韓奶奶看著那張小小的臉,看著那個小小的鼻子、小小的嘴巴、小小的耳朵,眼淚掉在襁褓上。
「這孩子,跟韓流小時候長的一模一樣。」劉慶琴湊過來,手指輕輕碰了碰小傢伙的臉蛋,嫩得像豆腐腦,都不敢用力。「你看這鼻子,這小嘴,活脫脫韓流小時候。」
韓琪也湊過來看了,看了好幾秒,然後說了一句:「像我,我是她姑姑。」
大家都笑了。
劉慶琴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接過來,抱在懷裡。她看著那張小小的臉,想起了韓流剛出生的時候也是這么小,這麼軟,抱在懷裡像抱著一團棉花,輕飄飄的,不敢用力。那時候她也是第一次當媽,什麼都不懂,手忙腳亂的。現在她又要當奶奶了。
手術室的門又開了。另一個護士手裡抱著一個小包裹,粉色的棉布,比剛才那個稍微小一點點,眉頭輕輕皺著,像在思考什麼人生大事。
「第二個,男孩,四斤六兩。龍鳳胎!」
韓奶奶的眼淚這回徹底止不住了。她捂著嘴,韓老爺子要是看見了,肯定要說她「哭什麼哭,高興還來不及」。
「龍鳳胎,龍鳳胎,好啊,好啊。」她拉著劉慶琴的手,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咱們韓家,幾輩子都沒出過龍鳳胎。這是積德了,積德了。」
劉慶琴把女孩遞給韓奶奶,自己接過男孩。她低頭看著懷裡的這個小傢伙,跟姐姐不一樣的眉眼,眉頭微微蹙著,嘴唇抿著,像在生氣。
「這孩子像小玲。」劉慶琴說,「你看這小眉頭皺的,跟小玲想事情的時候一模一樣。」
韓琪湊過來看,點了點頭。「還真是。嫂子平時看X光片的時候,就是這種表情。」
韓樹青站在旁邊,沒有伸手去抱,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兩個孩子臉上,嘴角微微翹著,他看著那兩個小小的、皺巴巴的臉,看了半天,然後說了一句:「好。都好。」
韓流站在手術室門口,沒有過去看孩子。
他從頭到尾都沒有走過去。護士抱著孩子出來的時候,他看了一眼,確認了兩個孩子都平安,然後目光就轉回了手術室那扇關著的門。他的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他的眼睛盯著那扇門,一秒鐘都沒有移開過。
黃玲還沒出來。
手術室的門終於開了。推車被推了出來,黃玲躺在上面,臉色有些蒼白,嘴唇沒有血色,但眼睛是睜開的,她看見韓流,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韓流一步跨過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些涼,他握著她的手。
「辛苦了。」他說。喉頭滾動了一下。
黃玲看著他。他蹲在推車旁邊,平視著她,眼眶紅紅的。她沒見過他這個樣子。他從來都是沉穩的、克制的、不露聲色的,即使在她面前也很少流露太多情緒。但此刻,他的眼眶紅了,喉頭滾動著,握著她的手在微微發抖。
她笑了笑,雖然臉還很白,嘴唇還沒有血色。
「想當媽,哪有不辛苦的。」
韓流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兩顆淚珠從眼眶裡滑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
黃玲看著他那個樣子,想笑,又想哭。她伸出手,用手指幫他擦了一下眼淚。他的眼淚是熱的,燙的。
「別哭了。兩個孩子看著呢。」
劉慶琴和韓奶奶把孩子抱過來。
韓流側過頭,看了一眼那兩個小小的、皺巴巴的臉。兩個小傢伙都睡著了,姐姐的嘴角微微翹著,像在做一個甜甜的夢。弟弟的眉頭微微皺著,像在思考一個很重要的問題。
他伸出手,手指輕輕碰了碰姐姐的臉蛋。嫩嫩的,滑滑的,像剝了殼的雞蛋。姐姐動了動嘴巴,沒有醒。他又碰了碰弟弟的臉蛋。弟弟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嘴巴癟了一下,像是要哭,又忍住了。
韓流的嘴角終於翹起來了。他看著兩個小小的臉,又看了看黃玲蒼白的臉,眼角還有沒擦乾的眼淚。
「韓念,韓恩。」他輕輕地念著兩個名字。
黃玲看著他,看著兩個孩子,一家四口,終於湊齊了。她看著看著閉上眼睛,慢慢地、安安靜靜地睡著了。
韓流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沒有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