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那封信你看了嗎

  韓流把黃玲放在副駕駛座上,彎腰幫她系好安全帶。她的手搭在安全帶上,想說自己來,韓流拉過安全帶,咔嗒一聲扣進鎖扣,直起身,把車門關好。他繞到駕駛座那邊,拉開門坐進來,發動引擎。

  車子駛出醫院大門匯入主道。

  黃玲靠在椅背上,頭歪向車窗那邊,閉著眼睛。

  韓流開著車,偶爾側頭看她一眼。她睡著了,歪著頭。

  他沒有叫她。他把車開得比平時慢一點,變道比平時緩一些。

  車子拐進軍區大院,停在樓下。韓流熄了火,轉過頭看著黃玲。她還沒醒,頭歪在一邊。他看了一會兒,叫了她一聲。

  「黃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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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反應。

  「黃玲。」他聲音大了一些。

  她眼睛慢慢睜開。她眨了眨眼,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韓流。

  「到了?」她的聲音有點啞。

  「到了。」韓流說,「我背你上去。」

  黃玲搖了搖頭,坐直了身體,揉了揉眼睛。「不用。好了。」

  她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下了車。

  黃玲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轉身往樓門走去。韓流跟在她旁邊。

  到了三樓東廳,韓流敲門,劉慶琴開的門。她看見黃玲的臉色,「怎麼了這是?臉色這麼白?」

  「沒事,低血糖。」黃玲換了鞋,走進屋裡。

  飯桌上已經擺好了飯菜。紅燒帶魚、炒蒜薹、一碟花生米、一碗菠菜雞蛋湯。帶魚是劉慶琴的拿手菜,每次韓流回來她都要做。

  韓流問了劉慶琴一句:「媽,家裡有糖嗎?白糖紅糖都行。」

  劉慶琴轉身去廚房,從柜子里拿出一個玻璃罐子,裡面是白糖。「要糖幹什麼?」

  韓流接過來,倒了一杯熱水,舀了兩勺白糖進去,攪了攪,端到黃玲面前。「喝了。」

  黃玲去衛生間洗手,韓流也跟了過去,黃玲看看她,「你先洗。」

  韓流沒動,黃玲先洗了,韓流見黃玲洗完,自己洗了洗,接過黃玲用過的毛巾擦了手。

  黃玲走到桌邊,看著那杯白糖水,端起來喝了一口,太甜,甜得嗓子眼發膩。她皺了皺眉,又喝了兩口,放下了。

  韓樹青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飯桌邊坐下。他看了黃玲一眼,沒說什麼,拿起筷子夾了一塊帶魚。

  四個人圍著飯桌坐下。劉慶琴給黃玲盛了一碗湯,放在她面前,又給韓流盛了一碗。她坐下,看著對面的兒子。

  「這回韓流可得空在家了。」劉慶琴說,「當兵十二年,不容易得空天天在家。」

  韓流夾了一塊帶魚,放在黃玲碗裡,沒有接話。黃玲看了一眼碗裡的帶魚,又看了韓流一眼,韓流已經低頭吃飯了。

  劉慶琴的話匣子打開了。

  「韓流小時候,最想吃帶魚。那時候家裡窮,一年吃不上幾回。他爸去沈城出差,帶回來兩條,他高興得圍著鍋台轉了好幾圈,被油濺了一下,手上燙了個泡,哭了一鼻子,吃魚的時候又笑了。」

  韓樹青沒說話,但嘴角動了一下。

  韓流低著頭吃飯,耳朵有些發紅。黃玲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又低下頭喝湯。

  吃完飯,黃玲站起來收拾碗筷。韓流也站起來,把她手裡的盤子接過去。「你坐著。我來。」

  黃玲看了他一眼,沒有爭。她坐回椅子上,看著他收拾桌子、摞盤子、端進廚房。

  廚房裡傳來水聲,嘩嘩的。黃玲站起來,回臥室拿了睡衣,走到衛生間裡,她關上門,脫掉衣服,站在噴頭下面,熱水從頭頂澆下來,順著臉往下淌,淌過脖子、肩膀、胸口,一直淌到腳底。她閉著眼睛,讓熱水衝著,沖了好一會兒。

  做手術的人,每天都要洗澡。不是因為愛乾淨,是因為手術台上沾的血、碘伏、消毒液,那些東西味兒大。這個習慣是她從前世帶過來的。

  洗完澡,她換上那件灰色睡衣,擦乾頭髮,走出衛生間。

  韓流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新聞聯播已經播完了,在播天氣預報。他看見她出來,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他的目光移開了,落在電視上。

  黃玲走進臥室,掀開被子,躺了下去,她摸摸頭髮,還有點濕,她又起來,拿了椅背上搭著的毛巾,又擦了擦頭髮,然後躺到床上,蓋上被子。

  韓流去洗澡了。

  一會兒,韓流穿著睡衣,頭髮還濕著,走到床邊,掀開被子,躺了下去。

  檯燈還亮著。他伸手關掉。

  問,「黃玲,那封信,你看了嗎?」

  黃玲想起來,從輪戰區回來的時候,他塞給她的那個牛皮紙信封,沒有字,她當時放在挎包里,回來之後放在枕頭底下,她看了。

  她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摸了幾下,摸到了那個信封。牛皮紙的,她把它從枕頭底下抽出來,捏在手裡,沒有打開。

  「看了。」她說。

  韓流沒有說話,等著她繼續。

  「你說,等咱們有了兒子,讓他當兵。」

  韓流的呼吸頓了一下。

  「信里咋又說不當兵了呢。讓他自由。」

  韓流沉默了片刻。他平躺著,兩隻手放在被子外面。

  「為什麼變了?」黃玲問。

  韓流沉默一會兒。

  然後他說,聲音很低。

  「當兵的人,身不由己。」

  八個字。沒有解釋,沒有舉例,沒有說「我從小就想當兵」「我當兵從來沒後悔過」「保家衛國是每一個公民的責任」。他只是說了這八個字。當兵的人,身不由己。

  黃玲聽懂了。她轉過頭,看著他的側臉。看了他一會兒,然後轉回頭。

  她「哦」一聲。

  韓流的喉頭滾動了一下。嘴唇動了動,然後他側過頭,看看她。

  她睡著了。

  韓流看著她的睡臉,手從被子下面伸過去,伸到一半,停住了。然後慢慢收回去,放在了自己的胸口。

  他閉上眼睛。